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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乞巧求雨·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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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求雨·其三
武安侯李衡一身玄色儒衫立在宣武门外,右手之下,是悬挂在腰间的佩剑。
宣武门在皇城西北,过了这扇门便是观星台。圣人不朝,东宫虚位久矣,唯一的皇子如今还只是个五岁孩童。大权移交,国师代国,文臣奏疏边关军情不奏圣人,通通送到了这宣武门后。
“侯爷,定远侯吴大人刚进去,估计要好一会儿才能出来。杂家搬了个交椅过来,您要不还是坐着等吧。”
“有劳公公,某在这候着无妨。”
李衡谢过内侍的好意,仿若一根遒劲的青竹站得笔直、傲然。时值仲夏,哪怕过了正午,依旧烦闷燥热。大约半个多时辰,定远侯吴岳骑着匹乌骊马从宣武门内出来,他立于马上,手持缰绳,笑着道。
“骠骑将军。”
论爵位,两人同属侯爵;然若论职位,吴岳乃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李衡被封骠骑将军兼冀州都统,乃从一品。
故而李衡行了个揖拜礼,道:“吴大人。”
“今日国师做法祈雨,有劳将军的兵马协助维持城内治安了。毕竟这可是关于社稷民生的大事,出了点差错,国师大人若是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
“定安分内之事,吴大人客气了。”
吴岳满意地轻吟一声,策马从李衡身边走过,而后缓缓离开。听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李衡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踏入宣武门,沿着那汉白玉砌成的石梯,一步步来到观星台主殿殿外。
殿门左右没有内侍,亦不见宫女,他正欲开口,自殿内传来一道声响。
“无需通报,武安侯进来便是。”
入殿,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几案,上面堆放着的奏疏堆成了一座小山。李衡环视一圈,没有看到明子彦的身影,倒是注意到书架上尽是些八卦阵法和妖怪志异的古籍。他放下古籍,从西北角的楼梯走上去,在观星台的二层看到了国师明子彦的身影。
他倚栏而立,一袭白色道袍飘然出尘。白发胜雪,貌若谪仙。一举一动,一步一停,都颇具世家风仪。
“国师大人。”
明子彦微微颔首,“不知武安侯有何要事。”
“此番回京述职已有一月有余,边关紧要,匈奴虎视眈眈,还请国师大人速速下旨,准臣与臣弟返回冀州。”
“原是为这。不急,近些时日倭寇频频来犯,在台州、泉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临安近海,比起北方的匈奴,东部倭寇更需要严加防范。这浙江提督一职,怕是没有人比武安侯更适合了。”
“那冀州……”
“孙将军可去。”
李衡闻言便是皱眉,他说:“孙老将军已是知天命之年,国师大人——”
“廉颇老矣,一饭斗米;黄忠出阵,老当益壮。武安侯是不信任孙老将军,还是自视甚高,觉得这冀州只有你才能守得住?”
“……臣不敢,那臣弟又当何如?”
“李参将那般乖张的脾性,只有武安侯能压得住。两位回京这一个半月,御史就参了令弟十几道奏疏。武安侯可要一看?”
“臣家风不严,训弟无方,让国师见笑了。”
“无妨,武安侯若无其他要事,便家去吧。”
“侯爷。”
走出皇宫,接应的马车早就已经在此等候。踩着轿凳,李衡眉心一皱,突然问道。
“六郎在何处?”
“六郎君在……在……”仆役哆嗦着没敢把话说完,瞧他这畏畏缩缩的模样,李衡不用想便知道必知道冲和定是又去了那烟花柳巷之地。
“先去南市,而后你驱车去青楼与六郎说,我有事找他。”
“可是万一六郎君他不听……”
“无妨,他不会的。”
冲和虽然乖张了些,但长兄如父,冲和会听他的话的。
只是……
之前忙于军务和操练无暇分心,现在李衡才意识到,冲和也是到了娶妻的年岁。青楼女子再美,都不堪为配。娶妻娶贤,门当户对,世家女自然是最好,百年底蕴摆在那里,无论嫡庶,教出来的女儿总不会太差。
或者门第稍低一些,清白的读书人家亦不是不可,就是怕拿捏不住冲和这急躁脾气。
恰逢今日乞巧,临安的小娘子们齐聚黄篾楼水轩斗巧,届时把六郎抓过来,让他自己看有没有中意的吧。
李衡思索着推开车窗,马车正驶过恭安坊的百姓桥,再往前,便是摩肩擦踵、水泄不通的南市。他随意的往外看了一眼,小桥流水人家,临安最常见的街景。稍有不同的是,一乞儿蹲于河边的青石板,撕扯着身下女子的衣物。听到马车声后他紧张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停车二字李衡还未说出口,乞儿便抱着怀里的衣服首饰匆匆忙忙逃走,身影隐没在不知名的巷子里。
“侯爷?”
