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万寿无疆·其二 ...

  •   小寒那日,临安城下起了雪。起初只是细小的如同飘絮,不过半日便是鹅毛大雪。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了临安城整整三日,直到第四日乌云散去,重见天日,这场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才停了下来,留下来近乎两尺高的积雪。
      莫说是从东都洛阳搬迁至此处的权贵世家,便是祖上三代都扎根于临安的本地人都没见过积雪堵门的场景。天刚刚破晓,便有人推门而出手持笤帚清扫门前雪。同样的,也有门再也不曾打开。
      托这场大雪的福,街道司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不仅需清扫积雪,还要将那些冻死了的乞儿老者收尸安葬。这么多尸体,就算是草席一卷扔到城外的荒山之上,那也得几辆马车,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都不是街道司这种清水衙门能够负担得起的。街道司主事本想着腆着脸去找大理寺或金吾卫要些银钱,毕竟这些平日里偷鸡摸狗的乞儿一死,这两个衙门可是省了不少心。可若是去了,为一群晦气玩意儿惹这些大人不快断送自己前程,那可不值当。
      思来想去,反正天寒地冻,这些尸体多存放几日也不会像夏日那般腐烂变臭,没准还有奇人异士、大户人家,买来或是解剖炼药或是陪葬定阴亲,故而通通堆放在衙门口,白布一盖、敷衍了事。
      武安侯李定安听闻此事之后,命胞弟李冲和拿着银两去街道司走一趟,不为别的,就是要让主事将这些人好生安葬,若是缺人他的兵就驻扎在临安城外的大观山上,随时能抽调来人手。
      阿兄一向仁善,李冲和虽觉得那些平民百姓是死是活和他无关,但还是带人去见了那街道司的主事。这一去才知道,原来花钱行善的大傻子不止他家阿兄一个,也不知道哪家的郎君公子也派了人过来,而且还先他一步。
      “这些银两是我家郎君的心意,安葬他们绰绰有余,至于剩下的还请大人笑纳。”
      听得这话李冲和就是一皱眉,文绉绉的不说,嗓音也是那种他最不喜欢的细嗓。走近一看,好家伙,唇红齿白眼波撩人,若不是一身红装和脖颈间的喉结,李冲和都不会相信眼前这矮小纤细之人是个男儿郎。
      这人显然是认得他的,微微惊讶一番之后垂首行了一礼道。
      “李参将。”
      李冲和看都没看,径直走过来到主事的面前,从腰间解下来的荷包随意一扔,然后看主事慌慌张张去接捧在怀里。
      “算你走了狗屎运,这是我阿兄的意思,将门口的那些尸体赶紧葬了去。”
      “诶诶,参将和侯爷放心,小的这就去找人办。”
      阿兄交代的事情办妥,李冲和也不在外逗留,直接回府交差。讲到那不知哪家的白净漂亮随从时,阿兄看了过来,眼神微凝。
      “你可眼熟?”
      “眼熟啊,宫里的太监还有青楼里的小倌不都这样,涂脂抹粉跟个娘们儿似的。”李冲和语气嫌恶,他生平最讨厌的便是没了根的太监以及那卖屁股的小倌,生为男人却丢了自尊做小伏低,真是丢人现眼。所以无论宫中的太监如何谄媚讨好,李冲和都只会扬起高傲的头颅,从不搭理。
      “不过应当不是太监,他身上没有那种阉人的臭味。我猜想应当是某家府上豢养的娈宠。”
      “娈宠何必抛头露面做这般事?”李定安回忆着脑海中的那一幕,又问道,“此人右耳耳垂上,是不是有颗痣?”
      “这我哪……”话刚开口,李冲和顿住,仔细回忆了一番之后好像真的如阿兄所说,那人白皙软嫩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乍看之下好似女子的耳洞,当时他还多看了几眼。
      “对,是有一颗,不过阿兄怎么知道?莫非是认识的?”
      “不认识。”李定安看了眼窗外,往西北眺望隐约可见那巍峨的皇城。
      “有过一面之缘。”

      此事本应该到此结束,不知是四郎行事作风太过于张扬还是怎样,为那些在这场大雪中冻死的乞儿老者安葬一死不几日就传遍了临安城。百姓们纷纷称赞歌颂武安侯的美名,甚至还有人写了首朗朗上口的打油诗,传得那街上随便一个垂髫小儿都会吟唱。
      闹得这般大,自然会上达圣听。朝会之上圣人口头嘉勉了一番,而后便开始询问礼部万寿节的筹备,以及各地官员的祝寿礼单。李定安当时内心松了口气,此事可大可小,可是福气机缘也可是飞来横祸,好在圣人并没有太过于在意。
      然而下了朝回到侯府不久,宫中的旨意便送到了府上。宣旨的公公笑的脸上褶子层层叠叠,好似什么天大的喜事,反而使得李定安内心三分惴惴。
      “侯爷至今未婚,圣人体恤侯爷戍卫北疆保家卫国以至于耽误了终身大事,下旨要将最最尊贵宠爱的六公主明阳殿下赐婚于你!”
