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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多人呀 第三口草莓 ...


  •   突兀响起的铃声打断江阮给沈霄宴分享琐碎小事的声音,他转身想走到窗边接听,但看见来电人的姓名忽地顿住脚步。指尖悬浮在屏幕之上,江阮稍犹豫几秒。

      但他仍是选择回身面朝着沈霄宴,接起电话。

      那边的语调平和且轻柔,先是敷衍性关心了沈霄宴的情况,再开口:“小江啊,臣臣他最近看起来不太对,你能不能去开导开导他?”
      “伯母。”江阮的目光落在沈霄宴略微凹进的双颊里,丝毫没有停顿地回复,“很抱歉,我觉得比起我,程臣他应该更需要你们的陪伴。”
      “江阮。”程母声音压重,“程臣是你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你难道不关心他吗?”

      “你们和我爸妈从刚认识时就对我说关心程臣是我这个朋友理应该做的事情,是我的责任,小时候开始我就让着他护着他什么都帮他做,十八岁那年他治疗这件大事你们甚至全部都扔给我,我已经照顾了他十几年。”江阮说,“我现在一提起程臣就感到心虚悔恨,巴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他。”

      他说得亳不留情面,分毫没有顾及对面长辈的颜面。

      沈霄宴抬眸回望江阮,努力张张嘴想要出声阻止对方。他搞不懂为什么江阮会突然转变态度,但他不想让江阮为了自己同长辈发生冲突矛盾。

      ——他不值得。

      “阿宴。”果断主动挂掉电话的江阮坐回床边,他笑着,抬手将沈霄宴略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真可恨对不对,以前我总在外边儿开导劝慰别人,却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小时候不喜欢程臣,他太娇气,玩儿也不敢玩儿,闹也闹不起来。我想出去找其他的玩伴的时候,妈妈就把我拉过去,让我紧紧握住程臣的手。她说‘这是妈妈最好的朋友的孩子,他也会是你最好的朋友’。”
      “后来程臣就跟我形影不离,成了我的义务与责任。我也久而久之,把照顾他这件事情当做理所应当。”

      “我是个混蛋,对不对。”他说“没有把这些关系事情处理好就和你相爱,甚至把程臣的病看得比你的心情还要重要,我不辩解不为自己开脱,因为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伴侣。”

      “阿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好的人,我曾经和你说,有什么难过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向我倾诉,你那时候回答好。你永远都在对我说好,在我向你解释的时候,永远都在笑着对我说好,永远都会宽容地对待我下一次犯错。”
      “可我还是做了个只会口头承诺的混蛋。”

      “每次看着我离开的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

      江阮把脸埋进沈霄宴的手心,“我问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你的妹妹,我问他们你小时候是不是遭遇过什么,他们却说不知道。”

      “我恨我自己,也开始怨他们,我恶毒地想让所有辜负过你欺负过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江阮。”沈霄宴突然出声。

      被叫到名字的人猛地起身,力度太大把自己掀翻在地。
      江阮慌乱爬起,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床边,仰头惊喜地看着沈霄宴:“阿宴,我在这儿呢。”

      但沈霄宴没再开口。
      他倦痛麻木的神经提不起力,松散的思绪像盘软湿的沙,他的每个字音都仿佛被生生捆住,堵塞在喉间让他发呕生痛。

      沈霄宴想说:没关系的。
      他想劝江阮不要感到自责,其实原本就是他自己太过脆弱,是他每一次都会懦弱地退缩。

      没关系的。
      这本来就无关他人。

      最上方的白忽然在眸底扭曲,沈霄宴好像再次看见了保姆,以及她那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

      悬在头颅正上方,摇摇欲坠,是一把随时就会将他斩断的利刀。刃尖儿垂有丁点儿亮,混着寒霜落在沈霄宴额间,渗进肌肤缠绕麻木的神经线。疼痛应当是剧烈的,但他无法真切感受,只是觉得冷。

      所以他选择闭上了眼。

      胳膊表面的疤痕被江阮垂首吻过,他听见爱人的话同保姆的声音撞在一起。

      “江阮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沈霄宴。”

      “你不值得被爱的。”

      而困在两句话缝隙里的沈霄宴就在拉扯间变得七零八碎了。

      沈霄河打来电话时沈霄宴刚好睡着,江阮担心吵醒他就出去到走廊上接听。

      “阿宴还好吗?”沈霄河的声音温润。
      “嗯,刚睡下。”
      “方便过去吗?我想去看看他。”
      “可以,那就麻烦你带一块儿草莓蛋糕来吧,车站旁边那家徐记挺好吃。”
      “阿宴、他喜欢吃草莓?”
      江阮没有多余解释,只冷冷淡淡地回了句:“嗯,你不知道吗?”

