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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万只鲸鱼的复生01 短番外 ...

  •   沈霄宴算是疯了。他白天先在程家的生日宴上把人小少爷弄得犯了病,晚上又将浴室门反锁自己割了腕。血流了满地,被沈霄河叮嘱隔半小时去楼上瞧瞧人如何的管家撞开门,肩膀处的老骨头还没稀碎,膝骨先行因惊悚而泛软猛摔打在黏滑的瓷砖面上折断。

      他半辈子为沈家工作,青年时陪着沈行圆打江山,从前也是斗偏心老东西玩贪心私生子毫不推辞杀伐果断的一员大将,后来又看着沈行圆成了沈家掌权人,护着他的儿女们长大。今年五十六了,大约是上了年纪易受惊吓,心软和许多。粗哑的嗓子怒吼着门外等候的佣人,未显老态的眼却先痴愣。

      他只觉得,觉得没有人能在亲眼见着沈霄宴这副惨样的时候留住完整的一颗心、一条命,只会恍惚间失去半边知觉。

      ...受欺负了吗?老管家知道白日里沈霄宴不知怎么和程家那位少爷程臣起了冲突,后者身体自小不太好,等其他人听到争执时过去就见程臣已经捂住心口犯了旧疾。那会儿谁也顾不上去整理乱糟糟的局面,急乎乎叫来救护车,程臣母亲哭嚎着,沈家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但沈霄岭却发来讯息叫管家派辆车过去把二少爷带回家。

      程臣他妈嘴上没个把门的。沈霄岭在短信上是这么解释的:什么脏的臭的腥的全都能从她嘴里喷出来,二哥心软,最后再来个无理取闹道德绑架,这事儿就没法搞清楚了。

      老管家怕中途有人再生事儿,亲自跟车去了举办宴会的地方。他让司机去里头找经理把一整天的监控录像要来备份,自己则抱着件衣服小跑到孤零零蹲在路灯下发呆的沈霄宴面前。

      管家和沈家人亲,称呼上没那么多讲究。沈家四位小辈各自有小名,都蛮可爱,比如沈霄河从前就被大宝贝大宝贝叫着,但鉴于孩子长大后有了兄长的尊严体面——要脸,大人们就自发住了嘴。再说沈椒和沈霄岭取小名时说随便也不能评价太随便,一个被叫小花儿一个喊小山。只有沈霄宴的与众不同,和他大名没有半分关系——其实也不能算是特别,因为他最初是没来得及起小名的。

      是他幼时爱玩捉迷藏,常常跟在一个人身后躲着就让对方猜猜他藏在哪里。这样幼稚又搞怪的游戏显得一个小孩子可爱又活泼,大人们就嬉笑着点他额头、鼻尖,转身又故作不知地配合问着,阿宴丢哪里啦,阿宴丢哪里去啦。再之后不知是谁先开始,就喊了沈霄宴一阵子丢丢。

      “丢丢。”管家翻出许久没连着念过的字音,边唤边给孩子披上衣裳。

      沈霄宴傻乎乎地抬了抬头,在路灯浅淡的光晕圈拢下显出点儿无处安放的懵懂。管家以为他是大闹一场后疲倦犯困,半抱半馋小心把人扶起,再停几秒适应,等沈霄宴缩起脖子将脸埋进外套上的一圈绒毛里时,才带着人往车那边走。

      “困了?等会儿到家再睡。”

      他是真的老了,年轻时敏锐到足以窥清各色人心的眼神已经被平和稳定的日常蒙上一层遮挡的痂。他没看出来沈霄宴乖乖巧巧底下是堆晃晃悠悠的气泡,没听见咕噜咕噜的烧干声在沈霄宴麻木的皮囊之内浩浩荡荡。他没注意到隐秘的嚎啕,没掀开夜色看清破碎而走投无路一去不回的绝望。

      他以为沈霄宴累了,所以在人合眼时没多做打扰,等到沈霄河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时刻意把声音压小:“看上去是困了。”

      “嗯。”沈霄河的语调略温吞,大约也是被在医院里都能闹起来的程臣母亲吵烦,“叔,回家后你多上楼去看看他,半小时一趟,别让他胡思乱想。”

      “好。”管家一口应下,又问,“你们那边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怎么样。能怎么样。程臣只是一时心悸,里里外外检查三遍一点儿伤没有。沈家付了医疗费用,又主动提起格外赔偿。他妈——林义秀仍旧不依不饶嚷嚷着要沈霄宴偿命,却在沈行圆说要报警处理当众查看监控时撒泼无赖顾左右而言他。

