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万寿无疆·其一 ...
-
临安以北,大约二百里地,便是湖州。湖州东毗邻太湖、西紧挨莫干山,一山一水形成天然屏障,守护着身后南唐的都城临安。
湖州再往北,有一镇,镇名小浦,坐落在北山边上,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小浦镇内有一村落,因多条小溪合流故而名为合溪村,当地村民多以种田捕鱼为生。然今年大旱,溪流干涸,谷物也无水可浇灌,断了当地人的生计。不少人贱卖了田产渔船,去了那镇上大宅院里做小工婢女,烧饭嬷嬷。也有人不愿走,那便只能上山,靠每日打猎、挖挖野菌、围栏一扎往里饲养些禽畜,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只是山上幽静人少,没有村中镇上热闹。大人尚可忍受,正喜欢玩闹的孩童可接受不了,尤其是这十来岁的男娃,简直跟个皮猴似的。天刚蒙蒙亮,一睁眼也不管外面天寒地冻,穿上衣服就要往外面跑。
“平安!你去哪!快给我回来!”
“早饭不吃了吗?!”
阿娘的怒吼声参杂在耳边的风声里,平安脚步一顿,捂了捂空荡荡的肚子,虽然不喜欢寡淡无味的面汤,但还是决定灌下一碗才离家和小伙伴们嬉耍去。
“还有点昨天的猪下水,你爹今早走的时候还剩了一点,你吃掉吧?”
“不要。”平安嫌弃地摇了摇头,“那玩意儿臭的很,我才不要吃,也不知道阿爹怎么吃得下去的。”
“再来一碗面汤?锅里还有。”
“不了,阿娘你喝。”
平安放下手中有缺口的汤碗,嘴角用袖子一抹,吃完脚底抹油就要走,被阿娘一把拧住了耳朵。
“干嘛去,这么着急忙慌的绝对不是去找你阿爹,从实招来。”
平安哎哟了一声,刚开始还没打算说实话,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耳朵上的那只手用力拧了半圈,疼的他龇牙咧嘴,连忙道出了实情。
“阿娘你松手松手,我说我说还不成嘛。昨日我和昌哥、文哥约好了,打算去窑冈岭转转,哎哟哎哟阿娘!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就掉了,反正你要这耳朵也没什么用!”妇人恨恨地松了手,改用手指一个劲戳着平安的脑门,“和你说了多少遍了那窑冈岭邪得很,有吃人的大妖,专门吃还没长大的童男童女。结果你还要去,这不是自己给妖怪送上门吗!”
“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哦……”
平安揉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低低应了一声,心里确是满满的不服气。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了,以前听听大人们说这些话还能被糊弄得住。现在,哈,除非那妖怪出现在他面前,不然他徐平安才不信呢!
故而看着阿娘端着碗筷去厨房,平安瞄准了这个时间点,仗着自己跑得快阿娘肯定追不上,撒开脚丫子就是往外跑。这一次任凭阿娘在后面怎么气急败坏的叫嚷怒骂都不回头,一路狂奔到和昌哥、文哥约定好的桥头。
“这么急,肯定是偷跑出来的吧?”
“东西带了没有?”
平安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没有刀鞘,只用粗布缠绕了一圈。这是阿爹平日里用来宰杀野鸡野兔,刀刃被磨得锋利得很,上面还残留着不知什么动物的血。他模仿阿爹的动作挥舞了两下,颇有几分得意的说。
“看我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窑冈岭在他们所居住的北山最西北侧,想要上去只有一条偏僻无人的野道。前几日下了雨,这野道湿滑难走,没几步布鞋上就占满了土泥。要是不小心踩得深了些,鞋底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山高路远,三个男孩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满心欢喜,用手中弹弓去打树上的鸟,或是沿途设下陷阱等回来再看有没有猎物上钩。一个时辰后便觉得无聊,又一个时辰,停下来歇息的次数变多。平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眼天空,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现在约莫着是正午了。
“怎么还没走到?”
昌哥咬了口手中的果子,酸的龇牙咧嘴仍是咽了下去,“这窑冈岭没这么远吧?”
“谁知道,要不问问?”
“问谁?这荒郊野岭的,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文哥吃了个瘪,仍旧嘴硬不服输的回道:“那不一定,没准就有什么隐士居住在这。”
“什么隐士,你书读傻了吧,就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昌哥不屑的切了声,“要真有,那也是大人们口中的妖怪。”
“子不曰怪力乱神。”文哥摇头晃脑故弄玄虚的卖弄了一番在夫子那里学到的话,“你们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说孔夫子不谈论怪异鬼神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也就是敬鬼神而——”
话还没说完,昌哥猛地站了起来万分警戒地看向他的身后。
“什么人!”