      沈霄河沉默了十几秒,而后避开江阮的问题,语气低落地回复道:“好,我买完就过去。”

      其实沈霄宴喜欢吃草莓这件事情是江阮自己不小心发现的,后来他每次因为公司事务或者程臣晚归时都会去买草莓或者和草莓相关的甜食作为道歉。
      也有想过自己做,但江阮曾因为沈霄宴的胃病去学过三个月做菜,做得不错,却偏偏没有烘培的天赋,尝试过几次后也就放弃了。

      进病房前江阮的目光忽然凝固在这条医院走廊,薄淡光雾虚缈又疏冷,罩住这里,莫名令人生寒,像是能窥见安静里即将到来的意外,像是能听见细微痛呼声中坦然恶笑的死亡。

      江阮的脖颈如同被用力掐住,一瞬就窒息,他焦急地推开门走近,在病床边俯身贴近沈霄宴的心口处。

      心跳声平复慌乱,他才能正常呼吸。

      沈霄河在一小时后推门进来,微微粗喘气,手上提着蛋糕和一盒草莓。

      “我尝了好几家店,就这家店草莓最甜。”

      江阮把草莓接过来,“我去洗草莓,你在这儿陪陪阿宴吧。”
      他其实不太愿意留他们单独相处,但江阮还是端着草莓走了出去,虽然控制不住一步三回头的举动还是表现出了他内心极度且真实的不情愿。

      沈霄河小心拉开椅子坐下,引以为傲的冷静破碎,有些无措地看着沈霄宴。

      他少年时凭着一腔孤勇去追寻理想,投身于喧闹之中,在最开始那两年同沈霄宴有较多亲密的交流。但比赛的忙碌和队内其他弟弟的需要导致沈霄河逐渐不怎么回复,久了,沈霄宴也就不太主动发消息,只在他比赛胜利时会发送祝福。

      在沈霄河记忆里,原本应该最亲密且相似的弟弟,他的模样落在自己的过往场景里却十分模糊,安静、乖巧。

      “那时候爸爸不同意我打电竞。”沈霄河终于搜刮出一条比较清晰的同沈霄宴的共同记忆,“他骂我不务正业、自甘堕落,举起棍子来打我。是你挡在我身前替我承受了最后一下,也是你当年鼓励我去尝试。原本我和霄岭商量这几天给你补办生日,但好像太晚了......”他戛然停住,忽慌乱,不知道该再用那句话接起。

      最后只能失神地盯着沈霄宴苍白的脸。

      他的弟弟,以前也这样吗?
      沈霄河不记得了。

      同沈霄宴相关的,太淡太少了。

      他瞳仁颤抖,说出口的话几乎要变调成为哽咽哭腔:“对不起,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阖着眸的沈霄宴不懂,为什么这些日子所有人都来向他坦白道歉。他试图在过往记忆里找到自己被道歉的缘由,但他翻来覆去把溃烂伤口扒了个遍也没有发现。

      都被愧疚绑架了吧。
      他自责地想。
      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蛋糕很甜、草莓也是,正如他扑向海底前回想的那般。

      “再睡一觉吧。”江阮柔缓的声音令困倦愈发沉重,沈霄宴真的就在落日余晖里睡去。

      而他的母亲却在半夜时分独自坐在病房外,弯着腰,颓废落寞更是不见平日半分仪态。

      她在下午接到了大儿子的电话——
      “妈妈,你知道阿宴他一直都喜欢吃草莓吗?”

      沈母低垂头盯着皮靴干净的尖端。

      沈霄宴刚降生时的欣喜激动已经变得漂白,虚淡且飘渺,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就松开了二儿子的手呢?
      曾经也充满自己期许疼爱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遗落在身后断掉的那一页呢?

      沈母在昏暗处发颤失神,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把她惊到。

      原以为是江阮,刚想出声的沈母在看清沈霄宴后硬生生止住,一起涌来的复杂感情让她只干巴巴说出一句:“阿宴?”

      “妈妈。”沈霄宴看着她,神情平淡瞳孔涣散。
      “哎,哎,是妈妈。”沈母张开手又再次重新攥在一起,想走上前却又不敢。

      沈霄宴笑,眼角眉梢恍若坠着又温又淡的释然。他像是正处于一个沉疴已久患者的回光返照,摇摇晃晃站在门口,面向自己的母亲,正如朝向自己生命的最初。

      他深陷在黑里,思想理智揉成一团,只重复着混沌中最深刻的那句话。

      语气温和,他说:

      “——我要死啦。”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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