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拒绝和亲》靖之

18、圣人出关·其二

　　“殿下，是武安侯。”
　　马车之内，水杉跽坐在窗侧，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帘。
　　听得武安侯三个字，雅楠心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眼主位的殿下，她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容上亦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回了一句。
　　“嗯。”
　　大约是在茶馆的那些时日，雅楠学会了察言观色，只这一声便觉得殿下似乎不太开心。她悄悄地看了眼旁边的水杉姐姐，水杉姐姐给了她一个不要过问的眼神，于是雅楠便低下头，捏着身上这件新做的婢女衣裳，听着外面车轮转动的声响。
　　双马的骈车缓缓停了下来，没有直接去圣人所在的飞霜殿，而是先回到了姜姒原先所在的宁安殿。白桦将马车停好，放好脚蹬，待殿下下车之时等候在一旁，伸出左手作为搀扶。
　　这些规矩是他刚进宫之时便学会的，寺人是奴才，殿下们是主子，奴才伺候主子自然应当尽心尽力。只是并不是所有主子都那么好相与，光是这下车，便有娇滴滴的殿下嫌这脚蹬低矮且硌脚，那时的白桦没有办法，只能屈膝跪下去用自己的背将那位殿下接下来。
　　“许久没有回来了。”
　　水杉抱着手中的食盒，仰头看着殿前的匾额感叹一句。雅楠跟在身后，学着她的模样也抬头看，圆溜溜的眼睛一闪一闪。
　　之前刚到公主府时，觉得殿下的府邸是全天下最好看最气派的房子，现在来到皇宫雅楠才发现原来殿下之前住的地方更加好看！
　　简直像是说书人口中神仙的天宫。
　　“回来有什么好？”
　　白桦经过的时候小声抱怨了句，“我巴不得殿下一辈子不用回来呢。”
　　“你以为我不希望？但这又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哎……殿下今日几时起的？方才我看了一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丑时接到宫中的消息便没有再睡。”水杉低头点了点手中的食盒，“而后便一直在小厨房为圣人煲汤。”
　　白桦一听顿时神色复杂地皱起了眉，“圣人会喝吗？”
　　“……谁知道呢。”回想着过往圣人对待殿下的态度语气，水杉叹息一声说，“总归是殿下的一片孝心。”
　　再者说，父可以不慈，子却不能不孝。殿下那般聪慧，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或许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明知道圣人不愿意看到她这个女儿、这一张和谢皇后有着七分神似的脸，也要顶着生父的厌恶前来卑躬屈膝、做小伏低，只为了不落人口舌。
　　白桦想清楚其中关节，只觉得更加心疼殿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不得不独自承担着一切。他摇了摇头，还未迈开步子，宫外便有一太监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一抬头，竟是当年与他一同进来，现如今在太极殿当差的夏河。
　　“烦与殿下通报一声，六公主明阳殿下方才面圣了。”
　　明阳殿下。
　　白桦身子哆嗦一下，他点了点头，忙不迭的进殿将此事上报与清阳殿下。姜姒微微颔首，她对着铜镜本在涂粉，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色些。转念一想没准圣人不喜欢看她太过朝气明丽的模样，又将嫣红的口脂盒放了下去，顺带发顶那根飞燕金簪也拿了下来，换成一根素雅温润的白玉簪。
　　好似铅华洗尽，返璞归真。
　　不是不好，只是水杉看在眼中很是心疼。女娘爱美是天性，其他及笄的殿下哪位不是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便是最小的襄阳殿下亦是华冠丽服、锦衣玉食，唯独她们殿下，连装扮都不敢太过张扬，生怕触怒了圣人，惹他不快。
　　“走吧。”
　　姜姒起身，想要从水杉的手中接过那份食盒，她亲自来提。水杉本不愿，真的不轻，她身高马大时间久了都觉得手臂发酸，宁安殿又是所有殿下所居住的寝宫之中距离飞霜殿最远。便是殿下曾习过骑射，与那深闺之中的小女娘不同，想必也是受不了。
　　“无妨，累了停下来歇息便是。”
　　“与我吧。”
　　殿下都这般说了，水杉没有办法，只能将食盒递了过去，而后跟在身后出了宁安殿。
　　宁安殿地偏位于皇宫西侧，靠近掖庭，若想去圣人的飞霜殿要穿过三道宫门和大半个御花园。现已是秋日，御花园中的牡丹、芍药和月季都已经凋谢，只剩菊花和木槿开的灿烂。五彩斑斓的蝴蝶本在花丛中飞舞，忽的一只网从天而降将它捕获，连带着那朵淡黄色的雏菊都遭了殃，开得正好就这样被折断。
　　“嘿嘿，我抓住了！”
　　一半大男童从花丛中站起，身量瘦小，还没有到姜姒的腰高。身上所着这件明黄色的圆领也略显宽大，衣袍都快要垂到了靴面上。注意到身边来了人，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俊秀的脸蛋，只是鼻尖和额头上蹭了些许泥灰。
　　见到姜姒，和圣人有着九分相似的眼眸瞬间亮起。好不容易扑到的蝴蝶也不要了，撒手就朝着她跑了过来。
　　“皇姐！”
　　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喊，看样子这段时间有在好好吃饭。
　　姜姒将手中食盒暂且交与水杉，而后缓缓蹲下，朝着唯一的弟弟，也就是大臣们口中的汉王殿下招了招手。
　　“皇姐！皇姐你去哪了？你好久没来看我和阿娘了。”
　　姜姒掏出贴身的丝帕，给这个小家伙擦了擦脸上的污渍，环顾一圈没有看到皇子身边的近侍，她的表情不太好，不过对着弟弟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皇姐在忙，等会就去听荷殿去看你母妃好不好？”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小影子呢？”