文哥吓了一跳,身子顿时僵住不敢动弹半分,生怕背后跳出来什么洪水猛兽一下把他吃进肚子里。这幅惶恐不安的模样正中昌哥下怀,他噗嗤一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原来方才只是他故意逗弄文哥。文哥也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扑上前去,和昌哥打成一团。
“诶你们别闹了,我们还走不走啊。”
这一对表兄弟打得难舍难分,站在一旁的平安很头疼,劝架也劝不动,拉也拉不走,再这么耽搁下去别说猎到百年难得一遇的血雉了。
“诶平安,你爹真的说过窑冈岭上有血雉吗?”
平安点了点头,对他们二人说:“我爹还说要是能够猎到,我们家这一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
还有这种事?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怎么一只野鸡比读书还值钱?
文哥喘了喘气,不解地追问道:“为什么啊?”
“这个月是万寿节,你们知道不?”
“知道啊,就是皇帝过生日呗,关我们这些屁民什么事。”昌哥咬着口中的野草,漫不经心的应着。
“那些官员为了给皇帝祝寿,就各处搜罗好东西。血雉虽然只是野鸡,但通体血红色,漂亮威武如同传说中的凤凰。凤凰你们知道吧?”
文哥说:“知道,《山海经》中有记载,雄为凤、雌为凰,是一对神鸟,寓意祥瑞。”
“对,所以这血雉连带着也被认为是吉祥的好东西,只要抓到上交,赏赐白银百两不说,还免十年赋税呢!”
“嚯,那可真不少。”昌哥听到这整个人打了鸡血似的,摩拳擦掌,看样子对那只血雉势在必得。
文哥却有些担忧地问:“若只有一只,我们三个怎么分呢?”
昌哥快步上前,跳上凸起的石堆上,回头居高临下的对他们二人说。
“一起来的,自然是见者有份,对吧?”
他说完,文哥和平安却没什么反应,直勾勾的盯着另一处瞧,眼神几乎要着了火。昌哥扭头一看,瞳孔无声的收缩,十几步开外的树林里,那只通体血红,有着长长尾翼的禽类,不正是他们方才口中所说的血雉?
运气真他娘的好,这就碰上了。
“追,别让这畜生跑了!”
话音一落,三人飞奔而去,从三个方向试图将这只血雉包围,而后瓮中捉鳖。想法是好的,可惜血雉不比家禽,家禽翅膀最多扑腾两下飞不起来,血雉轻盈一跃,顿时飞到了树上,低头看着下面三个孩子轻描淡写地捋着自己漂亮的羽毛。
“别着急,我有弹弓。”
昌哥从地上随便捡起一粒石子,瞄准树枝上的血雉射了过去。准头不错,不过那畜生灵敏得很,翅膀一扇就这么在三人的眼皮子地下飞走了。
“快追!”
昌哥最是心急,话不多说直接追了上去,文哥和平安跟在身后。就这么拼了命的你追我赶,还是丢了那只血雉,而且平安环顾四周看了看,心慌地发现他们好像迷了道,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不是可以看太阳辨别方向吗?”
文哥也开始慌了,忙了一个上午,他们现在又累又渴。山间本多溪泉,不愁没有水喝,但是今年大旱,一旁的小溪都干涸了,只剩下鹅卵石的河床。
“但现在是正午。”平安指了指头顶的太阳,“正上方,怎么看?”
“顺着脚印回去?”文哥又问。
“不是不行。”
“不行!”反对的是昌哥,“我们好不容易追到这了,不把那只畜生带回去,我是不会走的。”
“问题是跟丢了啊。”
“我刚才弹弓射中了它好几次,这畜生受伤流血了,只需要观察地上的血迹,肯定能找到它。”
“那你刚才不说?哦,是想吃独食是吧。”
昌哥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没有,说好了见者有份,说到做到!”
有了线索,比之前无头苍蝇那般乱转要好上许多。踩着脚下的枯叶和污泥,平安穿梭在这一片枫树林,忍着口渴和饥饿耐心寻找,心里却在想着阿娘会不会担心自己,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一边叫嚷着要用鞋底抽他的屁股,一边着急地抹眼泪。
怎么办,他有些后悔了。
平安回头看了一眼昌哥和海哥,用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再等一会儿,等下如果还是找不到,他就说要回家去,不在这继续浪费时间了。
平安来到一处斜坡前,本只是随意的瞟一眼,却无意中发现了一大滩深红的血迹。他眼睛一亮,兴奋地想要大叫,却生怕惊动了那只血雉再让它逃走,只能拼了命的给那两人打手势。
快来,找到了!