仆役见武安侯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将车停好,小跑跟在身后。
“侯爷您在看……啊!”
仆役发出一声惊叫,他虽是李府家仆,却未曾跟着武安侯上过战场,哪里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吓得连连后退不说,差点双腿一软,跌倒在青石板上。
“侯爷……这、这……”
李衡面色凝重地盯着那具还在流血的无头女尸,握紧了手中的君子剑,沉声吩咐道:“你去报官。”
“是,那侯爷你……”
“无妨,你去就是了。”
“那仆先告退。”
抬眸看了眼乞儿离去的背影,李衡一步一步走下长满了青苔的石阶,而后缓缓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搭在死者的手腕上。
是温软的,看来并没有遇害许久。断头之处的横截面相当平整,若不是宰杀猪牛的屠夫,或法场的刽子手,一般歹徒没这个巧劲和力道。外衫被那乞儿偷走,只剩下里衣,故而不太能分辨出死者的年岁,不过从手来看,应当是位年轻的女娘。
衣衫完整,没有被侵犯的迹象。若只是图银财,倒也不必下如此狠手。
李衡正欲起身,忽而注意到死者的脚踝处有一道深色的红痕,看样子像是被绳索勒紧留下的印记。方巾擦拭一下,便沾染了许黏液,凑近一闻,是刺鼻的腥臭味道。
诡异。
他不死心,又将周围勘查了个遍,除了在乞儿逃跑的路途上发现了块吃剩一半的茶点,一无所获。
“还请武安侯放心,吾等金吾卫定将这歹徒缉拿归案。”
“嗯,有劳诸位。”
李衡回到马车内,方巾打开,将那块脏兮兮的茶点拿给仆役辨认。
“你可知这是哪家的点心?”
“玉尖面?侯爷,这可不是什么名贵点心,临安城内的酒楼茶坊几乎家家都卖。”
“那最近的是哪家?”
“自然是南市的茶馆了。”
“侯爷您瞧,便是这家。”
李衡立于茶馆门外,仰头看了眼牌匾以及门前挂着的红木牌,由仆役在前引着,走了进去。
乖乖,今儿怎么这么多贵客。
跑堂瞄了眼李衡身侧的佩剑,汗巾往肩膀上一甩走上前去。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上来就直接赶课,而是笑嘻嘻的问道。
“客官也是来找谢小公子的吗?”
“什么谢小公子,我家侯爷有事要问你们掌柜,快让你们掌柜出来!”
“来了来了,哟,是我们镇国儒将武安侯。阿南快去将我那压箱底的雨前龙井拿出来,就在柜子里。”
“不用,某只是来打听些消息,问完就走。”
“侯爷想问什么直说便是,小人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知这是什么?”
“玉尖面嘛。”掌柜笑着道,“点心面团制作成尖形、尖头馅料微露,德宗时还只用宫廷才能做,以消熊、栈鹿为内馅。不过平民百姓哪能吃得起那些,所以就以莲蓉、豆沙为馅。”
“软糯香甜,口感绵密,若配以浓茶,那更是一绝。”
“这块,可是出自你家?”
掌柜将那玉尖面拿过来,先是食指捻了点外层的酥皮,而后尾指勾挑出内陷放在鼻下轻嗅,最后翻到底部,这才回禀道。
“是我家的。”
“哦?你可确定?”
“可不敢在侯爷面前扯谎。侯爷您瞧,这底部有半朵花,是我家茶馆的店印。外面的青旗、桌上的酒壶、碗筷、乃至茶点,都印有一朵花的图案。”
“您看。”掌柜拿来一酒盅翻过来对照,“可是一模一样?”
“确实。”
李衡微微颔首,这时阿南端着上好的雨前龙井走了过来,李衡扫了他一眼,故意在阿南倒茶时说。
“这茶点,是我在死者附近找到的。”
掌柜闻言脸色一白,正要辩解什么,却听武安侯又道。
“行凶杀人者,大约是个乞儿,我在找他。”
话音刚落,便是啪嗒一声巨响,纯白的瓷器摔了个破碎,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不仅弄湿了桌台,还差一点打湿了武安侯的衣衫。
“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的。武安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这一次吧。”
阿南吓得连忙跪下赔礼谢罪,瘦小的身躯不住的发颤。武安侯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发问道。
“那乞儿你认识,是也不是?”
