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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海吗 第一口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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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团漆黑,汹涌的海在黑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五十公里外高高跃起的蓝鲸在鸣叫声中同海洋一起死去。黑吞噬它的尸体,刮落它的色彩,让海面沿至海底变成一面斑驳的、冷硬的白墙,不甘逝去的昼就在海底重生。
四周没有路灯也没有其他行人,只有月亮漠然疏冷地俯视人间。光亮稀薄寥落,如同白日消散后洒落的骨灰,带有浅淡的恍若诞生于岁月尽头的温。
沈霄宴就独自站在它们面前。
他其实是怕黑的,年幼时曾不争气得抱着被子去找妈妈。可体弱的胆小的妹妹先他一步,昏黄的台灯、亲密的拥抱、软声的安抚,他局促难堪地站在这些的对立面,妈妈轻哄拍打着被打扰而发出嘤咛的妹妹,她对沈霄宴说:“下次吧。”
他的爸爸皱着眉小声赶他:“不要吵醒你妹妹,出去把门关好。”
但这次已经是第无数个下次,而他也从来都没有吵醒过妹妹——因为他只敢沉默得站在门口那道线上,安静地等待灯光之下有人能施舍他一眼。
母亲常说妹妹是珍宝,是她与父亲最爱的最不能失去的宝物,所以沈霄宴面对妹妹时永远都温声细语。
然后他会说:“好。”
退出房门前又道歉:“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而父母的房间与沈霄宴的房间隔了一整条走廊,记忆里那条走廊很长,总会铺满凄惨可怖的黑。他走得每一步,都会发出阵细微的钝痛,这些痛叠加,陪他自幼年成长至少年时,逐渐变得僵硬麻木、覆在神经线上厚厚一层,拉扯着他不断回想又不断战栗,在觳觫之中血肉模糊。沈霄宴只能捡起泥泞里较完整的几块儿,黏在自己脆弱的骨上,佯装正常的模样。
紧挨着父母房间的是大他三岁的哥哥和小他两岁的弟弟的房间,在两侧,就像每次处于人前、爸爸也是如此一左一右拉着他们的手向别人介绍这是他的骄傲。
那他是什么呢?
沈霄宴忽然固执地想在二十五年的岁月里搜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是爸爸妈妈珍爱的孩子,甚至他那早已成为顶尖电竞选手的哥哥在队里有同甘共苦、朝夕相处更加亲密的弟弟,而他那极其优秀的弟弟也在生活里有自己无话不谈的哥哥。
那他是什么呢?
急于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别人给自己下个定义的沈霄宴、狼狈发现他一生都苍白且空荡。
是平庸、懦弱、一无是处。
啊对了,他还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身份——
江阮的前男友。
想起他沈霄宴浑身就更痛起来,过往里那些虚无的妄念期许变成具象沉重的悲怆,忽然就在胃与胸膛里乱闹。
熟悉的痛感与窒息把他出卖,于是沈霄宴垂眸,望向汹涌浪潮——他把自己扔了进去。
凛冽刺骨的冷狞笑着吞噬尽他的感官与神经,汪洋如同一个逼仄的壳子,平静缓慢地就要把他绞杀。那些水化作细短的线,反反复复切割他的咽喉。令他瞳仁僵硬、呼吸困难。
沈霄宴就下沉、沉成一具半死不活的尸。
他突然想呕吐,就像之前与江阮大吵一架后去尝试酗酒得到的后遗症那般难受。
他的爱人有个多病的竹马、程臣,在沈霄宴上个月生日的时候旧病复发。
他还没来得及吹蜡烛,就被江阮接到电话后急促的起身所带来的风吹灭。沈霄宴准备好许愿合十的双手连同笑意都发颤,手失力垂下,他坐在台灯虚淡的亮里垂眸看向桌子上完好的蛋糕,伸出手沾了点儿奶油填进嘴里。
他含含糊糊说了声:“生日快乐,霄宴。”这是他那天收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祝福。
然后他起身追上江阮,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开口:“你现在不太适合开车,我来。”
江阮一怔,舌尖不自然地舔唇,点头。
他有什么好怨的呢?
