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久矣》荀令里

5、看他吗 第五口草莓

　　沈霄宴清醒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他每日都是笑着的，对于难过悲痛只字不提，只在又陷进混沌时会说些没头没尾古古怪怪的话。

　　而沈父比之前来得次数要多，却从不走进病房，仅站在门口向江阮询问沈霄宴的情况，然后再趁着江阮开关门的缝隙悄悄朝里面望一眼。

　　江阮不在乎他，所以运气好的时候能隐隐约约窥见个轮廓，运气不好则是丁点儿都看不到。

　　沈母曾尝试开口：“阿宴，我们都很爱你。”
　　“嗯，我知道。”沈霄宴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笑着轻声应下。

　　沈母还想要再解释些什么，但她就那么望着沈霄宴，望着她无比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忽地就泄了气力。

　　她想要得到什么回答呢？

　　她和沈父当年生下沈霄宴后对他曾给予期盼以及厚望，但沈霄河成长过程里的优秀和沈霄岭的意外到来夺走了他们大部分心神，再往后，沈椒的体弱、沈霄岭的成绩，他们捧着两个儿子的荣誉骄傲自豪，抱着唯一一个女儿无比疼惜，夹在中间的沈霄宴自然就显得平庸与不出彩。

　　久而久之地，关于沈霄宴的回忆变得浅淡变得断断续续，同之前断了层，等他们再想起，她的二儿子就不清楚从何时开始变得寡言与小心，变得永远都是坐在角落笑着看向他们。

　　而自己此刻说出口的爱，在这些年的错误与忽视面前毫无凭据、分文不值。

　　沈母一阵恍惚，沈霄宴也沉默地等她回神。

　　他目光极淡，如同隔了远山顶端浓重的白雾，冷淡且虚幻地点在沈母面颊之上。

　　忽然地，端庄优雅的母亲在自己眼底摛成漫无边际的黑色。就像年幼时他恐惧的每个夜晚一样深邃厚重。白炽灯的光混在夜里空荡又惨淡，黑在亮的底部翻涌，从光粒每条细小的缝隙之中偷探出头，迅速压下，张开獠牙咬住沈霄宴脆弱的脖颈，嚼烂皮肉咬断血管，高高溅起的血珠掉进眸之中，就像掉进另外一团黑，被稀释分解，成为心慌惧怕到极点时整晚不睡的红丝。

　　沈霄宴始终是忘不掉的。

　　孤独一人的深夜，四周都是黑色，连光亮都是黑的。他掩埋在灵魂深处的委屈、悲痛、无助被黑色生拉硬拽，颤颤巍巍变成盘踞在胳膊表面丑陋的歪扭的隐秘的不敢显于人前的疯狂。

　　他边想边开口：“没关系的，妈妈，我真的没关系，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抬眸看了一眼病房门，“您是位很好的母亲，爸爸也是位很好的父亲。你们生下我，给我优渥的家庭、舒适的环境，你们把我好好养到这么大，这些对我来说其实已经足够了。”
　　“所以别难过，不必总是来看我。”他笑，极温极淡，碎着璀璨的柔软的光。

　　沈母离开前紧握着江阮的手，哭声颤抖：“他能留下吧，求求你，让他留下来好不好？”

　　“我会拼了命挽留他。”江阮平静回道，“可我能用什么挽留他呢？”

　　用苍白的寒冷的白昼，还是用干瘪的栖迟的爱？

　　沈母愣愣松开手，抹去眼泪，低头笑了下：“能先留住他就行，留下来，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让他相信我们是爱他的。”
　　江阮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阿宴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特别亲密的人？”
　　沈母怔愣几秒，然后回道：“他小时候……我们给他请过一个保姆，人挺好，会照顾人，阿宴没说过她什么，应该关系不错。”顿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个保姆也从来都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阿宴的事情。”

　　“她人呢？”
　　“在阿宴十五岁那年走了。”

　　「她和我说她要死了」
　　「因为我，因为讨厌我」
　　「我对不起她」

　　江阮想起沈霄宴每晚惊醒后念叨的那几句话，想起沈霄宴陷入惊惧混乱里的茫然苦痛神情。攥紧拳，道：“那能不能请您去查查这位保姆的事情。”

　　沈母匆匆走后的江阮没立马回病房，他倚着墙滑坐在地面，低着头。

　　持续性紧绷的神经、公司积攒的事务以及急促袭击他的心慌，这些都让江阮产生失力的疲倦，陷落进反反复复无法走出的自责与悔恨。他仰起头，看向上空的白。

　　“但我好像——”
　　“救不回他了。”

　　吞咽整理好情绪，江阮深吸一口气后，扬起笑推门走进，“和阿姨不小心多聊了一会儿。”

　　坐在窗边椅子上、一直看着楼下不远处停车场的沈霄宴转头看向他，说：“她回家啦。”
　　“嗯。”江阮察觉出沈霄宴语气的不对，“阿宴也想回家吗？”
　　沈霄宴摇头，“都一样。”然后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你照顾程臣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无微不至、心事重重。

