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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品花血宴·其七 ...

  •   所有宾客登船之后,一面面巨大的白色船帆扬起。清风徐来,水波荡漾,瑶池号缓缓离开码头,航行于浙水之上。
      品花宴设于甲板,虽还未正式开始,亦有歌舞供席宴上的宾客观赏。若是不喜歌舞,也有戏文。时下临安最负盛名的南曲班子新排了一出戏,名《白玉缘》。讲的是那无父无母的贫寒书生走投无路之时得一小姐所赠白玉,后奋发图强成为新科状元想要登门提亲之时,那小姐早已成为他人妇。
      故事很新,唱词亦不俗,就连最是闲不住的李冲和都安静下来,听着那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的在那唱。
      “还伊白玉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嘶。”谢临抚腮奇道,“这个故事,怎么那么熟悉?”
      “五郎君说笑吧,这台戏可是他们刚排好的,今个儿可是首次出演。”
      “不不,我定然是在哪里听到过的。”谢临对身旁之人摇了摇手,而后扭头一看,眼里划过一抹了然。
      正在饮茶的姜姒:“表兄看我作甚?”
      “是你吧?”
      “什么?”
      “戏文里那个在茶馆赠人白玉,高贵貌美的世家千金。”
      茶有些烫嘴,姜姒只小饮了一口,不以为意的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赠白玉给那秀才是欣赏他的胆识,以及些许的感同身受。虽出身世家、贵为公主,姜姒却因女子的身份而局限于宅院之中,无法在这天地之间施展自己的抱负。
      抑郁不得志之境,与那秀才是如此的相似。
      至于秀才拿白玉去做什么,又写了什么样的戏文,姜姒并不关心。
      “不过他是怎么看出你身份的?”
      “或许并未看出。”
      “那为何这戏文之中……”
      “若是两个男儿郎,表兄你猜这些大人还会看得如此津津有味吗?”
      谢临哈哈一笑,“那说不准,或许就有人偏好龙阳之风。”
      “嗯。”姜姒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确实,表兄至今不娶,身边虽有莺莺燕燕,却也只是观花不语。”
      “我原以为是表兄眼光高,原来……”
      “就知道打趣我是吧。”
      看着谢临一副怨念的模样,姜姒莞尔一笑。恰巧此时台上戏曲落了幕,掌声雷动。李冲和有一双鹰眸,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到了台下抱着琵琶准备上台的鹿韭姑娘,他兴奋地回头与身后的二人说。
      “要开始了。”
      姜姒抬眸,这才看到那位颇具美名的鹿韭姑娘是何模样。本以为花名为鹿韭,即牡丹,当为那种极为张扬妩媚的明艳美人。但看样貌气度,比起鹿韭,似乎粉莲更加贴合些许。
      她上台,施施然行了一礼,而后弹了首《春江花月》。是好听的,甚至可以说是仙乐,台下大多数宾客听得如痴如醉。偏偏姜姒不懂音律,宫商角徽羽一窍不通。百无聊赖之际,刚好对上了角落里阿北的视线。
      他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我离去片刻。”
      姜姒低声与谢临说,水杉跟在身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席宴。甲板之下便是客舱,那里没什么人,不用担心会被打扰。
      “你有话要与我说?”
      阿北仰头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郎君,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嗯嗯,阿南她还好吗?”
      “她很好。”
      “那我可以去找她吗?”
      “我可放她出去找你。”
      “真的吗?!”阿北开心极了,转念一想自己所住的地方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为何?”
      “我怕她看到不好的东西。”
      年纪不大,懂得倒是挺多,姜姒心想,而后问道。
      “那日你在百姓桥边,可曾看到了什么?”
      阿北眼神微变,脚步下意识的往后退,看样子是想跑。姜姒相当平静的告诉他,“这是在船上,除了跳河,你能跑到哪去?”
      浙水又是出了名的凶险,常有大潮大浪,便是水性极好的渔民都常有淹死,更何况一个十多岁的男孩。
      “不说也罢,那你就只能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活下去了。”
      阿北身体一颤,他抬头,明明只是一个孩子,眼神里却有那么多的委屈和恨。
      “可我说了,便有人信吗?”
