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拒绝和亲》靖之

12、品花血宴·其六

　　今日是八月初八，传说中西王母的的生辰。道家各路神仙都会在今日去瑶池参加蟠桃盛会，向创世祖先西王母祝寿。
　　听说那蟠桃盛会上端的是美酒佳肴、仙女如云，甜美饱满的寿桃吃上一口，便能福寿延绵。
　　尘世间的凡人虽无福消受那寿桃，却能收到教坊司赠送的青梅果。这青梅果可直接吃，也可晒开制成果脯，若是有那个闲情雅致，也可酿成女儿家最爱的青梅酒。酸甜爽口，入口微醺，极其适合月下一人小酌。
　　不过最正确的用途，还应当是在八月初八这日来到浙水江边，于码头处登上名为“瑶池”的巨型游船，来参加这三年一度的品花盛宴。
　　车门推开，姜姒刚弯腰走出去，迎面吹来的一阵清风。还不到巳时，乘船码头处便已挤满了车马。姜姒不过随意的瞄了一眼，便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翰林院修撰、今年的恩科进士韩大人，门千总、定远侯新婿何大人，鸿胪寺少卿、祖父门生胡大人，武安侯胞弟李参将以及……
　　姜姒站定，又多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真真是汉阳公主，她的皇姐。
　　这位“克死驸马”“豢养面首”“风流放荡”的公主殿下，并没有如姜姒一般女扮男装，而是一袭近乎透明的朱色齐胸儒裙。头戴金钗、耳鬓贴花、脚踩一双极贵的蜀绣牡丹鞋，鞋尖上点缀着一颗硕大圆润的东海珍珠，富贵逼人。
　　“你怎么了？”
　　谢临走过来，见姜姒以折扇遮面，好似在躲着什么人，顿感好笑的问道。
　　姜姒没吭声，指了指不远处的汉阳，谢临惊讶了一瞬，而后笑着说。
　　“汉阳殿下大你十岁，这些年又不怎么入宫，应当认不出来你。”
　　“……”
　　“来都来了，你总不能现在和我说打道回府吧？”
　　“总比被认出来要好。”
　　谢临无奈的摇头笑，好在他预料到了会有这般情况，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狻猊面具。
　　“这般总行了吧。”
　　姜姒接过左右看了看，不大像是从街头小贩那买来的。面具的做工相当精细，边边角角皆是打磨过，线条流畅清晰。传说中狻猊是龙第五子，形似狮子，喜欢烟火，所以常常被用来装饰香炉脚部，古朴大方。
　　然而这个面具上的狻猊却用朱砂描绘，墨笔点缀，故而看起来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又有种妖而不媚的美。
　　“为何是狻猊？”
　　这般笔力，又是如此不拘一格，除了表兄谢临，姜姒实在是想不到第二人。
　　“因为我排行第五？”
　　谢临摇了摇头，“再猜。”
　　“……喜静不喜动？”
　　谢临大笑，“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我便不知了。”
　　“狻猊乃佛教坐骑、护法兽，可趋吉避凶，驱妖避邪。”
　　姜姒心里一动，轻笑着说：“表兄不是向来不信妖邪之说吗？”
　　“敬鬼神而远之，虽然不信，但若是个好意头，也可一取。”
　　面具戴上，尺寸刚刚好，面具下那双墨瞳亮起的刹那，竟真有几分古兽现身之感。应邀前来之宾客身居高位者有之、高大威猛者有之、雍容华贵者有之、玉树临风者亦有之，可谓是千人千面。偏偏唯独姜姒一人，青衣博袖，狻猊遮面。那块父皇赏赐的羊脂玉被她赠给茶馆秀才之后，姜姒腰间的装饰物便换成了彩云刺绣的荷包。是前些日子水杉亲手缝制送与她的，姜姒很喜欢，只要出门必会带在腰上。
　　远远看去，像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矜贵又神秘的世家小公子。
　　若是独自一人倒也算了，偏偏姜姒身边站着的还是谢临，太师嫡孙。排队登船之时便引来了不少或大胆或小心的窥探目光，谢临注意到，好心的替姜姒挡了挡。不过当事人似乎不怎么在意，仰着头打量着这艘被称为“瑶池”的游船。
　　“这艘瑶池乃扬州船坞耗时五年建造而成。长约两百四十尺，宽约九十尺，高三层，舱内两层，一共五层，最多可容纳五百人。”
　　陌生的男声响起，姜姒回头一看，原来是外祖门生，鸿胪寺少卿胡士之，胡大人。他年已而立，然无论是对表兄谢临还是对她，都是一副谦和有礼的姿态。
　　“胡大人对船坞似乎很了解。”
　　“知晓些许罢了。”
　　“那这艘瑶池，胡大人还知晓些什么？”
　　“不知小郎君想了解什么？”
　　姜姒看着船体侧面的一道道小孔，扇尖一指，不解的问道：“那些是作何？”
　　“是为抵御敌舰靠近，放置长矛用的。”
　　“敌舰？这原本是一艘战船？”
　　“然也。”
　　“哈。”谢临冷笑一声，“台州泉州屡屡受到倭寇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临安却将本应该用于保家卫国的战船用于……”
　　他本怒极，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兴致勃勃的前来参加这品花宴，无论说些什么，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小郎君看上去年纪不大，倒是比泽成还要沉稳。”
