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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乞巧求雨·其四 ...

  •   “没有死,需要去看郎中。”
      水杉探了下阿南的鼻息,将这瘦弱执拗的孩童搂在怀中起身禀报。
      一听到要去看郎中,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对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这缺心眼的赔钱货,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干净!”
      看病、开方、抓药、疗养,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当初收留这厮也是因为茶馆实在是缺人,现在倒好,人还没怎么压榨使唤,还要他倒贴钱。
      这赔本的生意他可不做!
      “不打紧,医药费我来出便是。”
      谢小公子此言一出,掌柜顿时眼睛一亮。他可还记得不久前那个没本事的穷酸书生只不过吟了几句打油诗,这位金枝玉叶的谢小公子便将身下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摘下来,赏给了书生。这般出手大方、又心地善良的贵客,他怎么可能放过。
      “此话当真?谢小公子高风亮节,仁义无双,小的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然当真。”姜姒打开手中的玉扇,扇面不是如今时兴的山水花鸟图,而是白底黑字的书法。
      李衡只需看一眼,当即认出这是王右军的《丧乱帖》。
      看笔锋,似乎还是真迹。
      “只不过这人也归我了。”
      姜姒说完,水杉便从荷包里掏出一银锭放在掌柜面前。一银锭自然不少,可远远比不上那块羊脂玉。掌柜贪心不足,搓了搓掌心讪笑道。
      “这小畜、不是不是,谢小公子不知,这孩子在小的这里可霍霍了不少好东西,这些……怕还是还不够……”
      摆明了看着他家殿下人善可欺所以漫天要价,谢临眼神拦下还要继续掏钱的水杉,笑着问道。
      “那依掌柜的看,多少才算够?”
      掌柜伸出右掌比了个五。
      “五两?”
      “五十两。”
      还真是吃了豹子胆,谢临冷哼一声,转而对武安侯李衡道。
      “这小厮虽昏迷不醒,但掌柜应当是知晓些什么的,抓回去审讯个三天两夜,实在不济上刑具也可,定安兄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掌柜一听这话,还能不明白谢临的意思?忙不迭的将那桌面上的银锭收好,揣在怀里。
      民不与官斗,他再贪再奸,也明白这个道理。
      “谢小公子,这是阿南的奴契,从今往后,他便是您的人了。”
      姜姒看都不曾看一眼,还是水杉接过,打开确认了一遍。
      “你先带他回府。”
      “那郎君你……”
      “我就在此处,能有什么事?”
      “可……”
      水杉为难的看向谢临,希望五郎君能说句话,劝一劝她家殿下。女扮男装出府观国师求雨已是荒唐,若身边再没个人,她怎么能放得下心。
      这道理谢临当然能懂,他自然也想带着清阳殿下一同去黄篾楼水轩观小娘子们斗巧。可殿下不愿,便是说破了嘴皮子,谢临也拿她没有丝毫办法。
      “十一郎不同你一起?”
      问话的是李衡,谢临摇了摇头道:“我这表弟生性孤冷,不爱热闹。若不是我抓出来,大约还在府中饮茶读书呢。”
      “他难得从陈郡来临安,又逢七夕,我便想带他见识一番西湖风景,可他偏说这里便很好。”
      “定安兄,你快帮我劝一劝他。”
      李衡看过去,注意到姜姒身量纤细,不算高挑,脸蛋白净粉嫩、肌肤吹弹可破,且并无成年男子之胡须,于是问道。
      “十一郎年岁几何?”
      “十之又六。”
      “可曾婚配?”
      “……已由家父定下了一门亲事。”
      “冲和年长你两岁,还未定亲。”
      “可是李参将?”
      “然也。”
      “武安侯何不先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李想李参将还未弱冠,武安侯李衡可是二十有三,这个年岁还未婚配,已是极为少见了。
      “国土不复,何以为家?”
      听得这话,姜姒收起手中的折扇,好整以暇的问李衡。
      “武安侯当真觉得能收回朔北十五城?”
