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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文完 最后一口草 ...


  •   这不是个适合出来放风筝的天气。
      郊外的风掠过平坦的草地,直直冲进不远处海面刺骨的冷里,它们汹涌、呼啸、搅乱罩了大雾般迷蒙浓重的黯淡天光。

      而风筝就在这团冷色之中摇摇晃晃飞向清明苍穹。

      “阿宴,飞起来了。”江阮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他和沈霄宴两个人,胸膛与后背的缝隙里有暖意膨胀,“风筝飞起来了。”

      沈霄宴闻言抬头,轻弯眉目,清浅地笑起来。
      他清瘦凸起的肩胛骨紧紧抵在江阮的心口处,过分瘦削的棱角隔着衣料好似穿透心脏——就像一把剑的尖端、坠挂凛冽寒冬的尖端。

      江阮又把人往自己怀抱里搂了搂,还没等他再次开口,便听见沈霄宴说:“它飞起来了。”
      语调很轻,如同缱绻长风里一些虚无缥缈的光亮,极淡极碎、无从追寻却又真实地降落在话音的间隙里。

      沈霄宴这些日子又瘦了点儿。

      江阮失神地瞧着怀里人微弯的眉目。
      凹陷的双颊、病态白的肤色,空洞死寂的迷惘占据填满往日笑意存在的地方。

      但他看起来又好了很多。
      除去抗拒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从不拒绝出去散心的邀约、从不排斥所有人的亲密、再也不会开口说丧气话。

      谁都觉得他在好起来,除了江阮。

      他记得沈霄宴尖叫后的惊醒、记得他困入梦魇无法逃离的崩溃乱语——心理医生、保姆,那两个普通陌生的名称反反复复自他喉咙里挤出痛哭,血淋淋的,一滴一滴在沈霄宴肩背处积蓄成无垠的海湖。

      也记得沈霄宴半夜的出走,瑟瑟的风以及空冷的月,诺大的凄淡场景之中,他就漫无目的地赤脚走过长廊、踩在刺骨平滑的瓷砖上。
      然后停下,转身望向偷偷跟出来的江阮。

      “它好痛啊。”抬手指向夜空高悬的漆黑某处,再指向自己,“我也好累呀。”

      胡言乱语。

      江阮的心脏隐隐抽痛,绵延拉长的痛感凌迟他的理智、杀死他的感性。
      因而他只能向沈霄宴伸出手,像是想笑却忘记了如何笑的模样,皱着眉做出一个难看别扭的表情。

      他似乎怎么也无法站直身子,深深地弯下了腰,哀求般:“阿宴,就、就再陪我一会儿吧。”

      这场悲剧终于定格凝固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那些颠簸坎坷、纠葛难辨的过往被草草掩埋,那些剖析自我的动情解释、无法倾诉的年少时分都已经失声消散。

      日薄虞渊、心知肚明,也覆水难收。

      江阮找到一位享有盛誉的心理医生,素慈和温笑的医生沉吟片刻,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他营造出一副积极向上的假象,把自己活下去的念想理由完完全全寄托在他人身上,不长久的。”

      不长久。

      有些困境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就像有些老旧衰败的房屋没有可透光的地方,它们蜷缩着藏匿于颓圮陈破的无声角落,烂在甬道最黑的地方,它们沉默、腐烂、暗无天日。
      它们起不来、救不活、了无声息。

      出来之后的江阮被阳光猛然刺痛眼,生涩的瞳孔变得愈发酸痛。揉揉眼,突见街道对面有家新开的甜点店,崭新的店铺和拥挤的人群在明亮的阳光之下熠熠生着辉。

      “阿宴。”电话很快被接起,“想不想吃蛋糕呀?”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猜。”江阮莫名不想直白说出地名。
      “给个提示吧。”沈霄宴也不恼,配合地问道。

      “提示啊——”江阮抬头望向不远处,“我在一个很多光的地方。”

      “一个很多很多光的地方,一个沈霄宴应该存在的地方。”

      江阮突然笑,像是无端松了口气。

      “阮阮?”
      “新安路呓语蛋糕店,阿宴,吃块儿蛋糕我们就回家。”