　　姜姒嘴角微动，想勾出一个笑意却无能为力，只轻声说：“有了希望才会失望。”
　　表兄嘴上说着要做那隐士，实际依旧对这姜氏江山心存几分指望和念想。若是如她这般早早死心，没有任何指望，便也就心如止水了。
　　胡士之眼神微动，俯首行了一礼之后，告辞离开。
　　姜姒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登船立在那甲板之上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份暴露了。
　　“无妨，士之兄不会说出去的。”
　　谢临亦是后知后觉，不过他倒不担心什么。
　　“殿下可曾关注朝堂时局？”
　　“表兄是说明谢之争？”
　　以国师明子彦为首的新晋勋贵一派和以太师谢远道为首的世家儒生一派，两派党同伐异，朝堂之上争辩不止，朝堂之下亦是斗得死去活来，甚至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胡士之是谢党人，对身有谢氏血脉的姜姒，自然恭敬有加。
　　姜姒站在船舷之前倚栏吹风，突然她好奇的问道：“那武安侯属于那一党？”
　　她记得表兄说过李衡曾在谢府求学，若论亲疏，当是谢党才对。
　　谢临正要回答，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呼唤。
　　“泽成兄。”
　　他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武安侯胞弟李想李冲和。许久未见，他似乎又壮实了不少，走起路来步步生风。看到谢临身旁的姜姒，稍愣一下，而后笑着道。
　　“原来十一郎也在，这面具倒挺别致，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十一郎？
　　人群中的阿北耳聪目明的捕捉到这一句，他本为鹿韭姑娘抱着琵琶，老老实实地跟在小荷姐姐的身后。这下抬起脚便往那道声音的方向跑，甲板上的人不少，还都是他招惹不起的贵客。小小的少年只能一边紧紧抱着琵琶，一边朝着船舷靠过去。
　　“那个，请问——”
　　姜姒侧身，看到这总角的瞬间眼里便闪过一丝了然。他看着自己，期期艾艾的问。
　　“您便是谢府的十一郎吗？”
　　“是我。”
　　阿北眼睛一亮，雀跃的模样看得出来是真心在意她捡回来的小婢女。
　　“那她——”
　　“司南，你跑哪去了？！姑娘还要练琴呢！”
　　话音未落，小荷姐姐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追了过来。待她走近，顿时熄了火，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低头与李冲和行了个礼。
　　“参将……”
　　“嗯。鹿韭姑娘不是要练琴么，你们快些回去吧。”
　　小荷点了点头，牵着阿北的手就要走。可这难得遇见参将一次，小荷想了想又转了回去，鼓起勇气说。
　　“这几日您没去，我家姑娘一直念着您，不曾待客。”
　　说完便迈着小碎步跑远了，阿北还时不时的回头张望，明显是还想问些什么，却也没办法只能消失在人群之中。
　　“美人恩重啊。”
　　两人走远，谢临才笑着调侃一句。李冲和先是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而后嘿嘿一笑，并未说什么。
　　“美人恩重又如何，武安侯这几日到处为参将说亲，表兄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喝到参将的喜酒了。”
　　“当真？那我可得备一份大礼。”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泽成兄和十一郎莫要取笑我了。”
　　“哪是取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谢临好奇地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王家李家赵家谢家都有可能。”
　　“哈哈哈哈冲和，我说一句实话你莫要生气。据我所知，我那些个姊妹比起你，更想嫁你阿兄。”
　　“切，不嫁就不嫁，小爷又不是没人喜欢。等我和阿兄把朔北十五州收回来，成为封狼居胥的大英雄，全临安的未嫁小娘子那还不是随我挑。”
　　“到时候便是娶个公主回府，又能奈何？”
　　姜姒莞尔一笑，并未言语。谢临噗嗤一声，先纠正他说。
　　“和公主成亲，那叫尚。”
　　“哦哦，尚公主。”
　　“若真有那一天，不知冲和想成为哪位殿下的驸马？”
　　这倒问到李想了，他嘶了一声，问：“有哪些殿下？”
　　“圣人所出不多，年岁和你相仿的有四公主安阳殿下、六公主明阳殿下，还有就是今年才五岁的七公主襄阳殿下了。”
　　“年岁比我大的呢？”
　　“二公主汉阳殿下。”
　　“那还是算了。”李冲和想了想，又问，“五公主呢？怎么未听泽成兄提及？”
　　谢临握拳咳了一声，提醒他道：“清阳殿下已有婚约。”
　　而且她就在这里，你可莫要胡言乱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