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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医院吗 第二口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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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吊死鬼。”
沈霄宴重重砸进一片红色的泥里,原本就烂掉的骨血掺进裹满光的尘,生起细密的灼烧感。
他忽然望见许多年前的那个冬日,哥哥与弟弟前后拖着行李箱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些岁月中想要亲近却担忧打扰惹人嫌的踌躇模样。
那些影像如同绝症病人回光返照之时一幕幕闪现。
然后沈霄宴看见那个向江阮冲过去的精神病人,那场横生的没有预料的无缘由的意外,他挡在江阮身前,用胸膛与心脏替意中人接住无妄之灾。
凄厉哭腔、嘶哑喊叫、狰狞面容。上空那些刺目的亮色落进他眼眶之中,融成几缕糜烂的红。滚烫的热量沿着视神经钻进大脑杀死沈霄宴还在苟延残喘的理智神经、烧尽他企图站起的荒谬想法。
他的身躯里像是燃起生寒的火。
艳红的泥猛地绕过他的躯体,将他死死缠绕,越来越近的精神病人粉碎湮灭变成长风里的一阵烟,抵达胸前的刀尖突然变成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指甲尖锐的顶端狠狠戳着他的左心房,记忆里熟悉的狰狞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连同那些嫌恶、憎恨以及疯狂的神情。
因亲生孩子死掉而变态的保姆就那么突兀地重现,低垂着眸,将来不及见到孩子的最后一面的罪过强加到自己为了生活需要照顾的另一个孩子身上。
居高临下,把一颗扭曲的心摊开给沈霄宴看。
她说:“没有人会爱你的,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你的妹妹,他们都不会爱你的。你太麻烦太粘人要求的太多了,你是个累赘,你是个废物,你不值得被爱的。”
沈霄宴愣愣听着深刻在记忆里的这段话,他也开口,像幼时那么问:“阿姨,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保姆冷笑,“因为每天都要为了生活来照顾你,让我觉得恶心。”
这些在他年幼岁月隐秘处反反复复、加重强调的话语,这些被他逐渐信以为真的贬低恶言在沈霄宴的左心房处在保姆的指尖酝酿成一场风暴。
她自杀的前一天哭着抱紧沈霄宴,拢起残缺的理智与良心同沉默的孩子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但最后一场海已经从她身体里涌出,在秋天十月份的末尾淹没沈霄宴。
沸腾的海在烈火里熊熊燃烧,外层的烂泥急促覆盖沈霄宴全身。他的神经线、他的五脏六肺全部融化,而他的皮肉则同逐渐硬化的泥粘在一起,成为一个厚重、肮脏、空洞的壳。
辗转反侧的夜晚、疤痕遍布的胳膊,沉默的崩溃哀恸、冷静的歇斯底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没有人的义务是来聆听你的难过与痛苦,没有人应当来爱你。”他日日都在宽慰自己,“所以躺下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沈霄宴在梦里闭上了眼,却在现实中醒过来。
素缟的白和赤裸莽撞的光,他茫然失神地盯着上空,下一秒就有几声欢喜惊讶的哭音以及许多焦急的脚步一起传来。
太吵了。
他想闭上眼,又被强逼着睁开。
于是他沈霄宴转了转眼珠望向正在说些什么的医生,恍恍惚惚间像是又瞧见了已经死去很久的那位心理医生。
她站在那些面容熟悉、神情却陌生的人里对他笑得温柔又明媚,弧度很小地挥了挥手。
三十六岁的苏婉医生,曾站在相似的热闹午后之中,抚过他瘦弱的肩头,指了指远方,她会温吞地喊他:“阿宴。”然后同他约定,“那就下次再见啦。”
“——往前走吧。”
而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沈霄宴盯着那个虚廓,尝试着也想扯起笑,但他实在疲倦,连呼吸都勉强。
“阿宴。”
几乎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将视线看过去。
然后看见他的心上人哭肿的眸,看见江阮脸颊上清晰的巴掌红印。
是谁打了你吗?
