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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乞巧求雨·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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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君,五郎君!”
一身着裋褐头戴巾帽的仆役神色匆匆从宅门外跑来,经过垂花门和庭院,来到了东厢房门外。门没有关,走进去看空无一人,仆役便抓紧脚步离开,从抄手游廊的侧门一路小跑来到后宅林园。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水木清华、高台厚榭,是五郎君平日里最喜欢独处的地方。
仆役焦急地寻找谢临的身影,穿过一处巍峨的假山,来到九曲连廊的荷花池边。若是往年正值夏日,荷花接天莲叶无穷碧色,好看的紧。然而今年大旱,临安虽近海,又有浙江流经,不至于没有水喝,但这一汪池水却见了底。
哪还有什么荷花,只剩下一根根枯萎的荷梗。
“五郎君你在哪啊?太师唤你过去。”
“这儿呢。”
仆役听到主子的声音,定睛一看。五郎君谢临在荷花池正中心的亭台之中倚栏而坐,一身湖蓝色的直裰尽显风流倜傥。
“郎君来这做什么,荷花都枯死了。”
“哪是看荷花,是看天。”
“看天?”
“嗯。”谢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又检查了下仪容道,“看这天,能不能下一场雨来。”
仆役自小跟在谢临身边,知道他家郎君对周易庄子、星盘天象有所涉猎,跟在身后好奇的问。
“那郎君可看出来了什么?”
谢临抬眸,头顶万里晴空,别说雨了,就是一片云点都没有。风催云,云生雨。无风无云,谢临真不知道他明子彦有何本事,能在今晚让这场雨福泽临安。
他没有答,反问道:“祖父可有说唤我何事?”
“不曾,只是让郎君出府之前去东院见他。”
大约是为了清阳殿下的婚事。
谢临心想,于是加快了脚步。他本想就这样直接去,后觉得不妥,便从后花园回到西院的厢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才出现在祖父谢远道的书房之外,恭敬地弯腰长揖道。
“孙儿泽成给祖父请安。”
“进来罢。”
推门而入,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浓郁的墨香,气息似松柏,醇厚凛然。走过去一看,祖父果不其然又在练字,见他来也没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继续笔走龙蛇、龙飞凤舞。
谢临本以为是行书,离近一些讶异地发现竟然是狂草,偏偏所写之文章,是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字迹笔墨随心所欲、肆意狂放。都说字如其人,祖父“刚正”之名临安皆知。如今写起狂草,谢临看在眼中,颇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味。
“车马都备好了?”
落下最后一笔,谢远道这才抬头,谢临垂首答道。
“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崔氏子也会去?”
“是的祖父,崔家二郎与我说好了,酉时三刻于黄篾楼水轩会面,他那与殿下有婚约的十弟同在。”
“嗯。”谢远道沉吟一声,将刚写好的书法装裱起来,挂在了轩窗之旁,而后看着窗外长久的出神。
他记得,也是这么一个夏日。那时十一娘和如今的清阳殿下年岁一般大,比起女红更爱诗书,几个儿郎加起来都没有十一娘一人冰雪聪明。而圣上也恰好到了年岁,不知是出于信任,或是利用,与他说想求娶谢家女。
“谢家一女百家求,朕也听过这句话,不知少师可愿与朕结这个姻亲?”
他回到府邸,将十一娘叫到跟前,问她婚姻大事可有想法,但说无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阿爹和阿娘的。”
“阿爹阿娘必不会害我,所以看中的郎君,定然也是极好的。”
那幕恍惚还是昨日,白驹过隙,如今殿下也快要出阁了。
“你身为表兄,一定要多上点心。”
谢临看着祖父苍老佝偻的背影,再看那一篇《祭侄文稿》,蓦地懂了什么,心底一酸,而后缓缓握紧双手。
“祖父放心,我必当尽心尽责不敢怠慢丝毫。”
必不会让殿下如同姑母那般,所托非人,
“……那便好。”
谢远道回身,叮嘱他道:“你快些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是,那孙儿告退。”
还没踏出门外,祖父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了过来。
“以后……便要靠你了……”
声音飘渺得如同一声叹息,谢临脚步一顿,以为祖父只是说清阳殿下的婚事,没有时间多想。毕竟修文坊在临安城最东,而黄篾楼水轩在临安城西侧,南市的永安街是必经之路。若是方便只需半个时辰便能驱车赶到,若是不方便,那就只能弃车,从永安街再步行一个时辰过去了。
不出所料,还未进入南市的永安街,便已经有街使和城卫守在路口,拦下来往马车不许进出。
“这可是太师谢府家的马车,你们也敢拦?”