阿南身体一僵,不敢承认自己与杀人犯有牵连勾当,也不敢扯谎,干脆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块玉尖面,是你与他的,是也不是?”李衡又问。
还是不应声。
掌柜这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气的火冒三丈,站起来对着伏在地上的阿南就是一脚,破口大骂道。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气力,一下把瘦弱的阿南踹倒在地。
“老子看你可怜才收留了你,包你吃住还给你工钱,你个没心没肺的狼崽子、偷香油的臭老鼠,拿着老子的东西搁这充大佛。”
掌柜指着阿南的鼻子越骂越怒,不管店里还有那么多客人,从跑堂手里抢过鸡毛掸子就要去打。
这一出闹剧引得茶馆内客人纷纷侧目而视,李衡皱眉,给了仆役一个眼色,让他去拦一下。关于那乞儿他还有话要问,若是掌柜一个不小心失手打死了,线索到这里便也断了。
仆役了然,脚步还没有迈出去。自楼梯走下来一位小郎君,身量纤细气节高华,看着弱不禁风,竟然抬手便以手中折扇,挡住了掌柜挥下来的鸡毛掸子。
“谢、谢小公子……”
姜姒嗯了一声,没有过多搭理惶然的掌柜,而是对地上的阿南伸出了纤纤玉手。
“可还好?”
那是一双金枝玉叶的手,手指葱白晶莹,一尘不染。
若是握上去,会弄脏的。
思及此,原本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阿南撑起身子爬起来,对眼前的贵人行了个大礼。
“多谢郎君相救,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方才在楼上便听到了声响,还以为是有人闹事,不想打扰掌柜训导自家小工了。”
谢临亦从楼梯走下,笑着打了个圆场。说完一看,讶异地发现武安侯李衡也在此处,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定安兄。”
“泽成,好巧。”李衡说着,目光落在了谢临身边的姜姒身上,眼眸微凝,“这位是?”
谢临内心大呼不妙,定安兄儿时在谢氏可是求过学的,圣上还未沉迷于修道时,也常常出入皇宫。
说不准和殿下有过几面之缘。
可事已至此,硬撑着也得撑下去,谢临对李衡介绍道:“这位是我远在陈郡的表亲,她……”
姜姒见表兄编排不下去了,接着道。
“家中排行十一,武安侯唤我十一郎便是。”
“你从陈郡来,如何知道我是武安侯?”
“表兄常常提及侯爷,弃文从武的状元郎,名震天下的武安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些许刺耳的恭维。
李衡看着躲在十一郎身后的阿南,招手将他叫到跟前。
“今日之事后,你必在此处待不下去。临安出了如此大事,金吾卫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必会将那群乞儿连锅端掉。你若不想那么多无辜的孩童埋尸乱葬岗,便告诉我那人的名讳样貌。”
“出了何事?”谢临皱眉问道。
李衡本不想说引起百姓恐慌,但等待金吾卫来的那段时间已有不少民众看到那一幕,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临安城。
“百姓桥那里有一具无头女尸。”
姜姒闻言,当即发觉了不对,“断头需利刃,如横刀,只有衙役、街使才会佩戴。佩刀丢失,则官职不保。”
“武安侯不去府衙查看刀刃,为何要抓着乞儿不放?”
谢临也想到了这一点,道:“屠夫的牛刀也不无可能。”
“某方才经过百姓桥,看到那乞儿在剥死者身上的衣物。就算不是他所为,或许也目睹了案发经过,我自然是要找到他的。”
“所以,你说还是不说?”
掌柜见阿南还是不愿开口,心急如焚,抬手还想再抽这个王八羔子。姜姒眼神一瞥,高高扬起的手尴尬的放了下来,掌柜拍了拍手,焦急道。
“人命关天,你知道什么快些全部说出来。”
“不然谁都保不了你!”
一直沉默的阿南突然抬起头,抬起腿就往一旁的梁柱跑,这冲势,看样子竟是要撞梁自尽。
阻拦已是来不及,武安侯急忙起身,将脚下的木凳当作蹴鞠一般踢去。
木凳笔直飞快的朝阿南而去,恰好绊到了他的脚。阿南一个趔趄,身形不稳倒向面前的梁柱,只听砰地一声响。
他缓缓倒了下来,额头上一块明显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