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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圣人出关·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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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你快尝尝这一道红皮鸭子,可好吃了。”
“姜协,食不言寝不语。”
听得母妃的训斥,小汉王颇有几分委屈地收回了手中的银箸,撒气似的恶狠狠地将那块鸭肉塞进嘴里。姜姒莞尔一笑,相当配合地夹了块,品尝了一下笑着回道。
“嗯,酥脆爽口,二郎说的没错,果然很好吃呢。”
方才还委屈巴巴的小汉王顿时眉开眼笑,这般欢快跳脱的模样看得瑾妃无奈摇头。姜姒懂她顾虑,身为皇子喜怒形于色可不是什么好事,轻轻放下手中银箸劝慰道。
“二郎还小,再大一些自然会稳重几分。”
“但愿吧。”瑾妃抬手,一边伺候的婢女便了然的递上碗碟,正中央的这道参鸡汤香味扑鼻,是熬制了许久才能酝酿出来的味道。她盛了一小碗,婢女接过,恭敬地奉与姜姒,见她浅尝一口才缓缓开口问道。
“今日太极殿圣人暴怒一事,你可知晓?”
姜姒点了点头,将这小碗参鸡汤饮尽后道:“怕是此刻已经传的临安城人人皆知了。”
“虎毒亦不食子,二郎你大可不必担心。”
“倒也不是顾虑这个……”瑾妃欲言又止,她看过去,姜姒正好也在抬眸瞧她,目光相对苏瑾似乎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没有她高,却信誓旦旦要护她周全的小殿下。
她越发的安静、沉稳,漂亮、端庄,难怪圣人不愿意见她,还百般羞辱刁难,母女两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崔十,你可见到了?人品如何?”
“见到了,和想象之中一般无二。”
“那便是不如人意的意思了。”
“倒也不能这般说,这世间男子能如我意的,本也就不多。”
“诚然,多的是好色负心之徒。”
姜姒唇角翘起,有一抹浅浅的嘲讽,很快便隐没下去。
膳后瑾妃命人将这食案撤了下去,汉王本也想留下来央求着姜姒待会带他去御花园放风筝,瑾妃一个眼神看过去他就乖乖地松开了姜姒的衣袖,跟着乳母午休去了。
“时间不早,不多叨扰瑾妃了,清阳这便家去。”
“好。”
瑾妃起身,亲自将姜姒送到宫门之外,又命婢女新做了份糕点放入食盒之中,让她在马车之上品尝一二。
“不甜,你会喜欢的。”
“多谢娘娘。”
姜姒行了个万福礼,起身之时身量已经超过了瑾妃。这一幕看得她眼神恍惚片刻,反应过来时姜姒已经坐在了马车之上。
行车的白桦手中马鞭一甩,两匹高大健壮的红鬃烈马前蹄扬起,车辕开始缓缓转动。瑾妃上前一步,突然高声问道。
“不知殿下是否记得曾允我一诺?”
行进的马车又停了下来,姜姒探出车窗,看着瑾妃坚定地回答道。
“大恩大德,清阳永生不忘。”
从听荷殿离开这座皇城,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沿着这条路向西,走人少的永定门;二是往南,从正门承天门出去。想着自家殿下喜静,驱车的白桦牵引着缰绳,刚调转好方向,便听见殿下吩咐道。
“从承天门走。”
承天门,那岂不是会经过长秋宫?
白桦回头看了眼封闭的车门,内心响起一声轻叹,摸了摸马头顶的鬃毛,将车头缓慢地回正。
红墙绿瓦,青石板路,眼前所见的景色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似乎岁月从来就没有变动。姜姒侧身看着窗外,她似是在观景,又像是出神,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同一汪深潭,平静无波。当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长秋宫牌匾出现在视野中之时,水面才微微波动了下。
这里早已荒废,没有记忆中高大冰冷、如同恶犬一般在此看守的侍卫,宫门上那把粗重的锁链也不见了踪迹。门没有关,虚虚遮掩着,从外不难看到里面的杂草横生。
再往前百步左右,左手边有一条逼仄的小道,小道深处靠着长秋宫的宫墙长着一棵高大粗壮、枝繁叶茂的槐树。
槐树吉祥昌瑞,自周代起便在皇宫之内多有种植,亦被称为宫槐。御花园之中也种有许多,春日开出漂亮白色的花朵,清雅芬芳。
“殿下,不可不可啊,你快下来!”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水杉从身后抱着扒在树上的姜姒,不停的劝阻这位不顾皇室礼法公主仪态,贸然爬树的小殿下。
“松手!本宫让你松开!”