沈霄宴冲出口就要问,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腥咸的血与海水混杂梗在喉间,他感到一阵发胀的眩晕,他几欲呕吐。生起一阵耳鸣,如同折断铁片的一半在用力刮磨切割另一半的锈迹。
他好像真的已经腐烂,闻到上吊的死肉散发出的腐烂腥臭味,只有心脏与胃无端的泛冷抽痛昭示他还有部分存活。
分裂的镜子、发霉的酸杏、恶心的烂鱼填补他内脏七零八碎的缝隙,二百零六块儿骨头互不相让地推挤,细小的残渣嵌进柔软敏感的肉里,无数的微弱的痛层叠,他就从内向外一点点塌陷一点点溃烂。
他恐慌在虚浮又真切的痛里。
“霄宴。”是父亲的声音。
但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能出声的沈霄宴猛然打断:“你闭嘴——!!!”
他挣脱束缚,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回荡的耳鸣如同一个贴近的钟,而父亲的声音让这座钟剧烈摇动几乎震裂耳膜。
四周又有嘈杂的声音。
“他现在情绪不稳定,要不你先出去吧。”是母亲哽咽的开口。
“嗯。”是父亲刻意压低的回应。
江阮跪在床边,抓住沈霄宴的手腕。酸涩在瞳孔之中鼓胀,能发泄的眼泪却早已哭到干涸,变成细密的刺痛。
“阿宴,阿宴。”他失声无助地喊。
江阮只是迟了一天才去找自己的小爱人,却在空荡的房间拿起了一张只有寥寥几行字的遗书。他霎时冷汗直流,狠狠跌倒在地五次,连滚带爬跑向海边。
那些温软的无言的藏在陪伴里日积月累的深厚爱意突然爆炸,变得汹涌、暴烈、明显,让江阮首次清楚地窥见它的模样。
他的爱人宽容、有礼、乖巧、懂事且温柔,永远都会认真听他说话,永远都会对他点头说好,永远都在朝着他笑。
但十月二十一日这天的爱人却漂在海面,像个泡发的浮肿的死人。
江阮不敢往前,但他的脚步未停,他发了疯地推开想要拉住他的人冲进涨潮的海里。
“阿宴,别怕。”他嘶哑道,“别怕,我把你拉起来,阿宴,我把你拉起来,我们回家。”
江阮吐出了口血,洒在沈霄宴惨白的脸上和暗沉的海面。
他的语调中充斥铁锈血腥味,那些溢出或仍堵在喉间的血挤压声音,只能让他发出断续的:“阿宴。”
急救灯亮起的时候他踉踉跄跄跑进楼梯间,湿漉漉的衣服坠着丁点儿的红,在医院楼梯道晃白光里显得冷漠寡淡。
江阮蹲在墙角,混沌的脑海反思这三年。
他想起最初感情尚未日久厚积时在雷雨天说出口的那句话:“阿宴,懂点事儿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
江阮想起自己被程臣病情夺走一部分时间与思考的日子、想起把沈霄宴遗落在身后的举动,等爱意增厚,扭头看向伴侣的时候,沈霄宴却只是笑着沉默地看他。
江阮总想着同沈霄宴好好聊聊,想抽出时间好好陪陪爱人。可他拒绝不了程家人的请求,也过分地信任与放心沈霄宴,所以荒唐地把这些一拖再拖。
仰头,光碎在眼中,泛起轻盈的亮。
但没有说出口的爱有什么用呢?没有表达出来的爱有什么用呢?迟到的爱有什么用呢?找了这么多的理由借口,其实无非就是他把许多人许多事排在了沈霄宴的前面,无非就是他这三年忽视辜负了沈霄宴。
江阮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
能有什么用呢?