沈霄宴在明亮的车流里想。
生死的事情本就比小小的生日来得重要。
其实不怨,只是有点儿难过——就如同他短暂的人生里,无数次看着其他人的背影那般酸痛。
程家人比较忙,又信任江阮,几乎程臣的每件事都会同江阮说,身体上哪里痛、心里面又有那哪些因为体弱带来的敏感。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江阮知道程臣需要,他就会义无反顾地跑去。
沈霄宴不是没坦白过,刚在一起一周年的那个暴雨天他拉住江阮,换来一句希望他懂事的回复。
那时候他的陈年旧疾复发,在潮湿阴冷之中浑身发痛,那些积累的苦痛在体内一团一团地爆炸。支撑的白骨破碎,零星几截仿佛扎进血肉之中,小小的锋利的顶端自里向外地把他戳烂,烂成一滩血、黯淡的干涸的一层血迹。
沈霄宴想喊痛,可他硬生生止住。
因为江阮说:“程臣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字音细微变了调,隐在雷雨声里像淹死的水鬼,“路上小心。”
后来他就不再提及,把自己的病痛心情也掩盖。
江阮照顾程臣已经很累,就不要再给他添累赘麻烦了。
沈霄宴是这么劝慰自己的。
送江阮到了医院,他没下车,因为知道程家人包括程臣都不怎么待见自己,只对下了车就往医院里冲的江阮喊道:“回家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江阮可能又要好几天不回家,可能也不会给他打电话,沈霄宴却不敢主动询问。
他能同江阮交往这件事情当年惊到周围人,几乎所有人对这场恋情都抱有江阮眼瞎只是为了报恩的心态。
江阮不解释,沈霄宴慢慢也就信了。
也是,金字塔尖儿的江家少爷怎么会无缘故地答应圈子里一个小小透明人的告白呢。
大约只是为了还当年沈霄宴为他挡的那一刀。
他的哥哥、弟弟、妹妹曾经都来劝过他,怕沈霄宴真的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他的父母都曾来告诉沈霄宴他与江阮的差距,企图让他及时止损免得越陷越深。
沈霄宴却鼓足胆量说:“我真的爱他。”
年少时的一见钟情、相处时的日久生情,爱江阮这件事耗尽了沈霄宴所有的勇气与心力。
但没有人来爱过他,江阮也不爱他,这一切都被沈霄宴归结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的原因。
就好像这般麻痹洗脑自己,就能让自己的难过心酸显得没有那么强烈。
直到江阮的背影看不见,沈霄宴才驱车离开。
他已经习惯了沉不去争取。
就像他面对江阮说不出一句不好,就像优秀奖状成绩没有惹来父母关注时的后退,就像他不敢说自己同妹妹一样喜欢吃草莓。
因为他的父母会说:“你的成绩再怎么好也没有你哥和你弟优秀。”
因为他们会把草莓全推到妹妹面前:“你喜欢吃的,但注意不要吃太多,会不舒服。”
那些瞬间涌起的失声崩溃都被沈霄宴强压着咽下,尖锐的棱角割着他的咽喉与骨头下划,一路的疼痛令他控制不住地颤抖。幸好他习惯站在角落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但这种地方太冷,寒气就挂在袖角衣襟,边恶声羞辱沈霄宴边配合着身体的痛感刺痛表皮。
然后沈霄宴闻到了腐味——是他在发烂。
这些仿佛被他彻底内部消化的情绪从里到外把他戳得千疮百孔,窟窿盛满黑血,装满自我厌弃与鄙夷。
然后沈霄宴开始试图从痛感里找到清醒,而疤痕并不会被看见,因为情动时江阮喜欢关灯。
他试图寻找过心理医生的帮助。
那位端正温和的女医生问他:“很痛吧。”
沈霄宴诚实点头。
医生又说:“既然知道痛,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呢。”
沈霄宴回:“那我也不能去伤害别人吧。”
说完他就有些无措地对着女医生扯起笑。
但半个月后女医生就死掉了,跳楼。
她同沈霄宴交流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你在某天能明白爱自己比爱别人还要重要,别人可能会有无数的理由不去爱你,这没关系。”
“你是值得被爱的。”
沈霄宴不懂,也不明白怎么去做。他去给女医生献了一束花,小小的墓碑前摆满了她的病人带来的花卉。
再往后沈霄宴深一步浅一步,临近失控边缘时想想江阮,就萌生丁点儿气力继续往前走,就这么吊着口气走至今。
扯出来示人的那层皮也被腐蚀,破破烂烂肮脏难堪。
他给江阮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家里有个宴会我需要回去参加一下。
对面很快回复:好,我争取那天也赶过去。
江阮没在那天赶过来,沈霄宴就形单影只地缩在角落。
他不愿意去加入谁,虽然来参加的人绝大部分他都认识。但沈霄宴不想去麻烦别人明明和自己没话题还要担心冷落他,也不愿意自己尴尬地引起冷场。
拿着块儿草莓蛋糕,失神地盯着上空巨大的水晶吊灯。
他的妹妹沈椒找到他,温声道:“哥哥,爸爸说希望你起来走动走动。”说完又补充一句,“其实你不用管,不想聊天坐在这里也挺好。”
她生得好看明丽,眸莹亮清透。
“好。”这次沈霄宴真的没有站起。
宴会后受到父亲几句冷嘲热讽,他没反驳也没回应。
沈霄宴全身都烂了。
二零一九年十月二十一刚来临时他独自一人踏进自己恐惧的黑夜里,踩着死寂走到海边,再倒进海中。
他的眼球、鼻腔、喉咙都生硬,凝固成死亡的实质。被海水压住无法呼吸,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挣扎,欲望却困住挣扎让它只能在迟钝的脑海里进行。
昏迷前沈霄宴想要回忆些什么,可他只能想起之前吃的那块儿草莓蛋糕。
甜吗?
应该是很甜的吧。
他被迫释怀地闭上眼,失去理智前听见喧嚷的吵闹声。
他在遗书里好像是写上了地点。
当时是为什么呢?
沈霄宴忘记了。
“——别把我捞起来。”
最后他还是被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