      “我信。”
      姜姒摘下面具,露出那张风光霁月的容颜。阿北看呆了片刻,他在犹豫在不安,在怀疑自己哪怕说出来了,也会被当成一个笑话。可是若此时再不说,他怕以后再也没有能开口申冤辩解的机会了。
      “我……我那日……”
      阿北艰难的张开口,舔着干燥的唇瓣慢慢说道,“那日是七姐诞,我在永安街抢了一个姑娘的荷包,之后怕街使追捕,就躲在百姓桥的桥洞,想着睡一觉等晚上夜色暗下来了再出去。”
      “然后……然后我就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有风,还迷迷糊糊的闻到了一股腥臭味,于是爬起来往外面看……”
      姜姒眼神一动,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吃人……”哪怕现在回想起当时所看到的那一幕,阿北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恐惧,“我当时以为自己做梦没睡醒,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那条黑蛇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下那具流血的无头女尸……”
      “我以父母起誓,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没有杀人,若我说谎——”
      阿北着急的举起右手,被姜姒用折扇轻轻按了下去。
      “不用,我说了信你。”
      “那——”
      姜姒明白他要说什么,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信,但若要还你清白,得世人皆信才行。”
      “会有那么一天吗?”
      每逢乱世,妖魔横行。
      姜姒重新将面具戴好,轻轻叹了声气:“大约……会有的。”
      沿着楼梯走出船舱,迎面就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狂风。风沙迷眼,姜姒正要抬起袖子遮挡,只听得啪嗒一声,眼前的面具毫无预兆的碎裂成两半,而后掉落在甲板之上。
      “殿下……?”
      姜姒盯着那裂成两半的瑞兽狻猊,回头问水杉,“方才可有风?”
      水杉疑惑的摇了摇头,而后将面具捡起来说:“没有,奴婢方才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殿下,您还好吗?脸色看上去很差……”
      “不打紧。”姜姒捏紧手中折扇,努力将不安和恐慌压制下去,“先回去吧。”
      回到席宴之上,姜姒刚把面具放在几案上,谢临便惊讶地问道:“怎么碎了。”
      “不知,大概是为我挡了一灾吧。”
      “那也好。”谢临点头,注意到姜姒表情不对,笑着宽慰道,“无妨,若是喜欢我以后再给你做一个。”
      “可,不过要金制的。”
      “嘶,你好歹也有封地和俸禄,怎么天天管你这一没官职二没饷银的表兄要东西呢?”
      “因为知道表兄疼我?”
      “恃宠而骄啊你,行吧,金制就金制。”谢临笑了下,转而道,“你刚才不在,可错过了不少。”
      他这般神秘莫测的表情,想必定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场面。姜姒也来了些兴趣,问道。
      “哦?是什么?”
      谢临凑过去附耳道:“方才不是鹿韭姑娘登台么,那崔十是个不懂规矩的,端着青果盘就要上去,出了好大的丑。”
      “情真意切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情真意切。”笑过之后,谢临又正色道,“若他有担当,敢去与圣人退婚接美人回府,我也敬他三分。”
      偏偏既舍不得前程,又放不下美人,可这世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不去管他。”姜姒轻声说,“表兄你往左前看。”
      怎么了?
      谢临扭过去,原来是汉阳殿下。因着面首的那件事,两个人也算有了龃龉,故而谢临只是微微颔首,汉阳殿下面无表情的转了回去,似是不悦。
      “对了,你方才去见了谁?”
      “武安侯要找的男孩。”
      谢临一惊,“便是被大理寺通缉的那个?”
      “嗯,但不是他做的。”
      “那也需审过之后才能下结论。”
      “不能审。”
      阿北一旦被抓,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姜姒太清楚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了,他们才不会管事实的真相,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惨案。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抚平民怨、在午门枭首示众的杀人犯。
      “那就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姜姒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抚上狻猊面具。
      “它还会再出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的目标是我。”
      谢临皱眉,正欲问些什么,下面却传来了女子凄厉惊惧的尖叫,似是看见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其他人还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什么。姜姒面色一紧,起身就往船舱的方向去。
      她这一走,谢临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不过他多一个心眼,叫上了身强力壮的李冲和。
      三人急急忙忙来到船舱内,然而这么多房间,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个。好在此时又传来了物品摔碎的声音,李冲和耳聪目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好似离弦之箭,又如猛虎下山,威风凛凛。
      “发生了什么事?!”
      他大吼一声,站定一瞧,瞳孔猛的收紧。两具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鲜血还在汨汨流淌,染红了她们的衣衫。
      其中莲花刺绣的那一件,一炷香之前李冲和还见过。
      正是鹿韭姑娘弹琴之时所穿的衣物!
      “是谁?!”
      李冲和暴怒,下意识就要抽出他的佩剑虎心。可是他却忘了,这不是在冀州,无论是佩剑虎心还是爱枪龙胆,都不在身上。
      “是哪个王八犊子干的?!给小爷滚出来!”
      他大步走进去,眼睛恨的通红,就像是一头陷入癫狂的猛兽,没有人敢上前招惹。
      偏偏此时右侧的床底传来些许声响,李冲和走过去,那张两百斤重的花梨木罗汉床他双手一抬,不费吹灰之力就举了起来。
      李冲和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的问道。
      “你是谁?”
      瑟瑟发抖的男孩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正是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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