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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月吗 第九口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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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与白昼界限混乱的日子,就像一大团棉花套住沈霄宴,反反复复来回穿插在缝隙里有关于过往的不幸让绵软的闷愈发令人窒息。
他又在深夜醒来,身边是江阮平稳的呼吸声。
“江阮。”他轻声试探着叫了叫身旁人的名字,对方没有给予回应,只有搭在沈霄宴腰间的手动了动。
没有回应,但他其实也并不想得到任何回应。
盯着上方几秒,沈霄宴小心坐起下了床。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我现在要出去走走,今晚你是不是还会像之前那些梦一样跟在我身后呀。”
没头没尾没有衔接的一句话,说完他便推开门走出去。
关门的声音一落,平躺在床上的江阮猛地睁开眸,匆匆起身,赤着脚追出去。他动作又急又轻,始终小心翼翼地同沈霄宴保持着距离。
蛋糕还在大厅放着,甚至插在正中央的刀都没有被取下。沉重的暗里只有落地灯散落着细碎一层轻薄的光亮,像深渊中的一场雾蒙蒙。
这场雾里站着个佝偻着身躯的男人。
“爸爸?”沈霄宴走近,疑惑出声。
男人一惊,猛地抬头看过来,心虚又慌乱地开口说道:“阿宴啊,你,你怎么起来了?”
但沈霄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沈父几秒,然后笑着说:“这是您第一次安安静静出现在我的梦里,爸爸。”
沈父一怔,瞳仁轻晃,嘴角扯出个半苦半涩的笑:“阿宴这么晚还不睡,是、是睡不着吗?”
“我来偷吃蛋糕。”沈霄宴笑答,又朝沈父走近,“爸爸,这些日子你很少和我说话。”
沈父微低头,“因为你一看见我就难过。”
也许沈霄宴已经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他同沈父并肩站着,两个人面前是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蛋糕。
他难得坦诚直白:“我以前总希望这样,大家都会围在我身边,都会因为我的开心而快乐。”
“可我今天得到了这些,又特别不知好歹,我突然就很难过。”沈霄宴仰头,光影清浅地罩在他眉目一层,轻薄朦胧,却把他的温柔高高托起托至最明亮处,“我一直想和您说,爸爸,没关系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的。”
“无论是今天、以前、未来,都没关系的。我啊我这一辈子没给您争口气,没变得像您一样那么优秀,但您还是愿意尽力去培养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这已经很好啦。爸爸,没关系的,别那么愧疚啦,来和我说说话吧。”他扭头,对沈父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了,所以来和我说说话吧。”
“来抱抱我吧,爸爸。”
“抱一抱,就会快乐很多很多啦。”
沈霄宴的声音很轻,在虚晃的亮和浓重的黑里含温掺苦,就像每个病骨支离的字音之中都填满了荒野的雨井烟垣。
沈父愣愣瞧了沈霄宴一会儿,瞳孔晃动的弧度愈发明显,搅混酸涩与心痛。
他的皮面被缓慢剥落,他的身躯也缓慢地下降蹲在地。四十多岁、年少时被自己父亲用藤鞭殴打也未落泪的男人在他半梦半醒的孩子面前痛哭流涕。
泪水堵住沈父的喉咙和思考,只有他身陷混沌的孩子的声音清晰抵达耳中。他恍恍惚惚又回归至年少那段最不堪不敢回看的时光,久病缠身的母亲、严厉冷漠的父亲、积压无数的功课、催促驱赶的声音。
那时他忍着背上的痛,暗自咬牙。
他发了一个誓。
他想——他一定不要成为这样的父亲。
“阿宴。”沈父失声,年少誓言的尸骸千吨万吨重地砸碎他。
“爸爸。”沈霄宴跟着蹲下身,凑近,“你为什么在哭呢?”
