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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品花血宴·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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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是,孙儿泽成给祖父请安。”
谢远道本在撰写奏疏,听到另一道进门的脚步声响抬起了头,握笔的那只手既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下。
“容与请外祖安,多日未见,外祖身体可好?”
元皇后谢氏所出五公主,封号清阳,姓姜名姒,小字容与。
“好,无甚大碍。”谢远道放下狼毫笔,一双浑浊、苍老却睿智的眸子静静的打量着面前的貌美少年郎。
真是奇特,他以前一直觉得比起圣人,殿下与十一娘更为相像。尤其是十一娘走后,殿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曾经十一娘的影子,外柔内刚,坚强温婉。此时一袭男装,竟有了三分圣人还是太子时的模样。那时的圣人也如殿下这般,心有不解便会前来寻他,而后说。
“孤有一事不明,不知少师可否为孤解惑?”
“容与心存困惑,不知外祖可否……”
真真是父女,便是闹到互不相见的地步,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血缘。
“你先出去。”
此话是对谢临说,虽然不懂为什么每次祖父要赶自己走,但谢临早已习惯了祖父的偏心,俯首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姜姒上前,将那断裂的狻猊面具呈与外祖,关于那蛇妖在临安兴风作浪,已经吃了三名女子之事,也一并说了出来。
“那总角被抓走了?”
“是……”
“你如何想?”
“姜氏危矣。”
“要如何做?”
“……独善其身。”
“为之奈何?”
“有心而无力。”
“若是有力则何如?”
姜姒抬眸,话说出来之后自己都怔住了。
“那自然是要……”
“要?”
“力挽……狂澜……”
谢远道满意地笑,十一娘虽去的早,但是将殿下教的很好。殿下自己……长得也很好。
“如此,殿下又有何不解?”
“外祖信我?”
“我为何不信?”
“那可是——”
“妖魔自古有之,降妖除魔的能人异士亦有之,两相平衡制约。”
“那明子彦……”
“他是。”谢远道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轻叹道,“关于他我只能说,殿下切莫与他为敌。”
“可外祖不就与他在朝堂之上缠斗?”
“我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死不足惜。”
“外祖不要这样说,容与还等着十月为外祖庆七十大寿呢。”
谢远道却摇了摇头,“春夏大旱,边疆吃紧,不宜大肆操办。”
“心意总要有的。”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殿下寻得一个好人家。”
“崔氏还不好?”
“无关门第,而是此人的心性品格。”思及此,谢远道就是皱眉,显然对姜姒的婚事很不满意,他说,“临安诸多郎君,唯独武安侯与你最为堪配。”
“然……算了,不提也罢。”
“容与不懂,外祖似乎很愁嫁。可我贵为一国公主,为何要如此急不可耐的将自己许配出去。便是终生不嫁,且能奈何?”
“难道这世间所有女子,都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吗?”
谢远道缓缓摇头,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定格在他接到了宫中寺人传来的消息。
十一娘临盆了,诞下了五公主。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母女平安比什么都好。只是高兴之后难免有些遗憾,陛下早年还是太子之时曾有一子,可惜早夭。登基至今后宫一直没有诞下皇子,若十一娘这一胎是个男儿,便是陛下的嫡长子,也是将来南唐未来的储君。
后来明子彦出现,十一娘殁了,谢远道又无比庆幸清阳殿下的女儿身。若她真是位皇子,早就成为明子彦的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让她平安无事的长大成人。
然而现在他年事已高,朝堂之上对抗明子彦越来越力不从心。边疆骚动,内忧外患,乱世女子孩童最为不易。唯有见清阳殿下寻得个好归宿,他才能安心归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夫人和十一娘。
但若殿下想走别的路,身为外祖,谢远道的回答是。
“自然不止一条路,康庄大道是路,悬崖峭壁亦是路,一切都看殿下想去何处罢了。”
“若是不知呢?”
“途中寻找亦可,或许穷其一生也找不到,然路途中所见之风景亦不辜负此生。”
姜姒垂下眸子,思索着外祖的这番话,而后长长的呼了口气。
“容与还有最后一事不解,为何那蛇妖如此执着于我?”
谢远道不语,他其实心中猜想到了几分,但太过于匪夷所思,且即便告知殿下,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不如这般。
“殿下无需惊惧烦忧,临安城内,没有妖邪可以侵害到殿下。”
“为何?”