      李衡想回答定然,转念忆起方才国师与他说的话,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酝酿在唇齿之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今儿是乞巧,何必谈及那些不愉快的国事,不如去看看那些斗巧的小娘子。”谢临转头对姜姒道,“你与我一起吧,天色将暗,你一人在此处,我实在是于心难安。”
      “祖父他……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看照你的。”
      外祖都被搬出来了,姜姒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应了声:“知道了,我去便是。”
      从南市的永安街到黄篾楼水轩,需要绕过大半个西湖。沿着湖边走,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碧波微荡,便是漂泊在湖中央一艘艘华美的游船画舫。
      哪怕是距离这么远,丝竹管弦之音依旧能飘过来,声声入耳。随着日薄西山、暮色渐浓,船身四周大红的灯笼纷纷亮起。自从将都城从洛阳南迁至此,临安便再无宵禁。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和借酒消愁的书生举子便常来此处,游船画舫整夜灯火通明,那些旖旎惹人遐想的烛光,直到天亮才逐渐熄灭。
      虽无洛阳太平盛世、万邦来朝之景,但亦有书生作诗道。
      “无双东京都,不夜临安城。”
      “横刀立马上,醉溺西子湖。”
      尽管对西子湖美人乡的说法早就有所耳闻,不过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姜姒跟在李衡与谢临的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湖中央的游船画舫。其中有一只渐渐往这边靠近,隐隐约约得能听见女子们的吴侬软语,亦有柔美清明的歌声,听词曲,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虽看不见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不过听这美妙的嗓音和曼妙的身姿,应当是个美人。
      “真是难得,今日竟能听到百灵姑娘唱歌。”谢临驻足听了一会儿,对着那游船的方向感慨道。
      “百灵姑娘?”
      “乃是临安最负盛名的歌妓,嗓音柔婉动听。曾有福州的富商出一百银只为听她一曲,依旧吃了个闭门羹。”
      “哦?这是为何?”姜姒好奇地问。
      谢临笑了一下,答道:“百灵姑娘身有傲骨,不在意那黄白之物,她自称唱歌只为两人。”
      “一是知己、二为英雄。”
      原是如此,姜姒轻扇手中玉扇,笑着道,“那想必表兄定然是百灵姑娘的知己了。”
      谢临晒然一笑,颇有些许骄傲地承认了殿下的说辞,而后看着渐渐靠向岸边的游船道:“就是不知里面的英雄是哪一位了。”
      他不知道,李衡却大致能猜出来是何人。再往前走个百步,果不其然看到仆役扶着醉醺醺的六郎,摇摇晃晃地下了船。哪怕相隔这么远,李衡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呛鼻的脂粉香。
      “阿兄!”
      李想看到兄长,顿时一把推开身边的仆役,脚步缓慢笔直地走了过来。方才在远处姜姒没有看清,离近了这才注意到这位有着“虎心龙胆”之称的李参将李想,居然如此高大威猛。要知道武安侯在男儿郎中已算是鹤立鸡群,李冲和竟然比他兄长还要高。只是这样站着,便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可尽兴了?”
      “嘿嘿……尽兴了尽兴了。”李想摸了摸脑后讪然一笑,流露出几分少年郎的憨态,倒也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霸道嚣张。他扭头,见还有两位,愣了一下然后问道,“这是……”
      “这位你儿时见过的,谢太师家的五郎君,你要唤一声泽成兄。旁边是他陈郡的表亲,比你小两岁,唤十一郎。”
      李想点了点头,双手抱拳,一张嘴就是浓烈的酒气。姜姒不适地皱着眉,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泽成兄,十一郎。”
      “李参将晚好。”
      “阿兄这是要去观那羊鼻子老道求雨?”
