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拒绝和亲》靖之

21、圣人出关·其五

　　许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姜姒还有几分恍惚，看着头顶的床帘出神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起身，手指掠过眼角，果不其然有一道湿润的泪痕。
　　“殿下，您起了吗？”
　　“嗯，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一刻，天还没亮，您这两日都没有休息好，再睡会吧。”
　　“不必，今日初五，要去晨练。”
　　“那殿下可得穿厚一点，外面风大。”
　　水杉说着，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热水和面巾走了进来，而后伺候姜姒洗簌更衣。用过早膳，再写上一百个大字，庭院之中便也布置好了晨练需要用到的草靶和弓箭。
　　草靶无须多言，弓是骑兵所用之角弓。军弓不比猎弓，通常都为一石，稍显文弱的男子都不一定能拉开，更不用说寻常女子。故而此时姜姒手中的这把虎皮角弓是委托工匠特意定制的，弓力弱上些许，只有七斗。
　　可便是这七斗角弓，白桦亦是无法完全拉开，偏偏他们这位“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清阳殿下，不仅能将弓弦拉满，其准度亦是无可挑剔。
　　偌大的庭院，百步开外的草靶，又是寒风凛凛，殿下亦能一举射中靶心。
　　“好！”
　　开弓第一箭便能如此，看来殿下今日状态很好。
　　白桦鼓掌叫好的时候内心暗想，而他身旁的雅楠则是看傻了眼。从初遇之时殿下便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模样，不曾想竟是文武双全，弓术亦是如此了得。
　　好似这世间就没有殿下做不到的。
　　“我们殿下虽是公主，可是从小便是被皇后娘娘当作皇子那般培养的。”
　　晨起读书，而后练字，午后骑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曾落下。
　　“是因为皇后娘娘想要个皇子吗？”雅楠小声问水杉。
　　“非也。”水杉摇头解释道，“皇后娘娘深爱殿下，雅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些个皇子要学的，公主为何不能学？我们容与天资如此聪颖，只学些女红音律《诗经》《孝经》属实是屈才了。

　　雅楠是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万分羡慕地看了眼姜姒，继续问道：“那殿下就没有不擅长的东西吗？”
　　水杉想到什么，差一点笑出来，还好定力强压下了上翘的嘴角，轻声回答道。
　　“殿下不通音律。”
　　宫商角徽羽，五个简单的音调殿下都分辨不出。昔日皇后娘娘亲自教殿下抚琴，她弹一遍小调，殿下跟奏一遍。听完之后皇后娘娘沉默良久，继而抚额轻笑。
　　“来人，把这琴收下去吧。”
　　“为什么！容与弹得不好吗？！”
　　小殿下当时还不服气，气嘟嘟的撅着嘴，看得皇后娘娘笑意连连。
　　“不好也无妨啊，容与若是什么都会，那岂不是比阿娘还要厉害了。”
　　“可是人家想学嘛，阿娘弹琴可好听了。”
　　“不是阿娘不教，只是你实在没有这个天分。”皇后娘娘捏了捏小殿下头顶鼓起的小发包，笑着说，“日后若是容与喜欢，找个会抚琴的意中人可好？”
　　“意中人是什么意思？”
　　“便是中意之人。”
　　小殿下起身走到皇后娘娘身边一把抱住，说出来的话娇憨可爱。
　　“那容与中意之人是阿娘。”
　　砰的一声巨响将水杉从回忆中拉出，回头一看，竟是弓力过于强劲，草靶不稳翻了过去。
　　她担忧地看向殿下，果不其然垂下的那只右手亦在轻颤，仔细一看葱白如玉的手上浮现出几道血痕。
　　是弓反。
　　若是太过于用力，或者捏箭的方式不对，箭尾的羽毛擦过虎口和食指如同利刃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怎的是好？水杉又忧又急，快步走上前去就要为她清洗伤口。
　　姜姒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平静如常。
　　“不碍事。”
　　“殿下！”
　　“最后一支了。”
　　水杉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箭筒，的确，五十根白羽箭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一支。
　　她不再言语，默默后退三步，看着殿下拿箭搭弓，对准了被白桦重新扶起来的草靶。
　　草靶上早已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支，远远看去早已没有任何空余的地方。锋利的箭矢本来对准了草靶的中心，微微摇晃一番之后，猛地上扬，随着咻的一声响，最后这一支白羽箭如同逃离囚笼的白鸟那般，对着那广阔无际的天空飞了出去。

