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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雅楠番外 ...

  •   十一岁那年的八月,我大病了一场。据水杉姐姐所说,当时的我烧得厉害,一边哭一边说着胡话,死死地捏着手中的玉佛怎么都不愿意松开手。
      白桦哥哥连夜驾车出了公主府,奉殿下之命为我请来了临安城最负盛名的医师。医师姓杨,曾任职于太医院,听说还在皇宫的时候与殿下有些许渊源。他以为生病的是殿下,抱着药箱问都没问便上了公主府的车架,不曾想到了之后才发现是要为殿下身边的小婢女问诊。
      即便如此,杨医师也没有怠慢分毫,把脉之后便开了个退烧的方子交给白桦抓药。
      “吃了药便能好了吗?”水杉在一旁问。
      杨医师缓缓摇了摇头,回答道:“哀极而伤,这是心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殿下身上。
      心病还需心药医。

      那药方极好,第二日我便醒了过来,想着要起床跟在水杉姐姐身后做事,却浑身酸软使不出来丁点力气,连起身下床都困难极了,无法做到。
      又或是我不愿去做,只想缩在床铺之上,被窝之间,好似这般就不用去面对外面残酷冰冷的世界,面对那么多我无法承受的悲欢离合。
      “殿下说你大病初愈,这几日便不用跟着去学规矩了,好好将养着身子。”
      水杉姐姐送药的时候与我说道,端过来的药碗旁还有份热气腾腾的菜粥。
      “先把粥吃下去再喝药,不然你的肠胃受不住。”
      我听话地点头,拿起调羹,粥都已经喂到了嘴边,却没什么食欲缓缓放了下去。
      以前流浪乞讨的时候,常遇到施善的粥棚,一碗水,米只有几粒,还掺着些许沙子,便是如此也能大口饮下,甚至还觉得不够再去排队讨要一碗。
      如今这用新米熬制、加以新鲜时蔬、配上香油几滴的菜粥,不知道怎么了居然连尝一口的想法都没有。
      “没胃口也要吃,不吃饭身体怎么能好呢?”
      水杉姐姐坐在一边,将碗从我的手中接了过去,吹了吹热气,竟是要喂我吃。印象中被这般宠溺纵容着,还是阿娘没有生下阿弟时候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明明也就几年,却恍惚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
      “怎么哭了?”
      水杉姐姐轻声问,面对我的泪水没有一点不耐,虽然看上去很凶不好接近的样子,但人真的是温柔又亲和。
      从我来到公主府之后,便一直是她带的我,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我是真的很喜欢她,打心眼里将她当亲姐姐那般看待,所以她一问,我便没忍住,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姐姐……”
      我抹着眼泪抽泣道:“你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呢?”
      话一说出来,水杉姐姐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大约是从未想过这番话会从一个小女孩的口中说出来。她握着调羹的手抖了抖,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最后为难又无奈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闻言我失落的低下了头,然后又听她说。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是个愚笨的。白桦经常笑我白长这么高的个子,脑袋却空空如也。殿下虽然不说,也会担心我这脾性嫁出去在夫家受委屈。”
      “姐姐才不笨。”
      “好啦,我心里清楚的,你不必安慰我。”水杉姐姐舀了一勺菜粥,喂过来时说,“不过我觉得笨一点没什么不好啊,也省得考虑那么多,整天苦思冥想的。”
      “只要生活安逸,开开心心的不就好了吗?”
      的确是这么一个理,可我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就连口中的菜粥都变得食之无味。
      水杉姐姐自然能看得出来我心中所想,她叹了声气,提议道。
      “若非要求一个答案,便去问殿下吧。她是我所见过的人之中,最最聪慧的。”
      我点了点头,应和道:“殿下很厉害,好像无所不知。”
      “殿下自然是厉害。”水杉姐姐说这句话时相当与有荣焉,而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又哀伤起来,“不过殿下难也就难在……知道的太多了……”