那个时候姜姒八岁,要比现在生动活泼的多,一双小手抱着比自己人还要粗壮的树干,柔软的掌心被磨得生疼也不愿意放开手被水杉搂下去。
“再不松开本宫就把你送到掖庭去!”
她恶狠狠地说完,回头一看水杉委屈受伤的表情,小脸顿时有些挂不住。母后被监禁之后,从前身边的一大帮奴仆也散的七七八八,只有水杉还愿意留在身边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无论如何,实在不该说方才那句话的。
“是我心急说错了,你、你不要难过……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水杉我真的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我必须要见到阿娘。”
抱在树上的小殿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看得水杉一阵心痛鼻酸。
“我真的好想她。”
水杉吸了吸鼻子,她知道自己劝阻不了,于是上前再度抱住清阳殿下。她身量高,双手用力一举,便将小殿下托举到了树枝上。姜姒见状连忙双手爬了上去,裙摆被磨蹭的勾丝也没有在意,相当利落地扯掉多出来的线头。
“殿下,怎么样,能翻过去吗?”
“那边是不是也很高,要不还是奴婢先过去在里面接你吧。”
看着沿着树枝一点点朝着宫墙内爬的小殿下,水杉那叫一个胆战心惊,生怕她磕着碰着。反观姜姒倒是大胆平静得很,平平稳稳地坐在墙头,对水杉露出一个微笑。
“那你上来。”
袖子一翻,裙摆撩起系至腰后,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后,水杉也跟着爬了上去。果不其然,墙内是一片空旷的草地,除了直接跳下去,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殿下,下去容易,待会上来怎么办呢?”
水杉颤颤巍巍的坐在姜姒身边,宫中规矩森严,这般出格的行径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超过。对于一个习惯了卑躬屈膝、垂眸敛目的奴婢来说,现在的高度的确让人头晕目眩。
“为什么要上来?”姜姒不解地歪了歪头,“我就要在这里陪阿娘。”
水杉一听便急了,问道:“那殿下一辈子都不出去了吗?”
“只要和阿娘在一起,我愿意一辈子不出去。”
“可是——”
“哎呀别啰嗦了,快点下去,待会被巡逻的侍卫看到就麻烦了。”
水杉点了点头,双眼一闭,颇有几分视死如归地跳了下去。不高,也不疼,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冲击感。
来不及细想,殿下还在墙上等着。水杉转身伸出双手,姜姒相当信任地对着她跳了下来,安稳地落在了水杉的怀抱里。
从六岁那年母后被贬,至今已有两年不曾踏入长秋宫了。姜姒一落地就兴奋地不行,撒开脚丫子就开始朝着谢皇后的寝宫跑,快得像是一阵风,水杉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想喊她慢一点,别摔着了,又担心被人听见,只能咬牙又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身后。
阿娘、阿娘。
穿过庭廊,绕过前厅,姜姒终于看见了母后的寝宫永宁殿。她眼睛一亮,想要快点、再快一些,然而脚步却跟不上,扑通一声摔了下去。
“殿下!”
水杉一惊,连忙上前去察看姜姒的情况,却被轻轻推开。
“嘶……我没事。”
“手都擦破了,哪里没事?”
“真的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待会见了母后,你可不能在她面前告状。”
姜姒从地上爬起来,像个小大人一边拍打着裙摆上的灰尘一边细细叮嘱。水杉无可奈何地点头,心里却想以皇后殿下的细心,便是不说也能一眼就发现了的。
就在此时,封闭的永宁殿大门缓缓推开,自门缝中走出一个纤细优雅的身影。便是没有了母仪天下的后冠和华服,只一身素净的青衣,依然掩盖不住骨子里的高雅。
“容与?”
日光不盛,谢皇后却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虚幻的好似一场梦境。她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儿,不确定的问道。
“是我的容与吗?”
不过才两年而已,怎么就突然长得这么大了呢……
姜姒猛的抬头,终于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阿娘,这些时日的思念和依赖化为滚烫的泪水,从眼角不停的滚落而下。她呜咽着跑过去,像是倦鸟归巢那般扑进谢皇后的怀抱里。
“阿娘~阿娘阿娘阿娘~呜呜呜呜容与好想你……”
“我不要父皇了,我要陪着阿娘。”
傻孩子。
泪珠盈盈滚落,浅白的唇角却是上扬着的,谢皇后笑着抚摸女儿的发顶,声音还是那般温柔动听。
“乖不哭了。”
“阿娘也在思念着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