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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乞巧求雨·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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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七月七,又称七姐诞,是牛郎和织女要在鹊桥上相会的日子。
这还没过申时,永泰坊旁的南市就已经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从茶馆的二楼放眼望去,张灯结彩、熙来攘往,真是好不热闹。
手持糖葫芦和拨浪鼓的小贩穿插在人流之中吆喝叫卖,嗓子都干哑了都没什么生意,倒是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童,无比渴望的看着他手中的吃食和玩具。对比之下,另一边的小摊生意兴隆,围满了挑选同心结和香囊的小娘子。也有鹑衣百结的男子费力地挤进去,用手心里攥着的铜钱换了根普通的铜簪,面红耳赤地将这发簪插在了身边女娘的发髻上。
好一对恩爱眷侣,一旁的小娘子无意间看到这幕,万分羡慕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她正要往前走,忽而被撞了个踉跄,低头一看,原是浑身发臭的乞儿,那乞儿脏兮兮的,撞这一下,便弄脏了桃红的襦裙。更过分的是连一句赔礼道歉都没有,低着头仿若只过街老鼠一般,快速溜进了人海之中,一会儿便没了身影。
真是晦气。
小娘子气不过地甩了甩手,她还要参加待会儿的“赛巧”。听说今年李家四郎、谢家五郎都会旁观,这两位可是临安城内不可多得的好郎君,出身名门望族不说,自身也是才华横溢。若是赛巧赢了,必是能被那两位郎君多看两眼,若得七姐庇佑,说不准姻缘这就来了呢。
结果偏偏遇到这种事。
她低头看着那一团明显的污渍,顿时不想去了,干脆就这么打道回府,省的在那么多女娘、郎君面前出丑遭人笑话。可这一垂首,小娘子顿时发现本应该垂在腰间、绣着一朵莲花的荷包,此时不知道去了哪。
竟是不翼而飞。
后知后觉的,小娘子想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对着乞儿离开的背影大喊。
“哎!我的荷包!”
“来人啊,抓贼啊!”
这一声高呼,南市这条最热闹的永安街顿时沸腾起来。身穿红衣、腰间佩刀、脚踩黑靴的街使闻风而动,很快便赶到询问贼人在哪里,有何样貌特征。听小娘子说是一乞儿之后,三位街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叹了声气,劝小娘子就当做回善事,或买个教训,下次不要再把荷包这种钱财之物放在身外。
“不是咱家不帮你,那些个乞儿都是打襄阳那边来的流民。今年大旱,自开春便没下过一场雨,洞庭湖都被晒干了。没有水,庄稼自然也长不成,农民颗粒无收,只能带着妻儿离开襄阳,一路沿街乞讨、甚至与狗抢食。”
“他们蓬头垢面,男女不分,又人数众多,远远看上去都一个样。偷来的荷包钱袋或是配饰只留下金银玉器,其余的随手就扔在了渣斗之内。”
“并不是没有抓住审讯逼问,可那厮嘴极牢极硬,一口咬死自己没有偷盗,对于同伙所做之事也是一概不知。最后衙门没有办法,打了他十五大板以儆效尤。”
可惜的是不仅没什么成效,反而使得临安城内偷鸡摸狗之人越发猖獗。
“阿南,你在哪?”
“快下来迎客!”
跑堂的一声怒吼,吓得这个名为阿南的小厮顿时打了个哆嗦,探出窗外的脑袋连忙收了回来。他穿着粗布制成的灰色短衫,脚踩一双快要磨平了底的布鞋,身高瘦小,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的孩童,却已经能够麻利的端茶倒水、迎宾送客,动作让人挑不出来丁点儿的错。
“怎么,阿南方才又在发呆了?”