      殿下很难吗?
      我歪着脑袋没有理解水杉姐姐这番话的意思,毕竟在我看来,殿下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风光霁月、近乎无所不能。茶馆初次相遇的时候,是我引着殿下去的三楼,那时我走在前面,实在是没忍住抬了头偷偷打量殿下,目光却被抓了个正着。
      她没惊讶,也没生气,只是静静的垂眸。那时我就在想,这世上如果真有神仙,便应当是殿下这般,肤白胜雪、气质出尘。
      虽身着一身青衣,却有一股不被世俗玷污的清冽和干净。万般邪秽,无法沾染她半分。
      用过药后,我恢复了些许气力。水杉姐姐让我躺着休息,可一旦静下,过往和阿北日夜相处共同患难的点点滴滴便浮现在眼前,他的音容样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清晰,好似这个人还活着,没有死,前些日子被当众处刑的人也不是他。他还像以前那般,流转与临安城的各个角落,偷到了些许钱财便会来找我,欢喜地与我同享。
      他怎么会死呢?
      我们在扬州饿了三天三夜没有死,荒郊野岭遇到那骇人的吊精白额虎没有死,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身上只有一件单衣也没有死。
      好不容易来到这临安城,为什么偏偏就……
      我想不明白,头越来越疼,眼睛也是肿痛的厉害。水杉姐姐告诉我不能再哭了,眼睛会哭坏的。我也不想,只是一想到他,便控制不住。
      水杉姐姐说如果非要求一个答案,便去问殿下。于是我起身下了床,去了殿下最喜欢独处的观心亭。
      观心亭在后院林园之内,曲径通幽。殿下爱树,特意请了人来打理,这里的树木也高大繁盛、枝繁叶茂,阳光甚至不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特别适合盛夏前来避暑。
      还未靠近,远远的我便看见一个纤细笔直的身影。尽管穿着柔软繁复的襦裙,好似春日里盛开的娇花,骨子里却像是一根遒劲的竹,挺得笔直。
      是了,殿下就算女装也不像其他小娘子一般娇柔温软、弱柳扶风。貌美之外,还有几分令人仰慕的独立与坚韧。
      “奴婢阿南参加殿下。”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怎么过来了?”
      “奴婢有一事不解,想向殿下请教一番。”
      “你过来。”
      殿下放下了手中的汉白玉的棋子,扭头看我。我依令上前,来到殿下身前,那只晶莹如玉的手再度抚上了我的额头,触碰一番之后才缓缓收了回去。
      “嗯,不烫了。”
      “还要多谢殿下连夜为奴婢请医师。”
      “无妨,你要问什么?”
      我犹豫着,将方才与水杉姐姐说的那番话重新讲与殿下听。本以为这种小事殿下不会上心,然而她却很认真的看着我,待我讲完之后轻轻一笑,玉手抬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顶。
      很难去形容那一刻我的感觉,如果说水杉姐姐对我而言是温柔可靠关怀备至的姐姐的话,那么殿下则似庙堂里供奉的神明。
      她本应该铁面无私,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人世间不为所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深陷泥潭的我伸出了援手。
      “答案重要吗?”殿下垂眸看着石桌上的棋局,“便是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呢?”
      “可是我不明白……”
      我摇着头,声音里又涌现出几分哭腔。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又凭什么要我遭受到这些?而我能做的却只有接受,不能反抗?
      我不懂啊,殿下,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像是想要说很多最后却化为了一阵虚无缥缈的云烟。
      “没有意义,出生就是为了死亡。”
      我怔住,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如坠冰窖的冰冷感。胸口好似有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来气。
      是这样吗?竟然真的是这样吗?
      那这样的话我又何必活着,如果出生就是为了死亡,我为什么不早一点……
      “你要跳下去吗?”
      殿下出声喊住了我,我定眼一瞧,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围栏边,往下看便是一片碧绿的湖水。
      不知道深不深。
      “我……我不知道……”
      有一种应该跳下去的感觉,却又不知道为何,隐隐约约的舍不得。像是有两根纤细但是坚韧的线拉扯着我,没有堕入绝望的深渊。
      “你原名叫什么?”
      “没有名字,阿娘和阿爹喊我囡囡。”
      “你可想要一个新名字?”
      殿下问我的时候,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胸口内心脏的跳动,死寂的身体好似就此重新活了过来,注满了力道。
      “想……”
      “雅楠,你可喜欢?”
      “雅楠……”
      “一种楠木。”
      “和水杉姐姐白桦哥哥一样的吗?”
      “一样的,都是树名。”
      “殿下好像很喜欢树。”
      庭院里种的都是树自然不必多说,身边的人赐名也都是树。不过还挺好听的,我很喜欢雅楠这个名字。
      “嗯,破土而出、笔直向上,不像花草那般任人蹂躏踩踏,枝繁叶茂之时还能为他人遮风挡雨。”
      “不觉得很好么?”
      此时恰好一阵风来,吹的树叶沙沙作响,我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茂密的枝桠,恍惚之间,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殿下的用心良苦。
      “可是,若我做不成那树呢……”
      若是我没办法像殿下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坚强向阳的人呢?

      “怎会做不成,最多只是晚了些许。”
      “不过无妨,楠树确实要比其他树木生长的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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