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拒绝和亲》靖之

19、圣人出关·其三

　　苏瑾即后来的瑾妃，初入宫之时只是一名在御花园修剪花草的宫女。
　　单论差事，不能算是个美差。俸禄低于在嫔妃宫中当差的宫女不说，还要与那花朵一同经受风吹日晒。若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被教养嬷嬷惩罚，像她这般年轻又有几分姿色的宫女是万万不可能被派遣到御花园做这种事的。
　　实则倒也不是苏瑾做错了什么，她从来都是规矩本分之人。只是其他宫女为了能有个好前程，纷纷自掏腰包贿赂嬷嬷。嬷嬷拿了钱，自然要将那些好的差事分给这些人，家道没落身无分文的苏瑾，便只能被打发到偌大的御花园去。
　　虽受了冷遇，她却从不曾有什么怨忿或者不平，只一心做事。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入宫后的第三年，苏瑾所照料的那一大片芍药整个御花园中开得最是漂亮。先是爱热闹的小宫女叽叽喳喳地讨论，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嫔妃们的耳中，时常摆架前来观赏。最后甚至惊动了圣驾，端午那日圣人特地设宴于御花园之中，以春日盛放之百花为当时的皇后谢氏祝寿庆生。
　　“纵观满园春色，亦是不及梓童半分。”
　　圣人如此盛赞，谢皇后也只是垂首微微一笑，而后目光便落在了一旁乳娘怀中的五公主身上。当时的清阳殿下不过一岁半，生的冰雪可爱钟灵毓秀，看着便教人抑制不住的疼爱与欢喜。这才分开一会儿，谢皇后便忍不住对乳娘招了招手，见清阳在自己跟前才满意地扬起唇角。
　　“阿娘～”
　　娇娇小小的公主殿下扑进皇后的怀抱中，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她好轻，便是胸前挂着纯金的长命锁谢皇后亦能不费力地抱起来，而后低头轻声问道。
　　“容与方才在看什么？”
　　那般聚精会神，都不看阿娘了。
　　五公主仰头，细细软软的小手勾着母后的脖颈，小小的孩童一开口吐字清晰得像个小大人，奶声奶气地回答说。
　　“回禀母后，容与方才在看花。”
　　“哦？什么花？”
　　五公主小手一指，正是苏瑾所照料的那片芍药园。团团簇簇花大色艳、姹紫嫣红，旖丽极了，不知为何竟有种抵死盛放之感，好似这是她们最后一个花期。
　　谢皇后心中一动，微微颔首笑着道：“不愧是我们容与看中的，确实好看。”
　　而后问身边的宫人道：“这芍药是谁照看的？”
　　皇后此言一出，便是要奖赏的意思。苏瑾缓缓地从众多宫女之中走出来，垂着首，低眉敛目地跪下，便是普通的宫女衣衫也遮掩不住窈窕身姿。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片芍药是奴婢照看的。”
　　“抬起头来。”
　　圣人此言一出，皇后嘴角的笑意顿时有些生硬，她倒也未说什么，只低着头眼神越发柔软的看着怀里的女儿。
　　苏瑾依言缓缓抬起头，只是眼神依旧恭谨地垂下，不敢逾矩半分。
　　“花美，人也不错，留在御花园这种地方可惜了。”圣人说着，扭头问身边的皇后，“梓童觉得呢？”
　　“圣人所言极是。”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圣人，奴婢姓苏名瑾。”
　　“苏瑾。”圣人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剑眉微蹙问道，“罪臣苏合的女儿？”
　　“是。”
　　“阿娘，罪臣是什么意思呀？”
　　皇后惊讶地垂眸，转念一想容与早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女娘聪明自然是好的，只是聪明到容与这个份上，皇后欣慰感叹之余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捏了捏女儿软嫩的脸颊肉，皇后附身对着她耳边低声解释说：“就是触犯律法的臣子。”
　　“是坏人的意思吗？”
　　“……”皇后嘴唇动了动，叹气道，“暂且可以这般理解。”
　　五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一旁的圣人。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他大手一挥施恩道。
　　“你父亲也算是从龙有功，罢了，今日之后你便来飞霜殿当差吧。”
　　从御花园打理花花草草到殿下的贴身婢女，这可算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其他宫女眼红嫉妒的要死，一想到苏瑾以后没准还能成为主子把她们踩在脚下，几乎要把手中的丝绢拧破。苏瑾却还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在飞霜殿内伺候在御前也从未动过什么歪心思。