      林义秀的丈夫、程臣父亲因为事业常年在海外逗留,又和沈行圆大学时交好,后者一直以来对他家多有照拂,此时也是如鲠在喉,被气得直接一个跨国电话打了过去。他去角落和好友准备进行一番利益情谊的友好谈判,那边妻子沈雲帆已经恼了:“你家程臣是死了还是怎么的,要我家阿宴偿命偿命。”

      家里学历最高但脾气最暴的沈霄岭已经撸起袖子打算径直干进去,“行,阿姨您要是继续这么说的话,那您别拦我,我现在就先进去弄死程臣,然后我和我二哥一块儿、一块儿给您家金宝宝陪葬。”

      简直像是土匪。跟着丈夫一路飞升的程太太从没想过向来以清正文雅对外的沈家骨子里是这么地痞流氓的混不吝的做派。她被堵得身子直直发颤,眼睛泛红,在接到丈夫的电话后,没等对方说完三句话,一贯受宠被疼爱的性子就先鼓胀起来:“程志!你是什么意思!被欺负的是你媳妇和儿子!”

      事儿还没理清楚呢。沈霄岭抱臂,站在沈霄河旁边翻了个白眼。

      当时程臣借口问江阮近况把沈霄宴叫到没人的角落里去,待了大约六七分钟,彼时沈霄岭正好得了沈行圆令去找沈霄宴,知道后生怕自家没脾气二哥被那小绿茶给嚯嚯,还没走到小角落呢,就先听到程臣尖声一叫,似乎是被逼急动怒,含着凄厉哭腔大喊了几句什么。推门掀开帘子,就能看见程臣捂着心口张大嘴急喘着气。

      “三哥。”一直没出声的沈椒小步挪过去,凑到沈霄岭耳边,“烦死了,要不我也直接一个躺倒倒在她跟前?”

      沈霄岭略微无奈地看着从小就和自己闹腾,默契配合着一个净出鬼点子一个净干吓人事的小妹,“祖宗,你要是躺那儿,先吓着的可能不是程家人。”

      没成想沈椒这想法在半小时后成了真。

      沈霄宴被托起时还有气,能说话。虚虚握住直直爬近的管家的指尖,蜷了蜷。

      他的泪啊汗啊全都叫血浸透,血海磅礴里面竟然没有深仇,只有一个轻飘飘的苍白到几乎透亮的沈霄宴,像颗被投入汪洋的小石子,语调都被拖拽得沉甸甸湿漉漉:“心、心...”

      “什么?”管家颤颤巍巍。

      “心在发烂。”

      他小声说,安静笑,眨了眨眼,就完全昏死过去。

      管家也是被抬着上了救护车,他强压住震动心神,在接受治疗的中途给沈行圆打去电话。接通很快,但接通后这位看惯人生沧桑的老管家又不知该怎么发出第一声。

      ...割腕...自杀...要死了?他的脑海里混沌不成篇章,单个词单个词跟着心跳往嗓子里扎。直到沈行圆再次询问怎么了,管家这才像年轻时死里逃生终于联系上少爷那回猛然生出泄洪般的难过和惊惧:“丢丢在浴室里割了腕。”

      就这么一句话,沈行圆当即哑了嗓子,仿佛也渗出了点血腥:“割腕?”

      “割腕——!!”这回是林义秀的厉声,“哈,这是畏罪潜逃。”

      沈椒离得近,听的清清楚楚,没等沈霄岭冲上前去,自己先几步跑到林义秀面前,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挥舞的拳头时稍稍一侧身,而后翻着白眼就倒了下去。

      局面彻底乱作一团。

      大喊医生的喊医生,跑去急诊的跑去急诊,得寸进尺闹腾的只好气呼呼返回病房。

      而记起沈霄宴还有个因出差远在外地的男友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内沈霄河来回查看了监控录像,录像没有声音,却把程臣愚蠢直白的挑衅面容照得简直不能再高清。他似乎戳着沈霄宴心窝说了什么,一派得意高傲,却在沈霄宴克制不住晃了晃身子往前走两步之际瞬时变了脸色。

      后头就不用多想了。程臣没遭打没遭骂,是自己歪身滑倒似的撞了下墙,而后意外般惊慌尖叫。

      呼。沈霄河深吸口气再吐出,眉宇间满是沉闷郁色。

      沈椒没什么大碍,死活不休息,就黏着沈雲帆坐在椅子角角上。沈霄岭只是蹲着,蹲在妈妈身边,仰着头,像在发呆、或是祈祷。沈行圆沉默,沉默地僵直靠在墙面,一言不发。整个家里就沈霄河还算好些,还记得联系江阮。