掌柜端坐在台后拨着算盘,捻了捻嘴角的八字胡。跑堂只是过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听他这样讲,没忍住为阿南说了句话。
“小孩子喜欢看热闹而已。”
“确实还是个孩子。”掌柜的端起茶盏,杯盖撇去上面的浮沫,细细的品了一口这临安特产的龙井,而后说道,“不过这工钱,该扣还是要扣的。”
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跑堂内心暗骂一句,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回到了大堂,衣衫背后浸湿了一大片。往年的七姐诞茶馆虽也忙碌,也没像今年这般应接不暇,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堂倌留步。”
一商贾模样的男子喊住了他,从胸前拿出半串铜钱递了过去,好奇的问道。
“你可知南市今日为何如此热闹?”
跑堂见那半串铜钱,顿时喜笑颜开的收下,随后上下打量这商贾一样,笑着说。
“客人是跑商的吧,听这口音,莫不是徽州人?”
“咦。”商贾讶异的问道,“莫非你也是?”
跑堂摇了摇头,将那串铜钱收入怀中,继续说道:“小的临安本地人,常常遇到向您这般出手大方的徽州客人。”
他不着痕迹的拍了顿马屁,哄的商贾开怀大笑之后才步入正题,答疑解惑说。
“今儿是七姐诞,每年这个时候黄篾楼水轩那边都会举办香桥会。”
“哦?何为香桥会?”
“客人不知?所谓香桥,是用各种粗长的裹头香搭成的长四五米、宽约半米的桥梁。再装上栏杆,于栏杆上扎上五色线制成的花装饰。”跑堂说着,一旁桌的客人也侧着身过来听,他见状,嗓门便又高了几分,“等到了晚上,就祭祀双星、乞求福祥。这香桥呢,就地焚化,意思说牛郎和织女已经走过香桥,欢喜相会了!”
“原是如此。”
商贾了然的点头,跑堂说多了,嘴有点干,讨了杯水喝之后又继续道。
“除了香桥会,还会有各种斗巧。穿针乞巧、对月穿针、喜珠应巧,花样多得很。各位客官应当都知道,咱们七姐是主姻缘的,这针线女红又是小娘子们的拿手活计,斗巧斗赢了,那姻缘不就也来了嘛!因此啊,全临安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几乎都会去黄篾楼水轩斗巧。小娘子一去,那群爱美人的郎君们能不去?”
“人一多,这不就热闹起来了!”
“既是如此,待会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商贾对同伴笑着说,跑堂听他这话,当即正色道。
“客官若是真心要去,待会儿可就晚了。”
“为何,太阳都没落山,没必要如此心急吧。”
跑堂摇了摇头,收起方才嬉笑的模样,郑重其事道:“今日虽是乞巧,也是国师做法祈雨之日,祭坛就设在了西湖雷峰塔前。”
所以今年的七夕南市比以往都要热闹,因为若要去西湖观国师祈雨,南市是必经之地。
“荒谬!”
一读书人模样的中年郎君放下酒杯拍桌而起,高声斥责道:“雷声风雨皆乃天道,岂是他明子彦想求便能求来的?”
“他若真能求来这雨,又何苦当一小小国师,何不得道飞升、为神为仙!”
“噤声!临安城内皆是国师耳目,休得妄言!”
中年郎君被同窗强拉着坐下,嘴唇动了动明显是不服还欲说些什么,大约是顾及着什么不再言语,只是闷头喝酒。
商贾遂收回目光,最后问道:“这雨,国师真的能求下来?”
“嘿,说不准呢。客官可知那明子彦是如何从一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坐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国师之位的?”
“这……”商贾左右看了一圈,而后提防着什么,压低声音道,“鄙人听闻是明子彦向圣上进献了一位女子,那女子倾国绝色,有着仙人之姿,圣上大悦,这才许了他国师之位。”
“此言不假,那仙妃确实是明子彦献于圣上的。不过啊,自古红颜多薄命,仙妃虽美,进宫不过两年,便一命呜呼了。圣上大为悲痛,亲自写祭文不说,还让仙妃的棺椁葬于帝陵,当真是用情至深。”
“可……不是只有皇后才能同葬于帝陵么?”
“皇后?客官你说得可是谢皇后,仙妃入宫那年她就被废啦。”
“被废?这是为何?”
