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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圣人出关·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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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一,是例行的百官朝会。
南唐虽从东都洛阳移至临安,沿用的依然是祖制未曾变动分毫。每月十日一朝,在京凡四品以上的官员皆需于卯时之前抵达大明宫。左文官右武将,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等待圣人来朝。
然当今陛下沉迷方术,三月三上巳节那日当朝宣布要闭关悟道,天下大事皆交由国师代理。如今算来,文武百官已有半年多不曾见过圣人龙颜。更有甚者,今年的新科进士竟不知道当今圣上是何模样,只唯明子彦马首是瞻。
这般趋炎附势的风气自然引来其他朝臣的不满,你攀附明子彦,我便归依于谢太师,如此一来明谢之争演变的越发厉害,甚至变成了两党割裂,此消彼长、水火不容。
这种局面之下,既不归顺明子彦、亦不讨好谢太师的武安侯与其胞弟参将李想自然就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座上宾。无数拜帖纷至沓来,名义上是请于府上一聚,不谈国事、只论风月;实则是欲将这两位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的名将之后拉入己方阵营,更好的在朝堂之下排除异己、呼风唤雨。
便是李冲和这般嚣张跋扈、不好相与的“临安猛虎”,朝会之时周围亦是围满了阿谀奉承的臣子,仔细听不是赞扬他十五岁率兵从匈奴手中接连夺回三州,便是前些日子在品花宴之上,当场生擒那可恶贼人。
“贼人?”李冲和轻蔑一笑,“不过是一三尺小儿,方大人若是在场,自然也能一只手拎起来。”
“哦本将忘记了,方大人是在船上的,还同本将打过招呼,事发之时怎么不见你呢?”
他嘲讽的语气是那么的明显,完全不给同僚留丝毫颜面,人群之中便有人笑着接了一句说。
“参将有所不知,彼时方大人正与那醉花楼的紫云姑娘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哪能顾及其他呢。”
嗤笑声纷纷响起,那身着白鹤补子的方大人顿时面红耳赤,他本是想来拍马屁、不料拍到了马蹄子上,自讨了个没趣,于是灰头土脸的走开了。
他一走,其他同党之人察觉不对,自然也散了去。李冲和落了个清净,对着那群明党之人冷笑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中的鄙夷。
别人不了解无头女尸案的内情,李冲和那日就在案发现场,岂能不知,鹿韭姑娘和小荷姑娘之死与那个三尺小儿根本就毫无关联!只是被那群无能的废物拉出来当替死鬼罢了。
真正的凶手根本就——
“圣人到——”
内侍官的这一声通报,太极殿内顿时炸了锅,圣人竟然出关了?!何时的事?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
圣人还朝,那明子彦的监国之职岂不是就……
思及此,谢党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未言语,面上却都是喜色,好似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却不见位列于百官之首的谢远道手持笏板、敛眸凝眉,如同一颗古朴苍劲的松柏。任他风雨飘渺,我自巍然不动。
“阿兄,圣人出关,咱们是不是也就能回到冀州了?”
李冲和凑到李衡身边小声问道,临安虽好,美酒美景还有美人,但时日长了好似那雄心壮志也被搓磨了去。便是晨起早练耍枪舞剑,也没有之前在冀州得心应手,人枪合一之感。
再加上他心性耿直,实在是不喜欢官场之中的弯弯绕绕,虚与委蛇。冀州虽荒凉破败了些,可胜在逍遥自在。阿兄也不会像在临安这般处处限制于他,甚至还会带着几个亲兵与他一同去荒山之上打猎。
猎到的山鸡野兔,他剥皮宰杀,阿兄负责调理烤制。
咬上一口,再配壶烈酒,当真是快意。
“暂且不知,你我既为臣子,一切听从圣人调遣便是。”
李衡说着,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殿后。那里先是出现了一抹明黄的衣角,紧接着一双黑色缎面绣以金线、数颗和田玉点缀的方头朝靴迈步而来。
往上看,是巍峨庄严的通天冠。通天冠凡二十四梁,附蝉十二首,加金博山,配珠翠黑介帻,即以黑介帻承冠。南唐天子朝服皆为六冕,衮冕金饰,垂珠十二旒,十二章。衣八章,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裳四章,藻、粉米。天子冕冠,巍峨大气,胸前缂丝龙腾九天意喻姜氏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高堂之上的龙椅是由纯金锻造,群龙盘踞于其上。一只苍白雄劲的手握住扶手,缓缓地坐在这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冲和缓缓起身抬眸,相当胆大地直视着当今天子的样貌。这还是他第一次得见龙颜,之前听各种坊间传闻,尤其是圣人与那仙妃的爱恋纠葛,是以总觉得这天子应当与那戏文中的穷酸书生差不多,一副文弱的小白脸长相。
如今看来,文质彬彬是有几分,却并不孱弱,反而有几分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英武。若不是知晓他曾经干过的那些荒唐事,光看面相,倒有一代明君的风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圣人话音才刚刚落下,便有一人出列,李冲和定睛一瞧,是御史大夫曾笠。
本以为他要借此对谢氏一党之人发难,没想到说的却是。
“臣请圣人早日立汉王为太子,以固国本。”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便是一片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李冲和身居三品,站在前列往后看只觉得这场景有趣。往日里若是明党提议,无论是好是坏,谢党必是要反对的,反之亦然。谁能料到两个水火不容的党派居然能在太子这件事上达成微妙的一致。
可见对当今天子,是真的不抱一丝希望了。
“哦?”