“这么多血,那畜生不会已经死了吧?”
“管它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走。”昌哥不耐烦地推了下文哥,要他别多嘴。
三人沿着血迹一路向前,血雉没看到,倒是在树后发现了一个人影。
从背影看是个男人,身着灰色衣裳,手腕腿部都有护甲。那一大滩血迹应当也是他的,平安注意到了他垂下来的,被鲜血染得通红的手臂。
“不是说窑冈岭上没什么人吗?”文哥害怕的躲在了昌哥的身后,“不会是什么妖怪吧?”
“刚才说子不曰怪力乱神的是哪个来着?”昌哥冷嘲热讽地打掉了文哥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两人都没什么动作,唯独平安握紧了手中的短刃,一圈圈解开上面的布条,放轻脚步朝着那人影走了过去。
离近一看,那男人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眼底青黑胡渣杂乱,胸前的护甲已经碎裂,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受伤的部位是他的左肩,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臂似乎整根脱落下来,流了好多的血。
阿爹也曾经受过这么严重的伤,那是去年七月的时候,他上山打猎遇到了一只吃人的大虫。命是捡回来的,代价就是伤了右手手臂,据阿爹所说若不是这把短刃,他整根右手都要被那只大虫咬了去。
平安将短刃插在地面上,手指缓慢的靠过去去探这男子的鼻息。温热的,平安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他拿起缠绕刀刃的布条,想学着阿娘的模样简单的给这人包扎一下,没想到刚碰到伤口,男子就睁开了眼,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满满的惊恐。
“你、你醒了?你受伤了所以……”
“这是哪?”男子开口问,嗓音沙哑,还有很浓重的口音,听上去像是北方人。
“这是窑冈岭。”
“窑冈岭在哪?”
“在小浦镇,合溪村。”
“小浦镇……”男子低头摸了摸腰侧的军刀,因为疼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他咬牙皱眉再问,“这里离临安有多远?”
“多远……我不知道。”平安手无足措的站起来,“反正离临安最近的就是我们湖州了。”
“湖州?!”男子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的枯草,在生命垂危之际迸发最后的光彩,“这里是湖州?”
“终于……终于……”
他喃喃自语,似喜似悲,随后想起什么,男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右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果然是断了的。
“快走,快离开这里。”
“你是本地人对吧,带我下山。”
男子力气很大,受了这么重的伤,抓着平安的那只手依旧坚硬的仿佛铁链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你抓着平安干嘛,快松开他!”
男子扭头一看,竟然还有两个娃娃,个高的那个十分戒备的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可笑的弹弓。
“快走,这座山不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有很可怕的东西在。”
平安一听,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到了之前阿娘和他说窑冈岭上有妖怪一事。
“那你不是也来了。”
“我是太心急走错了路,才会……”
男子说完脸色一变,“你们听到了吗?”
昌哥和文哥摇了摇头,平安也没有听见,但是他看见了头顶四处逃散的飞禽。
其中有一只,便是方才的血雉。
飞禽四处逃散,定是在惧怕着什么。
比如说……
“快逃!”
男子大吼一声,抓着平安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前飞奔。来不及思考,完全就是本能的求生反应,平安跟在男人的身后脚不敢停,也不敢慢。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稍微慢一点,就会留在这座山上,再也回不去了。
“啊啊啊啊啊!”
“救命,不要吃我!不要——”
身后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平安后背一凉,认出来那是昌哥和文哥的声音。
他脚步一软,差点就这么摔了下去,被男人提小鸡似的拽了起来。
“不想死就别停!”
平安的眼泪当时就落了下来,他觉得抱歉伤心,是他害死了两个好朋友。
可是他不能死,他要活下来,回到阿爹和阿娘的身边。
“呕。”
到了山脚,平安双腿一软趴在地上一口吐了出来。眼泪和鼻涕也跟着往下掉,模样狼狈极了。那受了伤的男子也没比他好多少,蹲坐在树下大口喘气,本来止住了血的伤口再度裂开,男子低头看了一眼,咬牙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地将伤口从外面包住,这样就算是包扎止血了。扶着树干起身,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起来,带我去镇上的驿站或衙门。”
抬手抹了把眼泪,平安摇着头说:“我没力气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男人抓住平安的后衣领就是拎起来,“我需要见到你们镇上的主事,我需要驿站的快马。”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愤怒,眼神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需要去临安,去面见圣上,告诉他。”
“那群狗日的匈奴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