      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必再去提及,就让我们的爱犹如生于末日之际。
      它会热烈、灿烂、盛大且视死如归。

      也许是小广场上的风太大,也许是线放得太远太长,风筝忽地断了线。那个极漂亮的风筝晃悠几下,便顺着碎光摛成的长路飘向遥遥远远的地方。

      沈霄宴却笑得无比快乐。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沈霄河拉住已经发出一个音的沈霄岭,这位向来沉稳的大哥定定瞧了沈霄宴几秒,颤了颤手,撤下笑,抿唇垂首。
      心思细腻的沈椒用力眨巴几下眼,抖着腕将断线缠回。

      唯有江阮的手臂收紧几分,贴在沈霄宴的耳边小声说:“我们回家了,阿宴。”

      我们回家了。
      但沈霄宴没有应答,他只是盯着风筝远去的地方。

      面前是海,脚下是海,头顶是海,目光所至之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他又要被淹死了。

      沈霄宴忽喘不上气,本想就这么窒息坠落在深海底部,但江阮喊他名字的声音喊得实在大,他们喊他名字的声音实在太大。

      “我们回家了,阿宴。”
      “好。”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家中瞧起来忙忙碌碌,沈父沈母一起呆在厨房,连重新振作起来代替儿子暂时管理公司的江父都在帮忙包饺子。

      沈霄宴愣愣地看着屋内场景。
      他猛一颤,突然紧紧拉住江阮的手,压低声音:“阮阮,我想要回家。”

      沈霄宴在明确表示拒绝。

      “我想要回家。”他重复道,“它在床头右边第二个抽屉里。”

      江阮知道那是什么——
      是一把刀,一把沈霄宴拿出来看过十六次的刀。

      “我想回家,阮阮,它在那里等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沈霄宴的语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急促。

      烦躁不安,头痛得厉害。
      就像他的头颅在被一块儿一块儿地挖开,挖到坑洼不平深浅不一,然后有两根粗长的针自上向下、从左到右插进。

      他在被剥落,那些压抑许久的难挨苦楚毫无征兆地爆发。

      「沈霄宴」有人在叫他。
      「沈霄宴」自早到晚,那人一直在喊。

      他听见字音罅隙之中细微的气泡破碎音调,听见尾音尖利凄怆的鲸鸣。

      他终于撑到了这一天。

      江阮把他领回家,替他拒绝所有人想要跟来的苦求。

      天色已晚,人间的烟火沉沉燃烧在大大小小明明灭灭的灯光里。

      “阮阮。”沈霄宴握住江阮的手,似乎有话要说。

      “没关系的,阿宴。”江阮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也忘记怎么笑,像是一个黑暗里半疯半傻的病人,“我没关系的,阿宴。”

      “我爱你的。”他最后还在说。
      “我也爱你。”沈霄宴道。

      “你要爱你自己。”江阮用力一下捏紧沈霄宴的手,又猛松开,“你要爱你自己。”

      ——“沈霄宴。”
      “阿宴。”

      ——“你太糟糕了。”
      “你是我生命里最好最珍贵的人。”

      ——”你应该死去。”
      “我希望你能爱你自己。”

      沈霄宴打开床头的抽屉,独自一个人走进了浴室。在关门之际,江阮不管不顾用手掌抵开一条缝隙,“阿宴,有什么事,你就喊我,你就叫我的名字。”

      “你一叫我,我就知道了。”
      “我一定会出现。”

      “我一定会出现的,阿宴。”

      合上门后江阮失力滑坐在地,很冷、很黑,但江阮浑身发颤生汗、动弹不得。仿佛丢失了时间概念也丧失了理智神经,他混乱难受,心慌到即将晕厥。

      没有声音。
      他想。

      下一秒大汗淋漓如同噩梦里惊醒,慌里慌张用满是汗液的手心去握浴室的门把手。
      在他握上的那一刻,人间下起一场大雨。

      这里成了一片汪洋。
      而深海没有白昼,你也不必梦蓝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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