驱车的仆役高声斥了一句,还没能威风片刻,便被城卫指着鼻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管你太师少师什么师,我们家侯爷说了,今日临安城内戒严。但凡进出南市,就只能弃车弃马徒步。若是不愿,打道回府便是,别在这狗仗人势、作威作福!”
“五郎君……”
“无妨,今日人多,迟到片刻崔兄也不会介意的。”
况且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武安侯搞了这么大的阵仗,他怎么能砸场。
“都说武安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缓带轻裘,为何手底下的兵那般粗鲁不堪?一点都不尊重太师大人。”
谢临摇了摇头,边走边道,“不是武安侯带出来的兵。”
李衡到底是弃文从武,就算血战沙场也磨不去自身的儒将风骨。这般霸道乖张的行事作风,谢临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
“啊?那是何人带出来的?”
“武安侯同母弟,李想李参将。”
“就是那个整日流连于青楼,还因争风吃醋把王家郎君打了的纨绔子弟!”
“小点声。”谢临回头笑着道,“李参将身高近八尺、英武不凡,若是这风言风语传到他耳边,你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他一拳。”
话音刚落,熙熙攘攘的永安街突然一声巨响,吓得百姓纷纷抱头逃窜,惊呼声四起。那声响在身后,谢临回头定睛一看,原是有人醉酒从酒馆的二楼摔了下来,自己吃了苦头疼得龇牙咧嘴不说,还连累了一群无辜的过路人。
“走吧郎君。”
仆役催促道,谢临应了一声,正欲离去,突然那满面红晕的男子爬了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指着酒馆二楼惊恐地大叫。
“有蛇妖、有蛇妖!蛇妖来吃人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开来。
“青天白日哪有什么蛇妖,怕不是黄汤灌多了。”
“可若只是醉酒,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这位郎君,你说见到了蛇妖,那蛇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你可能说上一二?”
听到这话,人群响起一阵哄笑。那郎君顿时急了眼,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对众人比划说。
“什么男女,那是一条黑色的大蛇!就在房梁上!身子比我的脸还粗,一张嘴就是血盆大口。若不是我跑得快……”
他话还未说完,酒馆内又走出一男子,一把拉住了他不让他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胡言乱语。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连襟兄弟喝得有点多,让大家看笑话了。”
“我没喝多,真的有蛇妖!张兄你信我!”
“好了好了,先上去再说,还嫌没把脸丢干丢尽吗?”
那两人一走,好奇围观的百姓也逐渐散了去,唯独谢临如水中磐石一般站在此处,盯着酒馆的二楼看得出神。
“五郎君,还不走吗?”
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
“嗯,走。”
谢临收回目光,刚往前迈出去一步,忽而停了下来。他回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酒馆对面的茶馆三楼,那人青衣玉冠,手持折扇,低头看到他后先是讶异地睁大眼睛,而后轻轻一笑,退身离开了窗前。
“你暂且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回。”
谢临撂下这句话后,急匆匆地跑向茶馆,平日里最注重的世家子仪态此时此刻全然抛诸脑后。
“这位客官,小店已经客满,您看……”
刚踏入茶馆,跑堂便迎了上来。谢临不与他过多废话,言简意赅道:“引我去三楼。”
“三楼也满了,要不您还是……”
“五郎君来了啊。”掌柜笑着走过来,不着痕迹的将跑堂推到一边,然后对另一小厮招手道,“阿南来,带五郎君去三楼雅间。”
“客官这边请。”
“客官,就是这里。”
谢临道了声谢,还未叩门,婢女已经将这松木门拉开请他入内。这是殿下身边的旧人,谢临记得她的名字,笑着道。
“多日不见,水杉姑娘又消瘦不少。”
“五郎君客气。”
水杉脸颊微红,垂首福了一礼,离开之前还不忘细心地关上房门。有水杉在外候着,谢临心中便也没了顾忌,俯身行了一礼道。
“殿下万安。”
姜姒展颜一笑,虽身着男装,这一颦一笑,皆是女儿家的柔和美,天家的雅和贵。
“又无旁人,表兄怎的还是如此客气。”
“礼不可废。”谢临正色道。
“表兄这般重礼,不该去深山老林做个隐士闲云野鹤,就当入仕在朝堂之上当个御史或吏部大夫才是。”
谢临不屑的冷哼一声,甩袖坐下道:“然后为明子彦所用,做他的门下走狗?”
