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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乞巧求雨·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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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兄,你与那谢五约的是酉时三刻,这都快戌时还不见他人影,莫不是不来了吧?”
“谢临与你我同为世家子,虽玩世不恭,恃才傲物,却并非不守信之人。大约是今日路上人多,或是有事耽搁了吧。”
“他又没入仕,有个一官半职,能有什么事?怕不是想借此给我下马威。”
“不至于如此吧,清阳殿下不日便是崔家妇,他身为表兄何必与你闹这么一出。”
“二兄你这就不懂了,正是因为清阳公主要嫁与我,所以谢五才要迟到。其一是磨一磨我的气性,其二嘛,呵,大约是说能尚公主,便已经是我这个庶子高攀了。”
“原来表兄你是这样想的。”
听得对面那楼台水榭处传来的声响,姜姒倒也不气,反而似笑非笑地斜眼看谢临。
谢临摇了摇头,笑着道,“这庶子倒也不蠢,居然能猜到我心中所想。”
“什么庶子,那可是未来的驸马。”
“他既然都说自己高攀,那殿下何必低就?这门婚事倒不如就此作罢。”
姜姒摇了摇头,折扇轻摆,“可不是表兄说的算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崔十的婚事是父皇定下的,他不下旨,明年这个时候她就只能是崔家新妇。
“都说了山人自有妙计,殿下信我便是。”
谢临说完抬脚欲往那边走,被姜姒用折扇轻轻一点,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不着急,再听一会儿。”姜姒扶着曲桥的石栏,“反正武安侯和李参将也不在,表兄不用担心丢人。”
“不可让人久等。”
“是了是了,忘了你最为重礼。那表兄去吧,愚弟在这等你。”
“你不同我一起看一看那崔十到底样貌何如?”
“不去,表兄这般风仪无双的美男子珠玉在前,我不信还有男子样貌能美过你。”
“啧,这个时候嘴倒甜了,平日里可没见这般夸我。”
“谢临美名全临安皆知,又不缺愚弟这一句。”
“巧了,还就缺你这一句。”谢临来了些许兴趣,笑着道,“方才你也见了武安侯与他那胞弟,这二人的样貌也是各有千秋。”
“不知在殿下心中,我与这李氏兄弟孰美?”
姜姒噗嗤一笑,仿若那春日白茸尽态极妍。谢临见她露了女相,握拳咳嗽一声以示警醒。姜姒反应过来,连忙以玉扇遮面,只不过眼角的笑意依然是那么明显。
“表兄想听真话?”
“自然。”
姜姒思虑了一番,而后颇有些为难的答道:“武安侯乃人中龙凤,谦谦君子,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李参将人虽粗鲁纨绔,亦是性情中人。剑眉星眸、虎虎生威,颇有猛将之风。”
“表兄自然不必多说,才华横溢、博览群书,姿质风流、仪容俊朗,可比周郎。”
“所以我与李氏子孰美?”
谢临不依不饶的追问,非要从姜姒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自然是——”
姜姒收起玉扇,露出这张风光霁月的脸,面如美玉、唇若点珠;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都不如我美。”
谢临看着这样的殿下,蓦地想起阮籍《咏怀诗十三首》的第一首诗。
天地絪缊,元精代序。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清阳,真真是个好封号,很配殿下。
“确实如此。”谢临微微颔首,对这个评价相当认可,而后看了眼不远处的亭台,摇头笑道,“那崔十是个没福气的,错过了殿下,也配不上殿下。”
姜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走吧,再不去,斗巧都要结束了。”
“表兄你去吧,我一个待嫁妇,和未婚郎君私下见面总归是不好。”
“话这样说,实际上你就是不愿见那崔十吧。”
“呀,被表兄发现了。”
“可你一人在这……”
“无妨,水杉知晓我在此处,估算着时辰,不多时就会来找我。何况那亭阁离此处不过十多步远,光天化日之下,表兄还担心我被人掳走了不成。”
“你这般聪慧,普通人哪能骗得了你,得是蛊人心智的妖怪才行。”
谢临本是说笑,姜姒听得这话后嘴角的笑意却收敛下来。方才在路上又听武安侯说起百姓桥那具无头女尸,多了许多在茶馆中不曾讲述的细节。
比如说整齐的横截面、不知所踪的项上人头、脚踝处的红痕以及那腥臭的黏液。
不知为何,姜姒听到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便是那个从酒馆二楼坠下,叫唤着有蛇妖的醉酒郎君。
害人性命,要么图财、要么图色。二者都不图,那便是有血海深仇,要么杀父之仇、要么夺妻之恨。可那只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能做得了什么、又能招惹什么人,故而蓄意谋杀的可能微乎其微。
虽有些荒谬,但更像是被妖怪吃了去。
这句话当时便堵在了姜姒的心中,没有去说。她心里很清楚,便是说出来,大约也只会被武安侯、李参将和表兄当作童言无忌一笑而过。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怎会有妖怪。
有。
姜姒看着表兄离去的背影垂下眼眸,曲桥上的人来来往往,不远处的斗巧高台上更是热闹非凡,叫好声一片。姜姒没有去听,没有去看,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一个极美极美、美到近乎天仙的女子,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这类词都不足以来形容。美却疏离、冷而哀伤,仿佛不是自愿来到此处,成为那高高在上,尽享万千宠爱的仙妃。姜姒不喜欢她,因为她的到来,父皇再也没有踏入过长秋宫一步。
母后脸上的笑容,也是自那消失的。
姜姒那时不过只是一五岁孩童,虽早慧机敏,做事却不顾后果。听到宫中有人说那仙妃是狐狸精所化,只为吸取父皇身上的龙气,谋害父皇,姜姒便气势汹汹、单枪匹马闯入了仙妃所在的摘星楼。
“你这个狐狸精、妖怪!不许你吸父皇的龙气!”