      但他第一遍没打通时恨恨摔了下手机,巨响后深呼吸,喘平气后才捡起屏幕已经裂纹的手机再次拨打。第二遍,他愤愤克制。第三遍,他终于小声怒骂。第四遍,他发誓如果江阮再不接电话,下次见面他就拽着对方去死。

      也许江阮寿命没到尽头,第四遍他接了,开口就是点儿含糊的调:“喂,大哥。”

      “喂你妈。”沈霄河骂出自己有生以来最脏最恶毒的话,“你他妈赶快给我滚回来,阿宴在程家受了欺负,回家自己割了腕,三个小时了,现在还没出抢救室。”

      江阮那边生生一滞,仿佛他也没了气儿,但转瞬就传来巨响,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

      沈霄河盯着手机屏幕上蛛网一样的裂纹,看了几分钟,最后颓丧地垂头。

      夜晚到天亮。沈霄宴难得做了次美梦。

      人在死之前是这么幸福的吗?梦里的沈霄宴趴在花丛里,脸朝着墙面,墙上蜿蜒攀爬的蔷薇摇摇点过他的额头、鼻尖。大人们在花外呼喊丢丢。丢丢。丢丢。回家了丢丢。

      然后小孩子们呼的跳进花里,蹦跳着大喊找到丢丢啦,找到丢丢啦。一刹那间就叠在沈霄宴的身上。

      丢丢不怕。小孩们说。

      丢丢不怕。沈霄宴答。

      因为墙之外有即将湮灭吞噬一切的海水从天边滚来,很慢,又平和又和缓,像是罩在尸体上的白布,要遮过沈霄宴全身。要冲垮蔷薇的高墙和孩童的衣衫,把所有幸福的、期盼的、欢愉的、蠢蠢欲动要掩护住沈霄宴的记忆和思念打乱,要将一切柔软的悲伤和痛不欲生的自我安抚与假意释怀毁坏。裸露出疮痍,而生命是由散乱的疮痍组装起来的。

      丢丢。梦里被呼唤的声音忽然也像溺水。散在凄凄惶惶的水音里,就剩下悲伤浓重得让人落泪。

      唉。丢丢。苦恨也是一条好路。你上去,去摔打去破坏去发疯,至少畅快。但你偏不走,不哭,不闹不肯说,就干干巴巴地过。

      有风拂过沈霄宴的头,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只轻轻抚摸他胎发的手。人们克制着笑声,却仍然满溢喜悦,说欢迎阿宴来到人间。你的发要浓黑在风中像鸦群的振翅,你的眼眸要像初春流水的源头。你要健壮、开朗、自信、勇敢无畏敞开胸怀去拥抱世界的太阳光。

      水流蒙住沈霄宴的睫毛和发梢,有些逼近的窒息让心跳沉重。

      他有些怯懦,有些踌躇,有些不敢抉择。

      但海浪颠簸,像羊水一样摇晃。

      他忽而觉得困倦。不可避免地想要安睡在这里面。

      海水在进行解离,沈霄宴逐渐拼凑不起他自杀的起因。他忽然很舒服,所有都被掏空般的轻盈。闻到土腥,戴上小花,层层叠叠的潮汐刻做皱纹让皮囊快速显出垂老的死样。

      “呜——”

      空悠的海螺音哀鸣一样召唤。

      “呜——”

      终于不再需要勇气。沈霄宴闭上眼睛。也许明天会有好天气。他猜,然后失笑。

      他不知道外头多么热闹。医生递出一回病危通知书,沈行圆的汗和泪涨潮一般全数泄在签名的笔画尖端。沈霄岭蜷成了一小团,沈椒和沈雲帆瑟瑟发着抖,沈霄河沉在角落里像是要融化殆尽。江阮拼了命地往回赶。

      天亮了。

      他猜测的明天到了。不是个好天气。比他堵上全部明天的那一天要阴沉很多。??

      急救室的红灯在持续六个小时之后终于像招魂的火一样功成身退,医生露了点儿笑,看着急急凑上前的人们没有说节哀。恰巧江阮跌撞冲上走廊,恰巧听到结局。提着的气一松,他眼前明灭一黑,扶着墙缓缓跌坐。

      丢丢。不说晚安。

      “今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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