      “日子也定下了,明年三月上巳节完婚。”
      明阳殿下生母嘉贵妃出自范阳卢氏,其父卢秉义乃大行台尚书令,官职仅次于太师谢远道之下。圣人所出公主之中,这位明阳殿下称得上尊贵,但或许也正因为此,故而听闻脾性骄纵傲慢,对宫人极尽刻薄蛮横。
      这桩婚事若是落在普通人身上,那可真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尚了这样一位尊贵的公主,又有那样的母家,从此便□□华富贵平步青云。纵使夫妻生活不和睦,需万般讨好忍耐、做小伏低,也是值得。
      然武安侯不是普通人,也不需要尚公主来为自己博得前程和荣耀。他是陇西李氏子,名将之后,世袭武安侯。十五岁殿试第一,是圣人钦点的状元郎。莫说当前他无心男女之事,若要娶妻,无关家世容貌,必得是品行端正、贤良淑德之人。
      这位六公主,绝非良配。
      “怎么,侯爷要拒接圣旨吗?”
      传旨的太监手都举酸了,也不见武安侯前来接旨,脸色一变说话也变得阴阳怪气。
      抗旨不遵,这可是大罪,轻则撤职查办,重则斩首抄家。武安侯是聪明人,明谢之争中都能置身之外、明哲保身之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李定安上前一步,纵使内心万般不愿,依旧垂下沉甸甸的头颅,双手举起将圣旨接过高声道。
      “臣李衡,谢主隆恩。”

      古人有云,人生三大喜事莫过于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以及金榜题名时。武安侯被圣人赐婚消息不胫而走,成了这些时日朝堂茶馆之中的一桩美谈。
      恭祝的贺帖纷至沓来,诸位同僚也是喜气洋洋的,叫嚷着定要送上一份好礼。也有那心思活络的,想着将自家女儿送与武安侯做妾,将来若是有个一子半女,不说承爵,起码也会光宗耀祖衣食无忧。这些人只顾着攀高枝,却不曾想六公主明阳殿下可是好相与的,岂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荣耀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诸事纷扰,盛情难却,李定安索性离了临安,去京郊别业小住几天图个清静。待到万寿节前一日才驾马归来,是要准备出席圣人的寿宴。
      寿宴席位按品级排列,他是武将,官从一品,本应在右二或是右三。还未走过去,引路的太监弯腰笑着说。
      “侯爷如今可是圣人看重的贤婿,圣人特意下旨,要让您坐在这右首呢。”
      李定安看了眼身侧的吴大人,只见他面色虽有不虞,却仍然点头示意。李定安也微微颔首,而后坦然入座。抬头往对面一看,不见国师明子彦,也不见太师谢远道,反而是大行台尚书令卢秉义大人坐在那里,抚须一笑。
      “为何不见太师?”
      宫女添酒之时,李定安问了一句。
      “回侯爷的话,太师身子不适,向圣人告了假。”
      几日前还能出席朝会,偏偏今日身子不适吗?
      李定安喝了口酒,随意瞄了眼堂前的歌舞。教坊司显然很懂圣人的喜好,丝竹管弦细腻轻柔,舞蹈却又恢宏大气,美而不妖。长袖飘飘,一起一落竟有游龙之势。如此曼妙精彩的舞姿,便是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将,也看得津津有味。
      更别说寒冬腊月,这些舞女却身穿薄纱,隐约可见其妖娆丰腴的身姿,万分惹人遐想。尤其是正中间那位女子,一颦一笑,一转身一垂眸,都是如此的有韵味。水灵灵的眼眸之中好似有钩子,微微一挑,就能勾走人心。
      李定安被她看了一眼,先是皱眉,而后看向不远处的四郎。果然,这小子已经被迷的找不到北,若这不是太极宫而是那烟花柳巷,怕不是要拍手叫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一舞毕,圣人指着那女子,面上已有酒醉后的红晕。
      “回圣人的话,奴婢名芷茵。”
      “芷茵,好名字,人美舞也美。”
      “谢圣人夸赞,奴婢愧不敢当。”
      这一幕群臣看在眼中,或低头饮酒,或笑而不语,只当无事发生。芷茵很快便被圣人身边的宫人引了下去,过了今晚,圣人的后宫大概又要增添一位可人儿。
      就是不知道这位芷茵姑娘可有那个福分诞下龙子,不然这太子之位,这姜家天下,早晚还是……
      “侯爷,侯爷。”
      李定安回过神扭头一看,是面生的婢女,看穿着打扮不大像是宫中的人。她垂着头,万分恭谨的呈上来一碗热汤。
      “明阳殿下派奴婢送过来的。”
      “她还嘱托道,天寒,还请侯爷切勿多饮伤身。”
      恰巧这一幕被高堂之上的圣人瞧见,他哈哈一笑,高声说道。
      “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瞧瞧,六娘还没成亲眼里就没朕这个父皇了。”
      男女分席,女眷都在内厅之中,故而圣人说了什么话,那边自然也是能听见的。
      明阳本来就羞着呢,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大胆地对外男示好。一听圣人的话,顿时不依了,高声嗔道。
      “父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圣人笑得开怀,群臣自然也就宽心,说着些恭维的场面话。李定安端起那碗汤小饮一口,对传话的婢女说。
      “谢过殿下好意。”
      他声音不高,却不想被人听见,笑着调侃道。
      “侯爷这般客气做什么,明阳殿下关心你那不是理所当然吗!诸位说对不对?”
