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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品花血宴·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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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君,你去哪啊?侯爷说了让你在府中不要出门,今日有贵客登门拜访。”
李冲和脚踩着一双软底祥云刺绣黑靴,还没能绕过垂花门,身后仆役恼人的声音便追了过来。他停下转身,待仆役跑到身前抬腿就是一脚,饶是他收了力道,那仆役也经不住哎哟一身倒了下去。
“册那,你大声嚷嚷什么呢!”
生怕阿兄听不见是吧?
“小的也是奉侯爷之命,不然哪来的这个胆子啊。”那仆役亦是满脸委屈,爬起来抱着李冲和的大腿就是不松手,“六郎君,你就行行好,今儿个便不去霖云阁了吧。”
“滚开,什么东西也敢在小爷面前撒泼。”李冲和甩了甩腿,而后不耐烦的厉声道,“再不松手,小爷一脚送你见阎王。”
此话一出,仆役顿时身子一僵,害怕得连忙松开了手。六郎君打出生起就是天生神力,生得又高大威猛,方才收力的那一脚自己都承受不足,若是真的使了全力,只怕真的要英年早逝。
“哼,算你识相。”李冲和拍了拍这一套玄色圆领的下摆,对仆役吩咐道,“若是阿兄问起,你可知道要说什么?”
“……没看到六郎君。”
“这才对嘛。”
李冲和满意的点着头,正欲转身,抬头便看见他阿兄负手站在庭院的廊下,一双睿智深邃的墨瞳静悄悄的盯着他。
“……”
李冲和挠了挠脑袋,自知理亏的走到李衡身前,哪还有方才桀骜不驯的纨绔模样,反而像是一知书达理的少年郎,乖乖俯首道歉说。
“阿兄,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又要去霖云阁见那鹿韭姑娘?”
“嘿嘿……”李冲和晒然一笑,“鹿韭姑娘人温柔善良,漂亮大方,又真心仰慕于我,那我自然也不能辜负这美人恩啊。”
“夜夜流连于青楼便是不辜负美人恩?”
“那阿兄的意思是……我能将鹿韭姑娘接回府中?”
李衡摇了摇头,“未娶妻,先纳妾,于礼不合。”
“娶妻娶妻,又是娶妻。阿兄你就算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那也得有女娘看得上我啊。就我这声名在外,那些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怕是躲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愿意与我说亲。”
“你既已知道,为何还要整日去那烟花柳巷厮混?”
“那不然呢,每日操练够累了,还不准许你阿弟在外面给自己找点乐子啊。阿兄,好阿兄,你就让我出去吧。我与鹿韭姑娘说过,今日会去看她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好在美人面前食言的。”
“……今日,不行。”
“为何!”
李冲和急的都要撸袖子了,被兄长瞥了一眼,顿时偃旗息鼓,只是依旧不耐烦的跺着脚。
“待会有媒婆前来为你说媒,你老老实实在府中待着,未经我允许不可离府。”
媒婆?
李冲和坐于左侧上首,右手搭于膝上,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口。那媒婆就在对面,见他这般粗鲁无礼亦不生气,反而笑着夸赞道。
“一早就听闻李将军豪放大气,不拘小节,今儿亲眼所见,真真是十足的大丈夫气派。”
“长得还如此英俊,这剑眉星眸,哎呀呀,若是咱家年轻个二十岁,都会忍不住对李参将心动呢。”
别的不提,这张嘴倒是十分厉害。
李冲和嘴角一撇,心中暗暗想道。若是论十八般武艺,李冲和自称第二,这南唐怕没有人敢称第一;但若是论样貌,谢家那五郎、十一郎暂且不提,便是阿兄,他也是比不上的。
真不知道这婆娘怎么夸得下口。
“贾夫人客气了。”李衡微微一笑,而后对李冲和说,“六郎,这便是被称为临安月下红娘的贾夫人,她说成功的亲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贾夫人在,定能为你寻得一个如意娘子。”
“哎呀,侯爷过奖啦。这姻缘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咱家也不过是顺天而为。”贾夫人说着饮了口茶润润嗓子,而后问道,“不知参将中意什么样的娘子,咱家也好按图索骥,帮你张罗张罗。”
“什么样的娘子?”李冲和笑了一下,“自然是年轻貌美、温柔体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怕奔波劳累能随我去军营之中的娘子。”
前面倒还好,听到军营这两个字,贾夫人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虽有妻女随军的先例,但那军营大多驻扎在前线。风沙大漠,贫瘠哭喊,男儿郎也就算了,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如何吃得了那般苦。
这些年匈奴亦不安分,时常侵袭骚扰,若有什么好歹被那蛮夷掳了去。丢了清白不说,怕是一辈子都要交代在那里。
“呵、呵呵……参将这要求……”
贾夫人掏出丝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着说不出来话。李衡瞪了胞弟一眼,出言宽慰道。
“六郎说笑,贾夫人莫要当真。”
“若是嫁入我李府,自然是要留在临安操持府中事务、生儿育女的。随军一说,不必当真,本侯也不会准许。”
“嗨,吓咱家一跳。”有了武安侯这句话,贾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她想了想,举荐道,“光禄寺卿王大人家的七娘子,今年十四,长得是闭月羞花、亭亭玉立,参将觉得何如?”