　　过了这十一月，就是仙妃薨逝的第十个年头。礼部接到圣人的旨意，不仅要请灵隐寺的高僧到皇宫之内祭祀做法，超度仙妃亡魂。还欲效仿晋文公追念介子推，下令整个临安城不许生火，只吃寒食十日。
　　若是春夏也便罢了，如今可是寒冬腊月。临安虽属江南，可一到冬日湿冷入骨，冷意与大雪皑皑的北境相比，并不弱上多少。晚上熬好的米粥，放置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冻结成块，如何入得了口？˙一两日不无不可，一连十日，接旨的礼部侍郎听到后当场脸色铁青，身后跪着的一群人也是面面相觑，觉得荒唐，却又不敢言语。
　　“先帝忌辰，圣人全权交给礼部一概不问；区区一个后宫嫔妃，却如此大张旗鼓，劳民伤财。”
　　“自古以来红颜多祸水，帝王如此为情乱智，这是要亡国的先兆啊太师！”
　　礼部侍郎说此大逆不道的肺腑之言，谢远道眉眼却未曾动一下，饶是知道祖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但如此淡然处之，看得屏风后的谢临暗自焦急。
　　“太师！”
　　“裕民，你该家去了。”
　　礼部侍郎黄裕民发出一声长叹，行了一礼后便告辞离去。没了朝中要闻可听，谢临转身也欲走，被祖父喊住了脚步。
　　“过来。”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谢临万分无奈地从那扇山鸟屏风中走出来，恭敬地垂首解释道。
　　“孙儿只是前来问祖父安，无意偷听，还请祖父见谅。”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远道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眸打量了眼玉树临风的嫡孙，衣冠楚楚、文质彬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原光禄寺署正右迁泸州知州，这个职位便空缺下来，从六品，我已举荐于你。”
　　谢临惊讶地睁大眼睛，来不及反驳，听见祖父继续说。
　　“日后你便跟着我一起上朝。”
　　“可是祖父，孙儿无意于朝野，只想——”
　　谢远道眉头一拧，少有地厉声训斥道。
　　“只想什么？身为家族嫡子，却要一直躲在老夫和殿下身后是吗？”
　　听伺候的下人们说，那一日祖孙二人在书房之内大吵一架，五郎君少有的失了风度，面色铁青走了出来。太师虽未对五郎君有任何责骂体罚，却免了每日的请安，等同于闭门不见。
　　消息传到姜姒那里，已经是十日寒食之后。她先是亲自炖了牛肉羹派白桦送与外祖，而后邀表兄前来府中小聚。谢临这几日正是郁闷，满腔怨气无人诉说，得清阳殿下相邀，当即起身跟着白桦上了公主府的车马。
　　入室一看，满盘珍馐、美酒佳肴，屋檐一角炭火烧得通红，寒冬腊月温暖如春日。他脱下身上这件狼皮大氅，笑着入座。一旁的侍女为他添酒，谢临端起微抿一口，从香气便知道当是三年份的竹叶青。
　　温过之后，口感更佳。
　　“酒好，菜也好，只是殿下似乎不太好，憔悴清减不少。”
　　“寒食十日，若能丰腴起来、生龙活虎，是要挨父皇训斥的。”
　　“以临安百姓之饥寒交迫表仙妃悼念追思，日后史官不知道要怎么记录咱们这位情深意重的圣人。”
　　姜姒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说不准还会有那闺房之中思春的小女娘哀怨叹惋，恨不能自己魂穿仙妃呢。”
　　谢临噗的一声笑出来，在身后的随从看来真真是快意极了，哪有之前在府中的抑郁模样。
　　姜姒也笑，举杯遥祝他道：“还未贺表兄入仕，清阳以茶代酒敬表兄一杯。”
　　“……”
　　谢临原本看姜姒举杯的动作也跟着抬手，听她所言之后，嘴角的笑容变得有几分僵硬。若是他人，他大可放下酒杯不喝便是，可这是清阳殿下，他最宠爱的表妹。谢临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今日根本不是什么小聚，而是一场鸿门宴。
　　殿下从来都和祖父一心，是祖父派来劝服他的说客罢了。
　　“何必如此抗拒。”见他迟迟不喝，姜姒便也放下了酒杯，笑着说道，“入仕也可致仕，外祖已经年迈，表兄何不当全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愿。”
　　“怕便怕，上山容易下山难。”谢临仰头，将酒盅里的竹叶青一饮而尽。
　　“人固有一死，死都不惧，亦有何惧？”
　　“真是奇了怪了。”谢临纳闷费解地说道，“这般道理我不是不懂，为何从你口中一说，总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姜姒轻轻一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估摸着是这个缘由。”谢临又饮一口，而后无比正色的问道，“殿下也希望我入仕么？”
　　“自然，表兄这般才华横溢，博贯古今之人，去做劳什子隐士属实可惜。”
　　“就该去那太极殿内，施展一番雄心壮志。”
　　谢临听她这般说，十分受用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去，看着姜姒的目光怜惜又遗憾。
　　“殿下被困在这小小的公主府，便不可惜么。”
　　“还好是在我府内，若是在外被有心人听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兄要劝我做那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呢。”
　　姜姒笑着摇了摇头，话说了半晌没等到谢临的回应。她用了口食膳，手中的竹箸还未放些，便听见表兄那颇为大逆不道的四个字。

　　“有何不可？”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