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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他们吗 第六口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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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家的第四天,江阮突然拿出一把刀,半强硬地塞进沈霄宴手中。
沈霄宴下意识握住刀柄,抬眸看向他面前的爱人。
江阮深呼吸几次,他的音调里尚留着些迟迟未消尽的哽咽,喊:“阿宴。”
“我们不要再隔着这把刀相爱了。”
江阮攥紧沈霄宴的手,指尖的滚烫仿佛即将烧着相触的肌肤。
他凑得很近,沈霄宴能看清江阮浓密的睫毛、细长的眉、上挑的眼角,能看见他瞳仁正在紧张又期待地发颤,黑色在眸底的清亮晃起浅淡细微的涟漪。
这让沈霄宴无端想起三年前八月份的夜晚。
漫天的漆黑之上破出烟火的盛大与粲然,铺展开的绚烂混在黄雀风之中抵达江阮漂亮的眉眼彼岸。
“江阮。”那时候的沈霄宴攥紧手,柔软温热的手心里像是正死死握住孤注一掷的勇气“我……”
但他只说了一个音,话倏忽就断在江阮望过来的笑里,目光恍恍坠进江阮的脖颈与肩头,葬送在江阮起伏的胸膛之中。它们触及光暗交错间熙熙曜曜的亮色,又在沉进江阮心口的那一瞬,溅起浩繁的富丽的如同星星与烟花一同降落般的流光溢彩。
“阿宴。”他记得江阮指了指上空,烟花猝然绽放,降落的色彩滑至腕间,再爬到唇边,张张合合说了句什么。
这副模样同此刻的江阮粗糙重合,他们的话头与尾连接。
“烟花后面有月亮。”
“阿宴,把刀打碎吧。”
那时的沈霄宴赤忱、孤勇,满心满眼被月亮的清波填满。这时的沈霄宴黯淡、萎败,眼角眉梢挂有刀刃的细碎闪光。
死死捏紧刀柄,以此阻挠江阮想要插入他自己腹中的动作。
沈霄宴皱眉,“江阮,你不要和我开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江阮紧盯着他,认真又专注,“这是我的疏忽,我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把我的爱说得那么廉价。我不清楚你听了多少相信了多少,阿宴,我不懂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弥补挽回最合适,这是我这些天能想到的最彻底且最直接的办法了。”
“阿宴,打碎这把刀之后,你会发现,我依旧在爱你的。”
沈霄宴忽然觉得他们二人都似乎燃烧了起来,裹在身躯上的熊熊烈焰如同一场烟花的失控爆炸,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脸颊以及手腕烙下窟窿。
他不想让爱人和他一样被戳穿。
“江阮,你没有必要这样做。”沈霄宴加了点儿力,想要把已经抵在江阮腹肉的刀收回。
但他刚出院,力气太小,咬牙用力也只是让刀上下晃动了两下。
“我必须要这样做。”对方分毫不让,“我不敢问你也不敢提起,阿宴,我不明白该怎么才能准确地告诉你,无论有没有那次挡刀,我都会爱上你。”
“或早或晚,江阮始终都会爱上沈霄宴,长长久久、无所畏惧。”
他把整个颗心肝刨出来,他把刀抵在肺腑,但沈霄宴只在发痛。
四周又仿佛沸起那些闲言碎语,前来劝他松手的那些面容诚恳真实。这些话、这些人编织成一面巨大的网,裹着那把刺破光亮而来的刀横插进沈霄宴咽喉。
江阮企图拔起,沈霄宴也曾妄想把它拔出。可刀与模糊血肉的缝隙里充斥着黑,刀往外一分,黑色嚼着血就向里渗一点,痛就愈深一分。
那些痛感是细碎且杂密的,自神经根部极缓慢地攀爬至顶峰,像是在凌迟,像是在讥笑着把他分割。
沈霄宴就在黑与痛感里低头,吻上江阮的唇。趁对方怔愣瞬间抽出刀,随手在江阮的手臂处轻轻虚虚划了一下。
“太痛了,我爱你。”他不再同爱人接吻,退后几分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像是完全信任释怀了一般笑起。
“我知道你爱我啦。”
他装得很好,充满了愉悦与希望。
但江阮望向沈霄宴,眸里的光逐渐暗下。他止不住眼泪,无声地嚎啕。
他忽然就窥见爱人的内里,艽野荒草芜杂、山岭濯濯,荆天棘地、生满针刺,每块儿血肉都千疮百孔疮痍遍布,找不到任何地方能让突然来临的爱意安稳着陆。
“阿宴。”江阮大哭,悲戚生成烟杪,“你发出声音好不好,你把一切都说出来好不好。”
但沈霄宴回拥他,笑道:“江阮,太痛了,我爱你。”
这一切都太痛了,我的爱人,我希望你永远都高居于澶漫星野之中,眠于葳蕤森林里。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看向我也不要同情我的苦楚,这样你就能够少痛一点。
