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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看人吗 第八口草莓 ...


  •   沈霄宴和这场热闹始终是格格不入的模样,他木然又局促,忐忑不安地站在目光中央,接受迟到的拥抱与祝福。
      但他的腕抖动,唇微弱地发颤。

      “阿宴——”
      “阿宴。”
      “哥哥!”

      那些不同的称呼以同等的嘈杂涌入耳中,回荡在脑海,挤进揉成乱糟糟一团的神经线的每一道缝隙。他有些无力和惶恐,陌生的关心、询问像是四面坚硬平整的墙,把周围堵得严丝合缝不留任何能够让他缓冲喘息的余地。

      沈霄宴想逃回原来的那个角落。

      围在他身边笑闹的弟弟和妹妹、近处正说些什么的爱人和哥哥、温婉笑着站在一旁的母亲以及不远处同江父谈话却还偷偷看向这里的父亲。

      他一点一点把人物关系脉络捋清,然后犹疑地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名字。

      该放在哪里呢?
      他身形有些不自然地轻晃。

      四周又有人在叫沈霄宴的名字,他恍恍惚惚望过去。

      是沈椒,今天穿得极漂亮的女孩子指了指前边儿台子上的蛋糕,笑:“哥哥,要切蛋糕啦。”
      “啊,好。”沈霄宴回应。
      但他没动,沈椒疑惑,问出声:“哥哥?该切蛋糕啦。”

      “阿宴。”江阮走过来,牵起沈霄宴的手,“该切蛋糕啦,是你的生日蛋糕。”

      沈霄宴迟钝地点点头,任由江阮拉着他、其余人跟在他身后朝那个台子上走。

      他微仰头,看着上方巨大的明亮的水晶灯,耀眼且盛大的光把所有都蒙了起来,酒、人、蛋糕就都覆盖一层厚重的破损的刀片,唯有沈霄宴手中那把紧握的完整的刀无比清晰。

      他被簇拥在中间,就在摇晃的烛火、轻快的祝福里闭了会儿眼,然后生疏地把蜡烛吹灭。

      沈霄宴猛地就望向角落。
      而后那些沸腾汹涌的旧情绪忽然冲破他暗地里企图压制住他们的枷锁。

      “哥哥,该切蛋糕啦。”沈霄岭提醒他。
      目光重重下滑,沿着刀的弧度,窥见刀面里映出的众人相。他们的面容神情正在细微地改变,弯起的眉目逐渐平整甚至在震惊里扭曲,有人吓得倒在一起、有人伸出手。
      因为沈霄宴攥住刀柄,刀朝下,尖端坠着惊悚的战栗的苦痛。

      他一直看着那个角落,轻薄的昏暗、虚晃的光晕里,他又看见了千疮百孔的自己。
      那个沈霄宴望向他,冷淡又悲悯,在明明暗暗之间出声。

      “去死吧。”声音回响,犹如深海蓝鲸死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

      “去死吧去死呢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没有间断没有停歇,每个字音渺小的缝隙之中都藏匿一把虚拟尖锐的刀。

      沈霄宴就在这场失真的疯狂里赤红眼、狠狠把刀插进蛋糕里,奶油溅到他的腕,融进丑陋的疤痕里。细腻的甜香激起皮下久藏的痛,正如这场着急的宴会、那些纷乱的关心,只会让胶着在阴暗之中的沈霄宴变得无助混乱。

      “去死吧。”他跟着角落里的自己开口。

      他的人间已经是一片浑蓝的海,蛋糕七零八碎的残骸里暴起一只腐烂的蓝鲸。蓝鲸在一亿万公顷的土地之上高高跃起,它奋力地向前,却也只是同光擦肩而过。

      “阿宴。”江阮按住他乱颤的手。
      僵硬地移过视线,沈霄宴扯起个半哭半疯难看的笑。他皱着眉,他说:“对不起啊,我希望你们能开心的。”

      “可是太迟了。”
      “江阮,一切都太迟了。”

      沈霄宴糊里糊涂乱说着话,耳朵却被许许多多声音堵住,所以他慌乱又难堪,扔掉刀子抬手捂住耳朵。

      蛋糕奶油顺势沾染至他的脸颊与发烧,灼热的熊熊大火就在这些‘血肉’里燃起,惨淡的过往以及恍惚的现今都在火里烧着,沈霄宴无数个被撕扯成两半的细胞全都在哀嚎、嘶吼。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可它们却这么说。

