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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万只鲸鱼的复生02 短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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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阮右手手心中央有一道旧疤,是从前修整玫瑰花尖刺不小心留下的。那会儿他满心昂扬的要抱着自己栽种了一季的花去见沈霄宴,得意到跑走了心神,一时不察,玫瑰刺就做了这对年轻小情侣第一回约会的序幕。后来他们抽空去上山祈福,挂满姻缘牌红绸条的树下呆着位长胡子瘦大叔,穿着道袍盘腿而坐,整一个唬人的仙风道骨样儿。结果江阮过去刚伸出手还没开口,就听老道说:“睁一次眼五十。”
“行。”江阮从不亏欠自己的好奇心。
老道眼是吊梢眼,眼瞳黑亮,定睛瞧了江阮手心几秒,又闭上眼,语调玄之又玄:“你这疤不好。”
江阮不太信,追根究底:“怎么不好了?”他那会儿为平视老道长,是蹲着的,黑羽绒服略局促地缩成一团,冰凉的冬日太阳光晃着枝条和红绸在江阮的发顶、肩头和脊背上摇荡做一股流动的暗影。下一瞬,暗影忽然乱糟糟,因为沈霄宴正捧着两块儿从文创小超市里买回来的寺庙造型雪糕,嗒嗒嗒踩着薄积雪,毛绒帽顶圆滚滚的绒线球跟着一碰一跳,几乎横冲直撞就带着阴影里一切近似麻木的流动变得乱七八糟变得东歪西倒变得慌张变得灵动,变得晕晕乎乎,从江阮肩颈跳到沈霄宴发梢,从江阮脊背盖到沈霄宴肩胛,从江阮头顶漫至沈霄宴脸颊。
老道长的声音也在时间和阳光的晃动中翻覆在岁月海里:“有个死劫。”
江阮咧嘴一笑,转瞬面无表情,拿过沈霄宴已经拆封的荔枝味道雪糕狠狠用后槽牙咬下一大口,头也不回就抓住沈霄宴冻红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他被口腔和皮肉霎时刺入的寒凉激得打了个冷颤,不服输,咬着雪糕块按住沈霄宴挣扎的手就吐出口寒气,“我两个周前找人算命的时候,人家还说我是福星,大富大贵大吉大利顺顺当当美满一生。”他扫了码,付过去一百块,“多谢了大叔,剩下五十块当我不信您算我冒犯您职业的赔礼。”
老道忙挽留:“我也没说是□□上的死啊。”他似乎是个过来人,说时眉眼都恰到好处地低落几分。
江阮才不信,起身抬脚就要走。但脖颈间的手突然发力,把他吊回,一下倒入沈霄宴的怀抱里。
江阮侧眸,入目就是天蓝色帽子和蓝白羽绒服之间自己爱人那张绷得紧巴巴的小脸,看得有点心动。想亲,但沈霄宴脸皮薄,于是江阮更急不可耐要离开,往前拐弯,一间空屋子的侧墙旁,和另一面独立的墙形成一条窄道,尽头有一树红梅,去接吻。
可沈霄宴已经揽着他弯腰,面容上全是紧张的严肃,“怎么解决?”沈霄宴边问,边扫过去直接翻了百倍的钱数。
老道惊得直接站起,摆着手支支吾吾磕磕绊绊说着拒绝的话,却又不自觉吞咽口水,最终小心翼翼放下挥到僵痛的手臂,掀起松垮眼皮看着沈霄宴,说:“我给你写一张符吧。”他撤去面上类似胸有成竹暗藏玄机的自信笑脸,凭借翻百倍的职业素养一笔一笔端正画下。老道小声默念着什么,最后抖了抖指头,将符纸边缘严丝合缝折做三角,塞入一个小荷包里。他没有给江阮,而是捧给沈霄宴。
“年轻人。”
他虚虚画了个圆圈,忽然笑。
“年纪轻轻。”他说着些不着调的没头没尾的胡话,恢复十几分钟前吊儿郎当的假江湖样。
老道坐在那里,闭上眼,瘦长的身体微微摆动着,像冬日枝丫缝隙里正在向上生长的叶。
江阮没回头,拉着沈霄宴飞奔到他早就瞧好的风水宝地,到了地方,先双手捧住小爱人的脸吧唧一下亲到对方被迫嘟起的嘴巴上。他的五官本就生得自带些野蛮生长的明朗力量,一笑更是风光无限,“宝贝,别听他胡说,我们俩都得长命百岁。”
沈霄宴就呆呆对他笑,脸颊肉软软地鼓在江阮掌心,表面轻薄的凉很快就被温温地热满。江阮好笑地克制力道轻拍沈霄宴的脸颊玩闹,一摆一晃、一摆一晃、一摆一晃。他们的发蹭着纠缠、呼吸绕着纠缠、体温重叠着纠缠,最后摇摇摆摆、摇摇摆摆吻在、吻在——
??