      姜姒听闻唇角微动,谢临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心的提醒道:“李参将,是牛鼻子,非羊鼻子。”
      “哦哦,牛鼻子老道,嘿嘿让泽成兄和十一郎看笑话了。”
      “不可对国师无礼。”李衡厉声斥责,而后叹了口气说道,“你年岁不小了,这些年随我南征北战耽误了说亲。稍后的斗巧,你若是有看中的便与阿兄说,不论家世,阿兄都给你提亲。”
      “可是阿兄你还没成家,哪有长兄未娶,弟媳先过门的道理啊。”
      “那都是些虚礼,无伤大雅。李家现在就剩你我兄弟二人,战场上刀剑无眼,总得先留下个香火。”
      不然以后死了,都无人祭拜。
      “呸呸呸,阿兄你说什么呢。咱们兄弟齐心,定能化险为夷、战无不胜!”
      “此言不虚,定安兄文韬武略,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李参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两位珠联璧合,别说驱赶匈奴倭寇,便是收复故土,重回洛阳也不无可能。”
      “只不过。”谢临抬头看了眼天色,苦笑道,“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赶路,若再耽搁下去,吾怕是要失约了。”
      “泽成约了何人?”
      “崔氏子。”
      李衡便明白了,问道:“是为清阳公主的婚事?”
      “然也。”
      四人继续往黄篾楼水轩进发,李想对皇室知之甚少,问谢临道:“清阳公主是哪位?”
      李衡浅看了胞弟一眼,提醒他道:“便是谢皇后之女。”
      说完又担心冲和不知道谢皇后是何人,进而解释道:“谢皇后乃谢太师嫡女、泽成姑母。”
      “啊就是那个被仙妃所害,丢失了皇后之位的……”
      “冲和!”
      “阿兄你凶我作甚,谢皇后不就是被仙妃迫害,才被圣上废后,最终惨死于长秋宫么。”
      这个心直口快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的愚蠢阿弟。
      李衡无奈的摇了摇头,对身后谢临抱拳道:“胞弟无意冒犯,还请泽成勿要见怪。”
      “无妨。”
      姜姒捏着折扇,看着西子湖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轻声道:“李参将说的并没有错。”
      她的母后,就是被仙妃所害、被父皇废弃,以废后之位囚禁在长秋宫中五年。
      病逝的时候,身畔一人都无。
      “你可还好?”
      谢临落了半步来到姜姒身边小声问。
      “表兄这话问的,我有何不好?”
      “……待会见到崔氏子,你只需在一旁观察,莫要声张。若是中意自然是最好,不中意,祖父和我也有法子毁了这桩婚事。”
      姜姒听他这话轻轻一笑,“外祖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他老人家贵为帝师,又乃国丈,位高权重,桃李遍天下。他若不满这桩婚事,父皇自然要重新考虑驸马的人选。”
      “只不过表兄你一没官职、二无爵位……”
      “倒不是嫌弃,不过表兄还是不要逞强为好。”
      说完姜姒展颜一笑,说出来的话那么的气人,但如此鲜活生动的模样,偏偏又让谢临舍不得生气。
      “哼,你懂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是是是,表兄神算,乃孔明先生再世。”
      姜姒低头笑着,说完抬眸一看,惊讶地发现武安侯在回头看她。天色虽昏暗,但这么近的距离,姜姒也不知道武安侯看到了什么,看出来多少。她不是很慌,微微颔首示意,而后便继续扭头,欣赏那湖光山色。
      行至黄篾楼水轩时,天色已是完全暗下来。一轮半月高挂,遥遥银河,牛郎星和织女星今夜格外闪耀,不知是不是在为这一年仅有一次的相会而雀跃。
      姜姒环顾一圈,人群中结伴而来的郎君有之、对月祈福的小娘子有之、恩爱的夫妻亦有之。看模样,不是期待能遇上命定之人,便是许愿能白头偕□□度此生。
      男欢女爱实属人之常情,姜姒能理解,只是她不懂。
      织女贵为神女,情爱尚且不能圆满。父皇乃一国之君,亦是痛失所爱。
      为何在这些凡夫俗子的眼中,神女和天子都得不到的情爱,会如此好运的落在他们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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