龙椅之上的圣人轻吟一声,十二道垂珠微微晃动,他转头问道。
“太师觉得如何?”
谢远道出列,手持笏板,欠身回答道:“汉王可立。”
“汉王不过五岁,怕是难当重任。”
“择一良师,多加教导便可。汉王乃圣人所出,亦是独子,想必定不会让圣人失望。”
“如太师这般的良师可不好找。”
“圣人谬赞了。”
天子收起嘴角的那抹似是愉悦又似嘲讽的轻笑,这一幕落在李冲和眼中,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熟悉,好似之前在哪里见过一般。他来不及细想,便听见圣人又道。
“汉王是好,可惜其母出身卑贱了些许。朕如今还是壮年,不知诸卿在着急什么?”
他说着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三公九卿,眼神冰冷没有丁点的温度。
“如此急不可耐地另立新主!”
“臣不敢。”
天子一怒,没见过这番场面的九卿早已被吓得伏首不语。站着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只有五人。谢太师顶着天子的怒火,依旧平静的劝言道。
“若圣人不中意汉王,还请多多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那都是些凡夫俗子!如何堪配为朕绵延子嗣!”圣人怒极,狠狠的拍了下龙椅扶手,“若不是仙妃早逝,她定能为朕、为朕……”
“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方才还面色红润的圣人便显现出几分病态的苍白,眉眼之中的虚弱更是难以遮掩,看得人暗自心惊。
果然,从古至今但凡是沉迷修道的帝王,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圣人息怒,您是天子,可要多多保重龙体啊。”
近侍上前宽慰,却被天子一掌推开,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
“汉王之母卑贱之身,如何堪居后位?此事以后莫要再提!”
“退朝!”
走出太极殿,外面日头正盛,但已是秋日,故而并不怎么热,只是刺眼。
“走吧。”
与诸多同僚告别之后,李衡来到胞弟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李冲和应了一声,回想着方才在殿上所见景象,问兄长道:“圣人与太师关系不好么?”
总觉得圣人对太师似乎颇有怨怼。
“圣人认为仙妃是谢皇后所害,然谢皇后已死……”
李冲和了然的点了点头,所以便将这股恨意转嫁在太师身上,真真是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了。
“我听说圣人十岁便拜太师为师,从太子到圣人,太师还将自己爱女嫁入宫中,这么多年的情分却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烟消云散。”
“就算那仙妃再貌美又如何,圣人龙颜亦是英俊啊,真不知道他在……”
李冲和说着说着察觉到不对急忙打住了话头,一旁李衡看他一眼,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气。
真的是拿这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弟弟没办法。
“怎么了?圣人就是英俊啊,不过比不上阿兄你就是了嘻嘻。”
“胡闹。”李衡斥了他一句,而后轻声说,“姜氏皇族源自上古姬氏,血脉纯正、千年不绝。前朝最负盛名的宣德皇后便是姜氏女,荣宠后宫。比之那仙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便是那个让献帝心甘情愿只娶一人的奇女子?!”李冲和惊讶的感叹了一声,“难怪……”
他双手抱头,像是春日郊游那般随意又自在的行走于大明宫内,便是迎面行驶而来一架车马,亦没有低下声音。
“那圣人所出的公主,应当也是一等一的漂亮吧?”
车架经过,李衡看了眼驱车之人,白净清秀,一看便知道是受过阉礼的寺人。
南唐律法规定寺人只能侍奉皇族,故而那车架之内,应当是某位尊贵的殿下。
“阿兄?”
李衡看着逐渐远去的车架,慢慢收回了目光。他想起那日在西子湖边,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声音清脆悦耳,柔却不娇,下意识回头却撞见了那一幕。
一颦一笑,犹如洛河神女。便是一袭男装,也无法遮掩其美貌。
若换回了女子的裙装,不知会是何等的风采耀人。
李衡点了点头,回答道。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