“离我的父皇和母后远一点,本公主不想看到你!”
那仙妃不惊讶、亦不动怒,只是坐在几案之后,眼神平静淡然地看过来。
“我没有吸你父皇的龙气。”
“我不稀罕。”
这便是承认了自己狐妖的身份,堂堂正正、明目张胆到近乎狂妄。
时至今日,姜姒依然能清楚记得仙妃说这话时的神情样貌。有些许愧疚,不多,而后很好的隐藏在那副淡漠的眼眸之下。她微微侧身,似是不愿意面对一个五岁孩童的指责,又似是疲惫不堪,只想一人独处。
所以只留给她一个孤独寂寥的背影。
“那你能不能离开父皇?”姜姒当时没被吓到,只是觉得这仙妃没奴才们说得那么坏,说话轻声轻语,很好商量的样子。
“……暂时还不能,抱歉。”
“抱歉,借个道。”
似曾相识的声音瞬间将姜姒从过往拉回当下,她抬头左右环顾,发现说话之人是位郎君。着黑衣,腰间别一木箫,如墨的长发不知为何没有梳理整齐,只懒散的系了条红色发带,配上这大袖,倒颇有魏晋之风。
还好是个男儿郎,方才那声音,差点以为是那仙妃还魂。
姜姒松了口气,刚收回目光,眼神便是一滞,又忙不迭地扭头看了过去。
这个背影……这个背影!
“郎君且留步。”
姜姒穿过人群来到黑衣郎君的身后,折扇轻轻点了下他的肩背。那人回头,不是记忆中那张祸国殃民的容颜,但亦是位容貌昳丽的美人,长发披肩,多了几分男子不常有的阴柔与温婉。
“小郎君可是认错人了?”
脸虽然不同,可这人一开口轻声细语的模样,又像极了记忆里的仙妃。
姜姒退后一步,微微颔首道:“是……在下失礼了。”
“无妨,今日人多,小郎君看错也实属平常。”
“郎君所言是极,还不知如何称呼?”
“萧润玉。”
“温润如玉,与萧兄很是相配。”
萧润玉微微一笑,看了眼姜姒身后,“有人来找你了。”
姜姒回头一看,是水杉正从人群中走来。她身量高壮超过一般男子,在人群中相当瞩目。姜姒对其摇了摇手中的玉扇,示意自己在此处,而后便听到身后之人说。
“有缘再会吧,小殿下。”
姜姒心中一惊,连忙转身环顾四周,这曲桥之上哪还有萧润玉的身影。
知晓她的身份,又有如此神通,这萧润玉到底是何方神圣几乎毋庸置疑。
“殿下,您在看什么?”
“……看一故人。”
“故人?”水杉不解极了,她家殿下生于宫廷长于宫廷,能在皇城之外有什么故人。
“嗯。”姜姒握紧了手中玉扇,神色复杂道,“本应此生不复相见的故人。”
水杉更听不明白了,她跟在殿下身后,轻声询问道:“是对殿下而言,很重要的人吗?”
“重要……”
姜姒收回目光,打开手中的玉扇,扇面上的《丧乱帖》是她仿照着王右军的真迹亲笔书写。
为的就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血海深仇。
“对了,那酒馆的小厮伤势如何?”
提及此,水杉这才想起来与殿下禀告。方才她带阿南去医馆看了郎中,郎中说伤势并不严重,没有伤及内里的筋骨,敷上药贴搭配药方,回去修养数日即可痊愈。
水杉便也放下心来,拿了药结了帐之后便带着阿南回到了善安坊的公主府。
大约是不愿待在皇宫那伤心之地,殿下十三岁便早早地出宫自立府邸。录事参军、长史、功曹仓曹户曹兵曹诸曹参军、主簿、各卫帅以及典军等公主府属官都是由当朝太师谢远道大人举荐,无一例外,皆为其下门生。
防卫森严自然不必多说,公主府内务、殿下名下产业,亦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殿下喜静,公主府内的下人并不多,仆役更是屈指可数。阿南到底是男孩,虽说年岁不大,还只是一孩童。然而水杉却已二十,知晓男女有别,便将阿南交给了殿下身边的另一旧人白桦。
“这是何人?”