“太小了,小爷看不上。”
“懂了,原来参将喜欢年长些许的女娘,这也好说。”贾夫人笑着道,“大理寺卿段大人家的三娘子,年已十七,天生丽质貌美如花,参将觉得何如?”
“大理寺?”
李冲和放下手中茶盏,发出一声冷笑。
“大理寺的段大人为了结百姓桥那件无头女尸案抓了上百流民严刑拷打,甚至动用极刑。每日都有尸体以牛车送至临安郊外的荒山野岭,草席一铺便算是入土为安。”
“和这样的人结为亲家,怕是辱没了我陇西李氏的门楣。”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贾夫人一阵心惊胆战,又拿出丝帕擦了擦额角。
太小不行,家风不正也不行。这位李参将,可真难伺候。
“那、那……领侍卫内大臣吴大人家的四娘子……”
“呸!”李冲和拍桌怒起,“那吴岳就一明子彦门下走狗,一不曾领过兵,二不曾打过仗,不过是凭借着抱着明子彦大腿才成为武将之首。也就圣人昏聩……”
否则他吴岳何德何能位居我阿兄之上!
“六郎!”
李衡厉声斥责,李冲和被吼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尤其还是在外人面前。
一旁的贾夫人早已经被吓得后仰,拽紧了手中的丝帕不敢作声。她只是来说媒的,哪能想到能听这么多她不该听的朝堂密辛。眼看武安侯眼神不善的看过来,八面玲珑的贾夫人顿时举起右手起誓道。
“侯爷放心,今日之事我若传出去,必不得好死。”
李衡神色这才缓和些许,眼神一转,身后的仆役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银两递了过去。
“让贾夫人见笑,我这个弟弟心性顽劣,但骨子里正直,容纳不下脏东西。”
“说亲一事,还请贾夫人多多费心了。”
送走了贵客。李冲和起身就要走,摆明了是要去赴那鹿韭姑娘的约。若是往日李衡倒也不会阻拦,可六郎若是喝多了酒,便是个大嘴巴的,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怕不是倒苦水一般的通通说与他人听。那青楼妓/院又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遍布朝臣耳目。昨日某家郎君若是丢了丑,今日便能传遍三公九卿。
故而李衡喊住了他,沉声道:“这些时日你便在府中,哪都不许去。”
“阿兄!”
“鹿韭姑娘那处我会派人替你去说,必不会让你人前失约。”
不是这个!
李冲和急的都快要抓耳挠腮了,阿兄素来洁身自好,自然不懂这烟花柳巷里的女子只要不是月事的那些天,必是要夜夜都出来接客的。他若不去,那霖云阁的老鸨曼娘可不是什么面软心慈的好东西,自会请其他郎君入鹿韭姑娘的闺房。
什么王五、张七、崔十,都不是没有可能。
“阿兄,你就让我去吧,我——”
听这番话,李衡脸色顿时沉凝如水,因着六郎最是年幼,他一向多有纵容宠溺,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之事,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败坏家风也觉得无妨。
但若是为情乱智,还是那样一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他做不到熟视无睹,坐视不管。
“六郎,在临安这些安逸的时日,你是忘了我们曾在父兄墓前发下的毒誓了吗?”
李冲和一怔,如遭当头一棒,什么鹿韭姑娘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冷静下来,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坚韧,这般模样的他不再骄横跋扈,反而和兄长武安侯有了三分的神似。
“未曾忘记。”
也不敢忘记。
他三兄被割下头颅悬挂在匈奴的战旗之上,二兄的尸首剁碎喂给野狗分食,大兄不愿受辱城破之际自刎于城墙之上,却还是被那帮畜生拉去五马分尸。
他那被匈奴恨透了的阿爹,一骨悬赏十金。
那年他十五,跟着阿兄前去为父兄收尸。大兄、二兄、三兄的遗体皆是断臂残缺,可唯独他的阿爹,南唐大名鼎鼎的武安侯,连一根遗骨都没有留下。
氓山那座将军墓里,也不过是阿爹的衣冠冢。
“这临安的温柔乡再好,终究与你我无关,我这番话你可懂?”
李衡拍了拍六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李冲和颔首,他知晓的。
踏平贺兰山阙,才是他们兄弟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