“这小的可不知,只听说是什么德不配位,不司其职。谢皇后也是可怜,原先与圣上也算是恩爱夫妻,自从仙妃入宫之后便失了宠,没几年就病逝了。”
“要知道谢皇后可是当朝太师谢远道嫡女,太师又是帝师,何等的权势,结果还不是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所以啊,咱临安城内好多百姓都说那仙妃是受明子彦驱使的狐妖所化,狐媚惑主以便两人里应外合,祸乱朝纲呢。”
“……唉,可惜了。”
跑堂听商贾这反应乐得笑出来,问道:“客官可惜什么?”
“实不相瞒。”那商贾露出一抹苦笑,“鄙人年少时曾有幸在谢太师座下听学,太师为人严厉刚正,讲学不偏不倚,令谢氏子女与学生同席。”
“故而与谢十一娘、便是谢皇后有过几次照面……”
“可惜鄙人实在是天资愚钝,不是块读书的料,后来便归乡接过父业,天南海北的做起这跑商的生意,多年不曾踏入这都城,不想……”
思及往事,商贾又是一声长叹,听来竟有几分哀切。
“鄙人没见过那仙妃,不知天人之貌何如。但谢十一娘之颜色,在鄙人心中亦是洛浦神女,才貌双绝。”
原也是一痴情人。
跑堂心里嘀咕一声,见商贾还沉浸在缅怀之中不便打扰,于是添了壶茶水道了声慢用后,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
一楼的大堂早就已经人满为患,二楼的雅间也卖了个空。生意实在是太红火,哪怕掌柜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在门口挂起拒客的红木牌。这算是临安城内的通识,约定俗成。就算是不曾读书、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工小贩,见到店门外的红木牌,就明白这家已是客满不再接客,遂也不会再进去打扰。
本应当如此,然而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人踏进茶馆的门槛。
跑堂定睛一看,是一个高大粗壮的女娘。身长五尺有余,虎背熊腰、身宽体壮,浓眉偏偏小眼,若不是身着裙装,光看体型还以为是一个男儿郎。
“不好意思,咱这客满了,还请您——”
他刚上前,话还没说话,一翩翩公子从女娘的身后走出来。脚踩千层底鹿皮靴,手持一柄玉制折扇,一袭叶青色长衫尽显文人风骨。跑堂在茶馆这么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第一次看呆了郎君。搜刮着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跑堂也没能想出适当的溢美之词。好在身后有其他客人替他想到一句,高声说了出来。
“这是哪家的小郎君?真是颜如宋玉,貌比潘安。”
小郎君没应声,倒是那女娘站出来,看样子是郎君的婢女,挡住众人的目光对掌柜说道:“三楼雅间。”
老僧入定的掌柜突然跳起来,竟是亲自跑过来迎接道:“是谢小公子对吧,小的怠慢了,来,这边请。”
“谢家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不是五郎谢临吗,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其人如玉的谢小公子?”
“世家多贵子,多一个两个也不稀奇。”方才高声呵斥的中年郎君无精打采神色恹恹的喝着酒,摇了摇手中快要见底的酒壶。似是醉得狠了,他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斜眼盯着那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从面前经过,腰上挂着的羊脂白玉温润极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
大约他穷其一生所挣的银两,都比不过这小公子身上的一块玉。
哈哈,好一个温文尔雅少年郎,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不夜临安!
他饮了口酒,诗兴大发,起身高声吟道。
“恨吾不为世家子,汲汲营营一场空。”
“恨吾不能战沙场,夺回关山十五州。”
楼梯上的谢小公子听到这两句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那人。掌柜脸色微变,连忙解释道。
“这人就是一穷酸秀才,会考多年不中所以一肚子怨气。谢小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小的这就让人赶他走。”
“无妨。”姜姒声音轻轻的,压得很低,听起来是少年郎的声线,“让他说完。”
“恨吾不能清君侧,杀死妖道明子彦。”
那秀才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下,声嘶力竭地高呼道。
“恨吾无力定乾坤,九洲天下皆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