“天子脚下,罡气汇聚,殿下是圣人所出,自然是有龙气庇佑的。”
“原是如此,那可否有法子抓了那为非作歹蛇妖,当街斩首、以正视听?”
“难。”
姜姒心中一紧,她从外祖的语气中窥探到了这件事情的结局,和她料想的一般无二。
“那……”
“殿下,我知你仁善,这很好,但你也应当知道。”
此世间,人命贱如草芥。
百姓桥的无头女尸一案结案了,街使张贴出来的告示上说,犯人将于八月二十日午时三刻游街后,押至刑场斩首示众。
白桦出门采买的时候看到这消息,回来就禀告给了姜姒。
“要告诉阿南吗……”
水杉立在一侧,观察着殿下的表情轻声询问。
“不着急,现在与她说也只是徒增烦恼。”
“殿下的意思是……”
“二十那日,带着她去送故人最后一程吧。”
行刑前一日,白桦奉姜姒之命提着食盒去了大理寺狱。看守的狱卒听他要看望之人是百姓桥一案的犯人,本来不让他进,白桦没有办法,只得亮出了临行前殿下与他的公主府腰牌,这才见到了那名叫阿北的男孩。
他缩成一团蹲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之中,头发散乱,白色的囚衣之上全都是鞭痕血迹。
见有人来,阿北抬起了头,眼神灰暗无光。白桦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我家殿下给你送来的。”
他慢慢蹲下将食盒打开,扑鼻的香气在牢狱中弥漫开来,不止是狱囚,就连看守的狱卒都侧目而视,嘴馋的流出了口水。
“她觉得对你不起,可是她也无能为力。”
角落里的男孩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现在就已经死去了一般,灵魂消亡,缩在那里的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你不来吃吗?”
白桦耐心的与他说,此时隔壁的牢房传来了刺耳的声响。
“马上就要见阎王的人了吃什么吃,不如给我!妈的老子早就受够这牢饭了。”
白桦没有搭理,他缓慢屈膝蹲下,对着阿北轻声道。
“这是阿南为你做的。”
阿北身体一颤,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无神的瞳孔正在逐渐重聚光彩。他想要走过来,但那双腿早已经被打断,只能匍匐一点点爬向这边。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指想要触碰甜香的糕点,却又怕弄脏了它,缓缓地缩了回来。
“她……知道了是吗?”
“现在还不知道。”
“能不能不要让她知道?”
白桦从胸前拿出干净的白丝帕,隔着铁栏塞进了阿北的手中。
“你不想她送你最后一程吗?”
阿北摇了摇头,“她会难过的……”
“我们约好了同生同死,但是现在我不想让她做傻事。”
“我会转达给殿下,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柔软香甜的玉尖面送入口中,熟悉的口感让阿北回想起了阿南还在茶馆的时日。那时的他们什么都没有,互相依偎彼此扶持,他用偷来的钱给阿南买男子的服饰,阿南带茶馆的点心出来与他吃。点心用粗布方帕包裹着,因为放了太久所以早已冷掉,但对于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了。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嗯,茶馆里每样点心都很好吃!以后我试着带出来给你。”
“算了,被发现你肯定又要被掌柜打骂。”
“我不怕。”
“好吃吗?”
眼泪夺眶而出,阿北忍着泪水,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
“好吃。”
白桦欣慰的笑了下,很轻很浅,“阿南学了很久,她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殿下很喜欢她。”
“嗯,她很好。”
阿北说着,将胸前的玉佛吊坠拿了出来,颤颤巍巍的交给白桦。
其实在他被抓住拷问的时候,就有狱囚想将他身上这件唯一还算值点钱的玉佛抢走。他目眦欲裂,哪怕被抓住被冤枉都没有这么的恨,恨到想与这人同归于尽。
“这小子邪得很,小小年纪就能割人脑袋,估计是鬼怪附身了,老张啊我劝你还是不要拿他东西。”
其他狱囚说了一句,才打消那人念头,本来已经拿出来的玉佛又万分嫌弃的放了回去。
“请替我还给她吧……”
玉佛是温热的,还带有他的体温,白桦将其包裹在手心里。
“我答应你。”
“最后……若是她能找到我阿姐,不要说后来的事。”
她的弟弟没有行窃,也没有乞讨,更没有被斩首示众。安葬掉爹娘之后,他万念俱灰了无生趣,是夜投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