“原茶馆一小厮,被殿下买下来了。”
“殿下还就喜欢做这种事……”白桦叹了口气,从水杉手中将阿南接过来,他生的面红齿白,眉清目秀,瘦弱白净的模样堪比西子湖畔弱柳扶风的小女娘。
“不然你以为自己怎么到圣人身边的?”
白桦顿时无话可说,抱着阿南去了下人们所住的后罩房,先是为他找了件干净的空房,整理床铺。而后见他身上所穿的衣衫太过于破旧,又给他拿了几件自己几年前的旧衣,或许有些偏大,但也只能暂且将就。
这边阿南交给了白桦,那边水杉便抱着药包去小灶台煎药。火刚燃起,水杉便听见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匆忙慌乱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白桦正朝自己跑过来,白净水嫩的小脸上红晕阵阵。
“……是个姑娘!”
水杉上下打量着白桦,有些嫉妒地说道:“你现在这模样,确实挺像个姑娘。”
“哎呀不是说我!”白桦着急地跺脚,手忙脚乱的样子看上去有趣极了,“那个阿南,她她她她是个姑娘!”
“小女娃!”
“是女子?”
姜姒亦有几分惊讶,水杉点了点头,回答道:“奴婢确认过了,确实为女子。”
“也好。”姜姒回头看了水杉一眼,笑着道,“过往我年岁小,你放心不下不愿意走。如今我也及笄,再过不久便是他家新妇。”
“你也可安心嫁人了。”
见水杉低头不语,姜姒又道:“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寻一个临安的好人家。嫁妆也不必多虑,你的那份,我早早地便备下了。”
“殿下……奴婢……”
话音还未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声惊呼。
“国师来了,国师来了!”
“是国师大人!走,我们快去看看。”
姜姒闻声望去,黄篾楼水轩一旁的林荫大道上,国师的步辇正缓慢经过。姜姒数了一下,前前后后共八位轿夫,她冷笑一声,这分明是帝王才能享有的仪仗。
他明子彦不过一妖术惑众的妖道,凭什么,又何德何能。
“祈雨要开始了?”谢临来到姜姒身边,神色凝重的问道。
“嗯。”
主仆四人随着人流缓慢的来到雷峰塔,祭坛早已立好,前来观国师祈雨的百姓挤满了整个夕照山。
明子彦从步辇而下,一头白发胜雪,又穿白衣,远远观去,颇有仙风道骨。
他一步一步踏上祭坛的台阶,手中法剑拔出,围在祭坛四周的道士便开始一同诵经。
北斗九宸中天大神,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大魁贪狼巨门禄存。
文曲廉贞武曲破军,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大周天界细入微尘,何灾不灭何福不臻。
“是太上玄灵北斗神咒。”
谢临侧身对姜姒轻声说,姜姒应了一声,目光一直落在祭坛中央的明子彦身上。
他在做法,又像是舞剑。快慢相兼、刚柔并济;剑随身走、以神带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动作行云流水,颇有“一舞剑器动四方”之势。
右手挥剑,左手画符,符贴于法剑之上,直指苍天。
“风来!”
随着明子彦一声令下,原本无比平静的夕照山忽然之间狂风大作。风沙扑脸,水杉连忙抬起衣袖为姜姒遮挡,被姜姒轻轻按下。
“无妨。”
她要继续看下去。
月光渐渐黯淡下去,原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乌云遮挡住了那轮半月和牛郎织女。风生云,云生雨,如今风云皆至,谢临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天,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夜空此时已是乌云密布,看不到丁点星光。
他连忙望向祭坛,明子彦依旧在舞剑做法,这招式、这步调,谢临越看越觉得眼熟,最后在那一招仙人指路回忆起来,这是太乙门剑法!
“雷来!”
明子彦高呼一声,九天之外便有雷声轰鸣,隐隐约约形成雷雨之势。
还没有结束。
一个回身,明子彦行如蛟龙出水、静若灵猫捕鼠,在祈雨的最后舞了一招青龙出水。
衣袂飘飘,宛若那飞升的仙人模样。
“雨来!”
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干旱了近有半年的临安终于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雨水又大又急,百姓们不仅不四处躲雨,反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姜姒一个个看过去,每个人都是那么的雀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殿下,莫要淋到了。”
水杉打开早就备好的油纸伞,为姜姒撑伞。谢临的仆役没有带,主仆二人只能狼狈不堪的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将身上的衣衫打湿。
“回去罢?”
谢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倒不是身娇体弱淋不得雨,只是这雨隐约有股鱼腥味道,闻着便不喜。
“嗯。”
姜姒应道,四人转身欲走。人群中不知谁起了个头,高呼一声国师万岁,而后便如波浪一般散播开来。百姓纷纷屈膝行跪拜大礼,万岁之声响彻整个西子湖畔,几乎是将那呼风唤雨的明子彦奉若神明。
今日之后,国师之威便无人再能撼动。世人只知国师明子彦,不识龙椅帝王家。
姜姒立在人群之中,看着周围跪下的百姓,声音轻不可闻。
“我姜家……气数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