他凑近,环住自己的父亲,“抱一下吧,抱抱就会好很多啦。”
那些斑驳流离的过往,过往里那些有所悲哀或憎恶的终于在潜移默化里根深蒂固,终于在此刻的你我身上显现。
我们也终于都在无法逆转的暗流里死去。
沈父哭得有些麻木疲倦,他哽咽着、抽泣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而临走时小心翼翼摸了摸沈霄宴的发。
“阿宴。”沈父只说了这么两个字,梗在喉间的悲痛就又要把他淹没,“等梦醒过来——”
这句话后半段沈霄宴没有听。
他站在台子上、蛋糕前,面无表情半垂着眸望向前方。没有情绪,没有动作,只是毫无焦距漫无目的地看着那里。
沈霄宴的右侧是蹒跚离去的沈父,左侧是躲在墙后的江阮。
他被笼在虚薄苍茫的光雾之中,那些轻飘黯淡的光尘在他发梢肩头起起伏伏,掺着无端的莫名的巨大的落寞与孤寂。
然后他的身躯里猛然生长出烟杪,挂着滚过沼泽沾染污泥的沉重思绪杀死黄昏时起飞午夜时逝去的鹤。
江阮就这么看着。
因强烈的悲而失声失力,也因乱麻般的情绪而感到头痛无比。他想叫一叫沈霄宴,但却不敢惊扰台子上站着的人。
那个囚困于混沌之中、痛苦不堪的爱人。
至明至暗里、大悲大恸之间,正面向他破碎的败亡的魂。
江阮听见沈霄宴的声音响起:“阿宴。”
叫的是海底断了翅的鸟、是苍穹被腰斩的鲸、是回忆里稚嫩的沈霄宴。
“我要死啦。”
沈霄宴这么说。
江阮就在这句话里又崩溃几分。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沈霄宴自言自语。
凌晨三点的那天江阮被吵醒,起身从缓慢合上的门缝里看见沈霄宴的背影。他从床上摔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上对方。
他们在走廊的尽头撞见。江阮还没出声,沈霄宴就笑着歪歪头,说:
“阮阮,我又梦见你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大,光又清又亮。
沈霄宴仰头看向窗外,问:“我想变成能飞得很高很高的鸟。”
“嗯。”江阮向前几步,说,“阿宴一定是最漂亮飞得最高的那只鸟。”
“阮阮。”沈霄宴的眸里盛满清淡的光,极平淡地开口,“我好累啊。”
顿了几秒,忽然笑,语调温软:“阿宴。”他这么喊,“我要死啦。”
那时的江阮与此刻的江阮一般崩溃,身上每个溃烂的伤口都在发痛。他的理智和情感在风暴眼发生了一场鏖战,两败俱伤的结果要把他一分为二地撕碎。
江阮即将要控制不住地喊出声,又在发泄瞬间止住情绪。
他那时如此刻一般,向前靠近几步,朝闻声望向自己的沈霄宴伸出手。他说:
“阿宴,来,我们回去吧。”
沈霄宴会乖乖回握他的手跟着他回房,安静乖巧地躺回床上阖起眸。
“阮阮。”但他在睡前会问,“阿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吗?”
“是。”江阮搂紧他,“阿宴是个值得被爱的好孩子。”
最后沈霄宴睡去。
但这次他醒来身边却没有江阮,只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张纸条:我出去一下,好好照顾自己。
落款是:爱你的阮阮。
这是从开始就不太寻常的一天。
沈霄宴打开门,正好撞进沈父的怀抱,就像等待已久的、用力的双臂压下他即将说出口要道歉的话语。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涸:
“早上好,阿宴。”
沈霄岭和沈椒来和他说再见。
“我们要重新去做一个蛋糕。”沈霄岭朝他笑。
沈椒说:“昨天那个我们俩回想了一下,应该很难吃,幸好哥哥没吃。”
沈霄河端着杯热牛奶走来,递给他,“早上好呀阿宴。”
而沈母站在清晨的濯濯之中,远远对他笑。
他们正常且平静,就如同昨晚的那场闹剧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沈霄宴还是抗拒走出去,缩在房间里过了一天,等到下午江阮归来。
“阿宴。”江阮气喘吁吁,攥着个用红绳串起的东西,“我今天去庙里了。”
“庙……里?”沈霄宴微讶。
“爸爸和我说,那间庙很灵的。”江阮抹了一把汗,“所以我一大早就往那儿走,没来得及和你细说,对不起啊。”
沈霄宴抽出纸巾替他擦汗,蹙眉,显然是心疼江阮,“你去庙里干嘛呀,把自己累成这样。”
“阿宴,你猜,我替你求了什么?”江阮的眸里都是璀璨灼热的亮。
“我猜不到欸。”沈霄宴认真给他擦着汗。
“我呀,我走了很长的路、爬了很多台阶,我就去求了求菩萨。”
“希望你生生世世都平安。”江阮满头大汗,脸颊都是不自然的红。他还在喘着气,望向沈霄宴时流露的欢喜滚烫也明亮,“希望阿宴下辈子能做个幸福的小朋友、能做个快乐的大人。”
沈霄宴的手一顿。
“阿宴,我、我还是说不出口。”江阮突然抬手攥住沈霄宴的手腕,“我本来在路上已经打好很长的草稿,想回来对你说的。”
“其实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你,我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我本来是想说,阿宴你不需要担心我们的,你开心我们就会开心。我本来也想说让你听从自己的心,我不会强求你,我一定会尊重阿宴的。”能在辩论桌上舌战群雄的小江总此刻说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我还是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内心,我还是想努力地争取。”
江阮用力眨了一下眼,勉强找回丁点儿自己平日里的沉稳与冷静。
“阿宴,没关系的。”
“我不求圆满了,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你能知道你是值得被爱的。这样的话,无论最终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江阮小心开口:“可是阿宴,我还是自私又可恶地希望,你能再挽留一下自己。”
有很久的沉默。
“好。”最后沈霄宴这么回答。
但他撒了谎。
但他们都撒了谎。
蓝鲸掀起汪洋一角,腐烂、颓废、肮脏,有人固执地往下跳,企图救起里面细微的火光。却也只是徒劳,只是沾了一手的泥。
因为它们腥臭、沦丧、死不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