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少为我痛一点,无所谓你爱或不爱我。
“江阮,开心一点吧。”沈霄宴揉着怀中人柔顺的发,“我们明天去买仙女棒玩儿吧。”
他仰头,在江阮的哭声里半张脸埋进窗外落进的璀璨的光中。
难得绵软的回忆摊在他的眉间眸底,令他面容蒙盖一层温吞的柔和的亮。沈霄宴的怀抱被江阮填满,眼眶却被天花板的白充斥。
“阿宴,你在看什么啊?”江阮抽泣,顺着沈霄宴的目光望去。
“没看什么。”沈霄宴收回视线,“我们一起去做饭吧,我饿了。”
江阮没多问,点头,抽抽鼻子,爬起来,捡回那把刚才掉落在地的刀,“好。”
沈霄宴离开房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天花板的白里,他看见他自己,从海底深处探出头来的被淹死的他自己。
深沉的蓝、惨白的脸,那个他在最恐惧的黑里朝沈霄宴笑。
“喂。”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很快,很快就会见面啦。”
“我不怨你的,江阮。”沈霄宴突然对埋头走在前面的江阮说道,“所以,不要把自己困在愧疚里,我希望你好好的。”
“阮阮,我死掉之后。”
“忘掉我吧。”
这次江阮没有捂住他的嘴,也没有说好。他只是停下脚步,轻声回答:“我原本真的以为爱能拯救并战胜一切。”
“但我忘了,我的爱显露得太晚又太轻松。”
江阮转身,向沈霄宴伸出手,“走吧,我们做饭去吧。”
这晚沈霄宴半醒间梦到了江阮,烟花下的江阮也向他伸出了手。
沈霄宴刚想回握,面前人腕间的颜色忽然分裂成一块一块地剥落,变得惨白,转而自这些可怖的白里裸露出一截枯黄,然后周围天旋地转,江阮的皮肤就像干巴巴的老旧漆皮一般掉落。
黑、蓝、白。
挂在这些混乱色彩的中央是那具自己吊死的、恶笑的、枯皱的保姆。而角落那里有一条红绳,顶端站着的那位心理医生。
这一切的最底下站着他忏悔的灵魂。
“沈霄宴。”完全一致的声线回荡整个空间。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死去吗?”他的灵魂胸口插着一把刀,僵硬的黑瞳直直盯住他的方向,“都是因为沾染了你的不幸,全都是都是因为你,是遇见你才带来这些糟糕的结局。”
上边的保姆也忽然张嘴出声:“因为你是不值得被爱的可怜虫。”
但站在红绳顶端的心理医生突然凄惨地对他笑:“不是的,每个人都值得被爱,包括你。”
沈霄宴仰头,看向她问:“你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救不了自己呢?”
“那你爱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爱自己呢?”说完这句话,心理医生便阖眸,不再出声。
“因为他清楚他不值得被爱。”保姆开口回复完问题,也不再开口。
“沈霄宴。”灵魂扭头看向他,“我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呢?”
面容扭曲狰狞地笑起。
他问:“你为什么也在流血呢?”
尾音刚落,噩梦就碎了。胃部的疼痛顺势占据他醒来后迷糊迟钝的大脑,似乎那些崩溃的神经线生出了千万只蚁虫,攀爬至他的全身,啃食他轻薄的胃壁,吞咽他灵魂渗出的血珠。这些恶臭的虫开始胀大,挤压他的心脏,堵塞他的呼吸道,再把他的骨缝硬生生撑开令其断裂。
胃就像蜂巢,每个巢穴都被瘙痒与刺痛居住。沈霄宴蜷起身子,忍不住干呕,想把痒痛从身体里挖出,但咽喉出卖他,轻而易举地把地盘拱手让出。
沈霄宴现在就连干呕都做不出来。
原在窗边接电话的江阮闻声回头,见状立即惊出阵冷汗。
他踉跄两步然后扑倒在沈霄宴身旁,单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挂断电话,在即将按下急救的那刻沈霄宴突然开口说道:“不用,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在冥迷中笑了笑,“进了医院,明天就不能去放仙女棒了。”
“阮阮,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很快就好了。”
江阮更加搂紧沈霄宴,感觉到对方控制不住的颤抖,担忧焦急地说:“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仙女棒、仙女棒我一定会带你去玩儿的。阿宴,我们……”
他惊慌得字音都在胆颤。
“江阮。”
“没用的。”
沈霄宴微微蜷缩起,直白道:
“医院救不回我。”
他弓起身子,剧烈抖动一下,猛地干呕一下。
巨大痛楚里,沈霄宴的瞳孔失焦。
他说:“我要死了。”
他又沉沉坠进过往回忆之中,“这真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