　　小汉王相当无所谓的回答说：“我说饿了，让他回阿娘那给我拿些吃的过来。”
　　原来是这。
　　姜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佯装生气的训斥道：“饿了就回去，以后万万不可独自一人在外面，知道了吗？”
　　“为什么呀？”
　　“因为外面有可怕的妖怪，会一口把你吃掉。”
　　“哈哈哈哈哈哈皇姐骗人，这世上才没有妖怪呢。”
　　这小东西。
　　姜姒缓缓起身，摸了摸他的发顶，内心感叹一声时间过得好快。还未出宫之前犹记得二郎还是个喜欢抱她腿脚的小奶包，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皇姐皇姐，跟我去见阿娘嘛，然后我们一起用午膳好不好？”
　　汉王拽着姜姒的衣袖熟练地撒着娇，缠人的功夫眼见着是又长进不少，姜姒低头轻笑，正要与他说些什么，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抬头朝前看，明阳正带着一群人浩浩汤汤地走过来，雍容华贵的红宝石耳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她先是看到姜姒，眼神流露出几分轻蔑，而后才注意到姜姒脚边的小汉王，神情顿时一滞。大约是想到了今日朝会提立太子一事，她装出亲和温良的模样上前，相当无礼的跳过姜姒，只对汉王说。
　　“许久未见，二郎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瞧瞧这眼睛，和父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记得二郎喜欢吃点心，有时间来落霞殿尝一尝枣花酥和玉露团，整个皇宫可只有本宫母妃那才有。”
　　“不用了，阿娘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汉王虽小，但已明是非，面对诱惑相当坚定的摇了摇头，“阿娘说不干净，吃了会肚子痛痛。”
　　多可爱，姜姒莞尔一笑，落在明阳眼中不知为何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她顿觉面子上过不去，冷哼一声，先是不怀好意的瞥了眼姜姒身后的白桦，又扫了眼水杉手中的食盒，最后开口语气风凉。
　　“父皇都说了不想看到你，你还是不要去惹他烦心了。”
　　被这般挑衅，姜姒也不恼。她大明阳半年，说话做事都是一副长姐姿态，轻声细语地问道：“父皇身体如何？”
　　偏偏明阳最恨姜姒这般模样，儿时仗着自己是嫡公主总是霸占着父皇，骄傲狂妄高人一等，如今不受宠也要仗着自己年长些许压她一头，凭什么？
　　“你若想知道就亲自去看，刚好成全别人口中你的一番孝心。”
　　明阳冷哼一声，如同美艳浮华的孔雀一般骄傲地抬起头，目不斜视的从姜姒身边走过。待最末尾的奴才都没了身影，白桦才小心翼翼的松了口气，摊开掌心一看，竟湿漉漉的都是汗。
　　“白桦。”
　　“在。”
　　“你送二郎去他母妃处。”
　　“遵命殿下。”
　　汉王不解地抬起头，“皇姐不与我一同去吗？”
　　姜姒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音轻柔，“皇姐要去见父皇，之后便去找你可好？”
　　“那我与皇姐一同去见父皇呢？”
　　姜姒缓缓地收回了手，想着方才听到的圣人在太极殿暴怒之事，这个时候怕是不适宜将二郎带去面圣。
　　“皇姐是去挨训的，二郎与我一道，估摸着要一起挨训了。”
　　“哦……那好吧。”
　　汉王不舍的松开手中捏着的衣角，乖乖地牵着白桦的手，两人一大一小离开御花园，去往瑾妃所在的听荷殿。
　　听荷殿在御花园北，圣人所在的飞霜殿在御花园西。继续往前走再穿过一道宫门便能看到一尊女子青铜像，该女子面容绝美，清冷哀切，仔细看的话眼角还有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不是别人，正是曾经那荣冠后宫的仙妃。
　　仙妃病逝之后圣人思念不已，便命人在此处修建了一尊铜像，时常立于此处睹物思人。姜姒抬眸看了一眼，眸光深处流露出些许的冷，再一眨眼，便又是春日般温和水润，仿佛刚才的冰封和生硬只不过是一个幻觉。
　　“清阳殿下安。”
　　守在飞霜殿外的内侍行了一礼，抬头一看，不是以前的老人而是张新面孔。姜姒多看了几眼，而后笑着抬起手中的食盒说。
　　“听闻父皇出关，清阳特意为父皇做了些温补的食膳，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道。
　　“若是父皇不愿意见，公公将这送到父皇面前，清阳也是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的诚恳，没有丝毫公主殿下的尊贵和架子。内侍点了点头，先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便走了出来，对着姜姒遗憾地摇了摇头。
　　圣人不见她。
　　不算意外的结果，姜姒便把手中的食盒交了过去，一旁的水杉从腰后拿起荷包，抓了几颗小银鱼放在内侍的掌心。那内侍对着姜姒笑了一下，抱着食盒再入殿内。没一会儿，飞霜殿内便传来一阵陶瓷破碎的声响，还有一声中气不足的怒吼。
　　“让她滚！咳咳咳——”
　　姜姒心中一动，缓缓抬起了黑白分明的眼眸。
　　“殿下……”
　　水杉上前，想要劝慰一番，被姜姒抬手拦住。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水杉才不信，那可是殿下深夜耗费三个小时亲手熬制。圣人不仅一口没尝，还这般当众羞辱她，身为人父、不爱其女也就罢了……怎么能……
　　“走吧。”姜姒转身，声音轻轻的，她抬头看水杉，露出一个明快的笑意，好似无声的在说。
　　无碍的，别担心。
　　“去听荷殿吧，瑾妃和二郎还在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