　　江阮一怔，指蜷了蜷，回：“我不会在他难受时抱着他，不会亲密地睡在他旁边，不会费心去想每一顿的饭菜，不会哄他吃饭，不会无时无刻想着他。我只会觉得很累，他妈烦人的电话、我妈死前的叮嘱，都让我在下意识跑向他的时候感到很累，都让我感觉我养了个半死不活还不知道感恩的儿子。我不爱他，现在我甚至有点儿恨他。”停顿两秒，又补充了句，“仅次于我恨我的程度。”

　　沈霄宴不再开口。

　　江阮回忆起前两日程臣打来电话时他正软声软语地靠在沈霄宴身边说话，乱七八糟、零零碎碎的事情被他说得复杂冗长。

　　铃声打断他勉强连接起来的思绪，看到来电名字后皱起眉，抬手就要挂断。

　　沈霄宴先他一步点了接听。
　　江阮手便转了方向打开免提。

　　“我就在医院，你能来见见我吗？”

　　江阮果断要拒绝，但沈霄宴拉了拉他衣袖。

　　“去吧。”很轻的声音，蕴藏很重的心绪。

　　江阮犹疑却听话地走出病房后又猛地转身打开门冲进去，他扑在沈霄宴身上，伸手垫住对方不自觉向墙面倒的后脑勺。

　　江阮用力吻上沈霄宴，就像方才那句话里沉浮不定的情愫一般。

　　“等我回来。”他说。

　　程臣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清瘦的身量在医院的气氛中单薄到惹人同情。他眸泛红，自顾自说了一大通泛酸的话。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江阮冷淡开口，“那你愿意去为我刺自己一刀吗？”

　　程臣疑虑，喃喃：“果然像妈妈说的，你和沈霄宴在一起就是因为他替你挡的那一刀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江阮蹙眉，“脑子有病就去看看脑科。”

　　“你看，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对我说话却总这么不留情面，就是因为我没给你挡下那么一刀吧。”程臣痴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般，“江阮，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因为阿姨，你亲近的朋友只有我一个，我也最了解你。凭什么，凭什么就为了那一刀，你就把我抛弃了呢？”

　　“程臣，既然你清楚我是因为我的母亲，那么我想你心里面自然也清楚，我不爱你。”江阮冷眼看他熟悉的发疯模样，“那凭什么我要为了你搭上我的一辈子呢？凭什么不允许我醒悟？”

　　“没用的，江阮，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因为那件事才会答应沈霄宴。”
　　“你妈散布的？”

　　“……”

　　江阮微抬下巴，扯出倨傲，瞧着程臣，“我不听别人说的闲言碎语不代表我在乎他们的态度和想法，程臣，你妈挺闲，你挺实诚。”

　　“沈霄宴为我挡的那一刀是他爱我的证据，而不是我爱他的原因。”

　　江阮扔下这句话就离开，完全不顾身后程臣突然加重的喘息和断续的挽留。

　　他回去的时候，沈霄宴仍坐在床上。倚着墙，沉默地看着窗外灿烂的光。
　　“今天天气不错。”沈霄宴说。
　　“嗯。”江阮边回应边坐到床边，拿起个苹果就开始削皮。

　　沈霄宴见他恹恹神情，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想，我死了以后，你能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苹果和刀都掉在地上，江阮动作一僵，缓慢地抬起眸，然后慌慌张张去捂沈霄宴的嘴，哀求道：“求求你，别说这个字，你不会死的阿宴，你告诉我，你不会的。”

　　沈霄宴没有回答，只弯起眸对他笑了笑。
　　江阮咬着牙浑身颤抖。

　　“没人会比你更爱我，我也不会爱上别人。”

　　沈霄宴每说一句死，他自己就活一分。
　　而江阮每听他说一句死，就绝望一分。

　　那晚江阮就紧贴在沈霄宴胸膛，执拗地听了一晚心跳声。

　　“江阮？”爱人的声音把他拉出回想。
　　“怎么了？”
　　“我们晚上吃什么啊？”
　　江阮道：“我等会儿去看看。”

　　沈霄宴乖乖点头，然后又看向窗外发呆。他瘦了很多，隔着衣料都能窥见肩头的棱角。

　　江阮坐在床上，发愣地看着沈霄宴的背影，就如同这些年沈霄宴望着他背影一般安静。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该有多难过呢？
　　江阮想。

　　答应交往的那日大约是沈霄宴第一次明确地知道自己被爱。但就那么被轻而易举地砸烂了，烂在周围所有人的语调之中，连带着牙齿都被敲碎和着血一起吞下了。

　　熄灯将要入睡时江阮缩在沈霄宴怀里，听着爱人难得平稳的呼吸。

　　“我死之后。”沈霄宴突然开口，“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哭。”
　　江阮没有像往常那样捂住他的嘴，而是沉默地听完沈霄宴的话。

　　然后他说：“好。”

　　“阿宴，我下午去问过医生了，再过两天，我们就回家吧。”

　　“我不难过，也不哭，那你记得回家看看我。我很笨的，没有你，家里会被我搞得很乱。”
　　“好。”他听见沈霄宴也这么回答。

　　江阮做了个梦，梦里是那片海。

　　海风告诉他：
　　我在十月二十一日那天杀死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