“今年春闱出来的三十位贡生,顺他者飞黄腾达高中榜首官及六七品,逆他者外放岭南美名其曰代天子牧民。”
“朝中政事、边关军务圣上通通不管不问,一心炼丹修道,只求成仙与那仙妃于九天重聚,再谱写一段牛郎织女眷侣佳话。”
谢临冷笑一声,看了眼窗外的西湖美景,晒然道:“呵,依我看,这天下、这锦绣江山,马上就要另易他主了!”
“表兄口口声声要效仿五柳先生归隐田园乐在逍遥,如今看来,心中还是放不下这天下苍生。”
“放不下……却改不了,遂不想不念不管不问,省的烦扰忧虑,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临轻叹一声,将面前的茶盏端起小啜一口。目光一瞥,注意到殿下腰间空空如也,竟是一个配饰都无。他放下茶盏,奇怪地问道。
“殿下,你平日里佩戴的那块羊脂白玉呢?”
“哦,那呀。”姜姒微微一笑,回道,“赏给了一个秀才。”
谢临差点被嗓子眼里的茶水呛到,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想要惊呼,看了眼一旁的轩窗,压低了声音道:“那可是圣上赐给你的御物!”
价值连城自然不用多提,但凡御物,在内务府都是有记录的!怎可、怎们能这样随随便便赏给外人。
看表兄心急火燎的模样,姜姒倍感有趣,笑着道。
“无碍,父皇是要修道成仙的,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世俗之事。”
就连她的终生大事也不曾放在心上,随便点了个崔氏不受宠的庶子。
所以,无碍的。
“……今日黄篾楼水轩斗巧,那崔氏十郎同在,你可要与我一道?”
提前见一见那未来的郎婿,若是不喜,还有时间退婚。
“似是不妥。”姜姒颇有些为难的答道,“若是让人发现知晓,清阳公主恨嫁一事第二天就要传遍整个临安城。”
“届时你这可怜病弱早年丧母的表妹,又要成为所有临安贵女口中的笑柄了。”
谢临拧眉,论能言善辩,世人皆知他谢泽成,却不知比起这位久居深闺的清阳殿下,他百口难辩。
“既如此,你又为何出府?还只带水杉一人。”
姜姒摇了摇头道:“白桦是寺人,若是带出来,岂不相当于自报家门?“
“我是说你那公主府的甲卫,方才那喝酒闹事之人你也看了,若没个护卫在身边,可该如何是好?”
姜姒眨了眨眼眸,突然道:“说起那人,我倒不觉得他在扯谎。”
“哦?”谢临凝眸,“莫非你见到了他口中的黑蛇妖?”
“不曾看到,不过那时我闲来无事,故而一直站在窗前观景。”
“你看到了什么?”
姜姒微微一笑,葱白的食指蘸了些许茶水,在这红木桌上轻轻一点,便是一滴水珠。
“那位郎君原本是和友人在酒馆二楼的最西侧,但是坠落的地点——”
谢临顺着姜姒的指尖看去,瞳孔顿时一缩。
“却是酒馆的最东侧。”
“若是真的只是醉酒,怎会走如此之远,他的友人又怎么坐视不管,任由他打滚撒泼?”
谢临神色严峻,沉声道:“他是吓跑的。”
“然也。”
所以当时的场景应是,这位郎君饮酒时抬头看到了盘踞在房梁上的那条黑色巨蛇,当场吓得酒醒,慌不择路脚底生风,最后失态地从二楼跳了下来。
可是昭昭日月、朗朗乾坤,纵有妖魔鬼怪也只是偶尔现身于山林之中,为何会如此胆大包天地出现在都城临安?
“……许是一条普通的黑蛇,被他夸大了而已。”谢临还是不愿意相信蛇妖这个说法,解释道,“西湖之中不就有许多水蛇,传说那雷峰塔下,还镇压着一只千年白蛇。”
“总不能是那白蛇被放出来了吧。”
姜姒笑了笑,丝帕垂眸擦拭着指尖上的水珠没有言语。
有一事,她没有和谢临交代。
那便是男子坠楼之时,恰有一阵强风扑面而来。那风很怪,似乎只往她身上吹,酒楼的青旗纹丝未动。
而且不知为何,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鱼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