江阮开始头痛欲裂即将窒息,他咬着指甲想要撞墙,又怕错过沈霄宴的消息。
他又打了自己两巴掌,才把要成为水鬼的理智清醒勉强拽回来。
只要阿宴醒过来就好。
江阮想。
但如果阿宴不愿意再回来,那他就把阿宴承受过的痛滚过一遍,再跳进海里去找他。
四个小时后抢救成功的消息让江阮腿软跪地,沈霄宴昏迷的这三天他也寸步不离。
“有些话我只敢在你还没醒的时候说说了,你清醒的时候对你说,我怕你又多想。”守夜江阮蜷在尚未苏醒的沈霄宴身边,温声道,“我刚见你的时候你自己坐在角落,那时候我想,哪里来得这么好看又安静的小孩儿,想着想着我就走到你面前了。”
“程臣的病在我成长过程里占据太多的份量,我甚至潜移默化地把这当做了我的义务。”
“阿宴,我要承认的,我不该因为心动和想要回报的想法鲁莽地答应你的告白,这对你实在不太公平,我应该和你再了解一段时间,我应该和你好好谈谈,我应该在做好准备后坚定地告诉你我的心意。”
“如果你醒着,又会怀疑那时候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江阮蹭蹭沈霄宴的肩头,“我从最开始就坚信,我们一定会相爱的。”
他越说语序越乱,稀里糊涂乱七八糟,仿佛什么都想在这一刻说出来,最后他只能紧紧抱住沈霄宴。
“上天赠予我无尽的运气,我的初恋遇到了你,但我又为你难过,你碰到了江阮这么糟糕的恋人。”
“阿宴,我们再相爱一次好不好啊?”
沈霄宴就在江阮求神告佛的祈愿祷告之中昏迷了三天,他醒来后只说过三句话,一句是失控让自己的父亲闭嘴,一句是在他父亲又试探小心地走进来后说的对不起。
最后一句是在病房里仅剩他们二人时。
沈霄宴说:“江阮。”但他只开口说了一个名字就没有后文了。
江阮不强逼着沈霄宴开口,他无微不至地照料自己的爱人,搜刮所有能分享的事情。可他能说的东西都太枯燥且零碎,很快就说不下去。
他坐在床边,顺着沈霄宴涣散无神的目光抬头看向天花板。
白、一片白。
江阮的目光又迅速坠下,看着沈霄宴平淡专注的表情感到无由来的心慌。
江阮去亲吻去拥抱沈霄宴的时候能清晰听到他低沉压抑的痛喘、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
沈霄宴像是一首即将抵达支离破碎尾音的悲怆乐曲、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城池、像是一捧仓促熄灭的野火。
这时的江阮只能囫囵咽下恐惧,贴在沈霄宴胸膛去仔细听心跳。
然后起身,凑近轻吻沈霄宴唇角,扯起笑压住颤抖的哭腔,说:“你吓死我啦。”
“我爱你呀,阿宴。”这是江阮最近常对沈霄宴说的话。
“你生日那天晚上我其实有悄悄跑回去,但你已经睡着了,我就偷偷亲了你一口。”晚上江阮还是蜷着身子缩在沈霄宴旁边,一点一点把自己这三年没完全表达出来的爱掰碎说给爱人听。
但沈霄宴从来都没有反应。
他能听见江阮的话,能感觉到江阮强忍的难过哀求,他也会跟着去回忆这三年。
江阮给予过他的尊重、关心、陪伴,但这些记忆断断续续、模糊单薄,都被江阮接起电话然后突然冲出去的背影打断。
“你要求太多,你不值得被爱的。”回忆里保姆的声音再次把他困住。
沈霄宴就又闭上了眼。
这些天许多人来看他,带着同情、怜悯、可怜或者愧疚、悔恨、难过的神情。
沈霄宴企图在这些目光里起身,他满怀歉意,想要同他们说一声:对不起,又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可沈霄宴只躺在床上,接受这些在他看来是因为悲悯同情才产生的关注与爱意。
他把自己归结为:哭了一次得到糖果的人。
沈霄河曾在床前哽咽,努力笑起,低头看向沈霄宴,他说:“阿宴,我是哥哥啊。”
沈霄岭曾攥着沈霄宴的手,絮絮叨叨提起过往提起年幼的时光。
沈椒会和母亲躲在病房门前面对墙偷偷哭。
他的父亲只是偶尔来几次,像是害怕,每次来都含泪咬牙不敢正视沈霄宴。
而沈霄宴只是闭着眼。
他这一次光面正大地面向所有人,在混沌里企图把自己淹死于过往里。
“没有人会爱我的。”
“我是不被值得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