      “对对对。”
      “可不是,侯爷和明阳殿下郎才女貌,圣人真真牵了段良缘。”
      说着就有人祝酒,李定安低头一笑,举杯遥遥回应,而后笑容隐没在嘴角。几壶烈酒下肚,头晕体热,再加上大殿角落燃烧着的炭火,热气熏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他缓缓起身,在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之中离开。走出殿外,冷风迎面一吹,顿时神清气爽,耳清目明。他深吸了口气,上前几步凭栏远眺。雪景苍茫,白色的大氅几乎要和这天地融为一体。人已走远,留下一连串的脚印,可李定安依然认出了那道身影。
      真是奇怪,明明只有几面之缘,却总能这般不径而遇。就连她身后的婢女和侍从,亦是印象深刻。
      雅楠本是不舍宫中奢华富贵的宴席,一回头却瞧见了熟悉的面孔。她呆了一下,就被甩开了几步远。水杉注意到了,回头正要说她,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换成了。
      “殿下,是武安侯。”
      姜姒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她不在意,白桦和水杉却觉得委屈和不平。同样是圣人的女儿,南唐的公主,明阳殿下的驸马是大名鼎鼎、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的武安侯。她们殿下的驸马不说庶出,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文不成武不就。
      两相对比之下,怎么能不委屈伤心。
      再一想方才殿上明阳殿下那倨傲得意的模样,老实憨厚的水杉都气的不行,真不知道她们殿下怎么能忍气吞声到现在,才借病离场。
      “凉了。”
      姜姒说着,将手炉递过去。水杉抬头接过,连忙打开来看,果然里面的炭火已经熄灭。好在马车上有备用的红罗碳,火折子拿出来点燃,再装进去,不一会儿就能将手炉烧的滚烫。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奴婢只是……替您不值。”
      “又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从何谈论值与不值?”姜姒接过手炉,掌心缓慢的贴上去,又道,“与其替我烦恼,倒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
      “前些日子表兄与我说起一个人,年已而立,是个鳏夫,在禁军里当差。家中只有一高龄老父,发妻亡故之后至今未娶,亦无子女。本分木讷,高壮憨厚,我亲去看了一番,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如何,你可要见上一见?”
      “殿下!”
      眼见她少有的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姜姒轻轻一笑,知道水杉对此人显然是中意了的。
      这样便好,了了她心中一要事。
      “殿下,回府还是?”车门外白桦询问道。
      “外祖病了,我去看一看他老人家。”
      “是。”
      “绕一下西市,听说宣文斋新出了几款墨宝,我去瞧一瞧。”
      “遵命殿下。”
      裹紧领口,鞭子一挥,马车离开身后巍峨庄严的皇城朝着西市缓缓驶去。
      天冷风寒,往日里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如今冷清萧条得很,铺子倒闭关门,街道上也没什么流窜的人影。偶尔能看到卖炭翁佝偻着背挑着扁担经过,头发花白,脚上的那双布鞋也已穿破了洞,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脚趾。
      “白桦。”
      殿下一出声,白桦便停了下来,内心叹了口气下车走到那老翁旁,再回来时手中两大筐木炭。
      “这些是灶碳,湿气大,若在屋内烧起来烟味呛人。”
      白桦重新坐好握着马缰回禀殿下。
      “无妨,会有人需要的。”
      殿下都这般说了,白桦也不再多言。缰绳一甩,还未前行几步,便听见了响亮急促的马蹄声。
      还有那嘹亮的一道。
      “架!”
      声音就在前方,白桦好奇地看过去,想知道是那个不要命的敢在万寿节这天当街纵马。
      姜姒也听到了,她本不感兴趣,却听到男子又一声嘶吼。
      “让开!都让开!八百里加急军报!”
      她眼神微凝,当即推开车窗。不知是雪天路滑,还是马有失蹄,乌蹄马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连带着那男子一起摔了个仰倒。
      男子用独臂挣扎着爬起来,颤颤巍巍的去扶乌蹄马。那马儿抖了抖前蹄,试图站起来,却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就这样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都已经记不清这是跑死的第几匹马了,从冀州到青州,从青州到扬州,从扬州到湖州,再从湖州到这临安城。近乎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明明就快要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上车。”
      男子抬头,看见了停在面前的马车,驱车之人对他说。
      “我家殿下送你入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