      地球是一大片海,有人将窒息在海里,所以执意扣去自己的鱼鳃以求呼吸。

      沈霄宴粗喘着气倒在江阮怀里。

      “痛得久了——”他喃喃自语。

      生命痛得久了,不痛才钻心彻骨。

      “他睡着了。”这是江阮把沈霄宴安顿好走出房间后同沈霄河说的第一句话。

      沈霄河点头,掐灭烟。

      他素来不常抽烟,但此刻他手边烟灰缸里横躺着五六根烟头。

      余留未散的白烟罩住沈霄河的面容,遮掩他罕见外露的悲。声穿过烟雾,沙哑低沉:“抱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江阮没回,神情冷淡,扭头看向一旁正小声争执的沈霄岭和沈椒。
      他们似乎在争执这件事情的起因,争执挽回的方式。

      沈椒说:“我们应该慢慢来!”
      “慢慢来?”沈霄岭被气笑,“我们确实有很多时间慢慢来,那哥哥能慢慢来吗?”
      “但我们也不能把他步步紧逼!不能逼着他接受我们的道歉关心!”
      沈椒哭出声:“他都那么痛苦了。”

      沈霄岭不再开口,二十出头的青年咬着牙鼓起脸颊,同他病弱的妹妹一起红了眼。

      “我以为爱能拯救一切。”他说了句江阮无比熟悉的话,“我以为凭着哥哥对我们的爱,能让他回心转意,相信我们那么一点儿。”

      “但我们在绑架他。”沈霄岭低头,说出口的话让趴在沈父怀里痛哭的沈母都消了声,“我们一直在绑架他的感情,来满足我们空口无凭没有任何证据的爱。”

      “我们追不上时间的。”

      以前是沈霄宴看着他们的背影蹒跚追赶,如今是沈霄宴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往生死门那边走,令他们茫然失措。

      江阮极慢地眨巴了一下眼,垂眸,他的指尖刚才沾到了奶油。绵软的奶油在视线里飞速鼓胀极速生长,成为巨大的白,混着灯光横冲直撞扎进江阮眼底。

      很痛。
      江阮倚着墙蹲下,低头闭上眼。

      剧烈的痛感让他的眸里生泪,晃晃悠悠滴落在胳膊和手背上。
      他凑近自己的指尖把奶油吃掉。

      是满嘴的血腥味道。

      “那你是要放弃了吗?!”那边沈椒蹙眉问沈霄岭,青涩的女孩子鼓足勇气,“我会拼了命把哥哥拉回来的,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不是放弃。”沈霄岭恢复平日冷静的模样,他认真地看着沈椒,“椒椒,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明确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单单只是为了把哥哥救回来。”

      “我们是为了爱他。”

      两个年纪小的互相轻声交谈,沈母正缩起来小声抽泣,沈父坐在角落瞧不明白什么神情,江父沉默地站在江阮身边,而沈霄河又点了一支烟。

      直到房间里传出声响,江阮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走进去,恰好同趴在地的沈霄宴目光相撞。

      “你怎么——”江阮吓了一跳,所有极度悲痛的情绪都被突如其来的惊压下,他随手关上门,慌乱跑至沈霄宴面前,跪地将人半搂进怀抱。

      “没注意,从床上跌了下来。”沈霄宴跪起,他没起身,把自己埋在江阮怀里,“对不起。”

      江阮抱紧沈霄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们对不起,是我们太强求你了。”

      “我想让你们开心的。”沈霄宴轻拍着江阮的后背,衣袖下滑,露出了他疤痕遍布的手臂,“但我实在太累了。”

      他的声音时轻时重,像是模糊的呢喃又如同沉重的应答。

      “我太累了,但我又不知道我在累什么。说话也累、走路也累,喘气都累,连看你们一眼都累。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么累的原因。”

      就仿佛是当年的他突然抵达此刻,像被剔除记忆般,沈霄宴糊里糊涂略带困惑地说:“我是不是生病了,阮阮。”

      “我好痛啊。”他边说边开始挣扎。

      有狞笑的火光在他身上重生,烧着他皮上凄惨的黑和骨下凝固的血,带来二十五个冬日的凛冽寒意和二十五个秋天的凋零荒芜。

      “我好痛啊,江阮。”他的声也艰涩,停顿的几秒偷藏着浩瀚的痛苦,“我好痛啊。”

      “江阮,我是不是又要发疯了,我又要发疯了,你快走吧,快点儿带着他们一起走吧,我又要发疯了。”

      “我不值得,我不值得的。”

      他斑斑驳驳落了漆,狼藉一片的内里赤裸地铺展在空气中。破碎的玻璃片、腥臭的蓝鲸肉、发霉的酸杏、糜黑的玫瑰花,它们在氧气里窒息,逐渐透明消散。
      沈霄宴就只剩下一副空洞的壳子,麻木满布疮痍的壳子、二十五岁行将就木的壳子。

      “江阮。”

      “阿宴。”江阮压住哭腔,努力支起沈霄宴瘫软的身体,“我在呢,阿宴。”

      两句话的尾音相撞。

      ——“我在这里爱你呢,沈霄宴。”
      ——“别把我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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