　　“你生的漂亮，再打扮一番，没准就被圣人纳了。嘿嘿，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一下我们啊。”
　　说这话的是圣人身边的太监，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坏点子。苏瑾不愿多搭理他，一句“公公说笑了”便敷衍过去。时间长了，被念叨的多了，干脆沉默以对，那太监热脸对冷屁股，自讨没趣的次数一多，便也不再提这档子事儿。
　　这般趋炎附势跟红顶白之人，苏瑾自从入宫之后见过许多。你若受宠，便跟条哈巴狗似的在跟前摇尾乞怜百般讨好；若是失去了圣人的欢心，这帮子奴才变脸的速度比那川戏里的脸谱换得还要快。
　　就好比仙妃没入宫之前，三宫六院皆以皇后为尊，无有不从，圣人所出殿下之中，也以嫡公主清阳殿下最为尊贵。然而当仙妃入主离圣人最近的坤宁宫时，皇后所在的长秋宫便不复以往那般热闹。仙妃病逝，皇后被废之后，连经过侍卫层层把守的长秋宫，他们都会觉得晦气。
　　“让开，我要见父皇！”
　　“圣人在处理朝政，五公主还是先请回吧。”
　　苏瑾脚步一顿，本都已经走远，又缓慢地折步回来。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檐下远远看着飞霜殿外的清阳殿下。生母被禁，嫡公主的身份和食邑也被剥夺，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如今连卑躬屈膝的奴才都能欺负到她的头上。
　　圣人哪里是在处理朝政，他昨夜饮了酒，约莫着是宿醉，至今未醒。
　　“不行，我一定要见到父皇，母后、母后她……”
　　“五公主。”那尖嘴猴腮的太监高傲的抬起脑袋，连殿下都不唤，胆大包天的直呼道，“恕小的多嘴，您的生母谢氏因谋害仙妃被圣人收回了后印。”
　　“母后一词，怕是不妥。”
　　清阳殿下一怔，她抬起头，眼神愤怒又克制，像是一头受伤的小狮子。苏瑾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觉得，若不是此时的清阳殿下太小，她的爪牙还不够尖锐和锋利，一定不会选择忍耐，而是上前把眼前这个对谢皇后冒犯和不敬之人活生生地撕碎。
　　“你怎敢如此顶撞公主殿下，这可是大不敬。”
　　“区区一位公主而已，长大之后肯定要出宫嫁人的，能有什么气候和本事？”
　　清阳殿下已经远去，苏瑾听着那群太监们的闲话，打定主意上前，加快脚步走出宫门，追上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知殿下找圣人所为何事？”
　　“你是何人？”
　　清阳殿下一脸戒备，还是身边的宫女欠身在她的耳边轻声解释说：“这位是圣人身边的苏瑾女官。”
　　“你能带我见父皇吗？”
　　苏瑾遗憾地摇了摇头，“圣人未起，殿下有什么话，奴婢可以代为传达。”
　　“听闻母后近些日子身体似乎不大好，我想带御医进去看望一番……”
　　“谢皇后怎么了？”
　　听得这三个字，清阳殿下讶异地看了苏瑾一眼，武装在外的那一层坚硬铠甲悄无声息地卸了去，提防疏远的眼神回归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天真温和。
　　“不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所以我才担心……”
　　“那奴婢替殿下打听一番吧。”
　　“当真？”
　　“自然。”
　　清阳殿下眨了眨眼，随后将腰间的羊脂玉取下，软嫩的小手伸了过来，竟是要把圣人所赐的玉佩赠给她。
　　“送你，若是我能见到母后，便是百金千金也不在话下。”
　　“殿下！这可是——”
　　贴身婢女水杉脸色一变，上前就要劝阻。苏瑾先她一步，干脆利落地推拒道。
　　“奴婢不需要，殿下还是自行收好吧。”
　　“那你想要什么？”清阳殿下扬起白净粉嫩的脸蛋问道，明明才只有七岁，不知为何说出来的话竟有几分可靠，“不需要顾忌什么，大胆直说便是。你帮了我和母后，这份恩情是一定要回报的。”
　　话说的很好，然而当时的苏瑾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是不受宠的庶女，生母又早早亡故，故而苏家的没落对她而言无关痛痒，也不打算为父亲申冤。再加上她生性节俭，不爱装扮，对黄白之物也不甚热衷，所以思来想去，倒还真没有能说出来的愿望。
　　“殿下若是不介意，不妨先欠着，若是日后有事相求，还希望殿下能不忘今日之约。”
　　“好，我答应你。将来你若有事，我必定护你周全。”

　　说来也巧，那日之后苏瑾便被醉酒了的圣人要了身子，从飞霜殿当差的婢女摇身一变成为了后宫的才人。不知是幸运，亦或是不幸，只那一晚上苏瑾便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诞下了南唐唯一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