沈霄宴惨败无力地埋入江阮的掌心。
他历经了几个小时的惊险抢救,几天的焦灼等待,终于在第五天凌晨醒过来。眼前是恍惚的失真光晕,很像幼时去农家玩儿把自己埋入麦田里往上看见的天空。
头有点晕,喉咙不断翻涌着呕意。沈霄宴颤着睫,直到上面几缕濡湿粘黏在一起才缓慢艰难掀开。
“江阮。”他张张嘴巴,微弱声音气泡炸裂一般向外冒。
江阮的指节覆在沈霄宴凸起的锁骨上,低头亲吻沈霄宴的眉梢。
他脸色实在不好,自从得了消息拖着疲累的身体往回赶,脑内的神经就像被拉紧的绳索,拉扯着他晕头晕脑地发胀发痛,牵连他昏天黑地地恶心干呕。江阮快要撑不住,真的快要撑不住了,他前几日围着沈椒抱来的薄被和沈霄岭守在观察室前,无处发泄的困惑错乱做一种近似挖心掏肺的痛楚,紧接着又扭曲憋闷做巨大的混账的毁灭欲望。
我要一头撞死在这里。第四天晚上江阮指着墙和沈霄岭说。他眉目的抖动克制压抑,但狰狞的疯狂风尘仆仆地喘息、迫不得已地沸腾,从冷静的面皮下细细地钻出,还是让眼下青黑脸色憔悴的沈霄岭惊吓到,立时联系公司医院来回跑的沈霄河准备准备去一趟精神科。
江阮没开玩笑。
他精疲力尽,原本应该守着沈霄宴哪里都不要去,但他实在苦苦支撑自己的理智实在精疲力尽。于是在沈霄宴清醒的四个小时前,江阮去洗了把脸,套上外套,边拉好拉链边和惊疑不定死死盯着他甚至已经张开手的沈霄岭说:“我去发个疯,你安心在这里就行。”
沈霄岭吐出口气,点头,又给沈霄河发了条短信:看上去不像要去玩儿自己的命。
他猜的不错:江阮去程臣的病房把已经做好准备明天出院的好友打了个半死。
林义秀在旁边抱着脸尖叫,因为江阮进门后先给了她一巴掌。他完完全全无礼、蛮横、肆意行凶。他母亲的名讳被林义秀时时刻刻当做保富贵的、保命的、保全家老小的咒语反反复复提及,时至今日,江阮赤红了眼,林义秀仍然只会使用这一套。
她步伐往外退,手臂却向前追。
而程臣已自顾不暇,他抱着头,自小因为先天性疾病得到无数例外疼惜宽容怜爱的人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毒打。他偏着身子要躲,又颤颤巍巍扬起头要去看行凶者的脸——程臣不敢信是江阮。他从小就死死握着江阮母亲亲赐的金牌对江阮发号施令,他以为这样的指令应当已经彻底凿进江阮的骨血里了。
但江阮一把抓住程臣的发扯起头,逼迫程臣撑住眼皮直视自己。
“我是没说清楚?”江阮的外泄的情绪阴冷,吐着信子捆住程臣脖颈,“还是你这狗个脑子没办法理解人类语言。”
程臣哑口无言,只能瞪大眼睛。
嗒。
有血滴到程臣脸上,他瞳孔战栗着转过去,发现是一个近在咫尺的血洞。
血洞。江阮在来之前把自己掌心那块儿小疤生生剜去造出的血窟窿。正黏稠地下坠,一点一点绑住程臣的五官。
江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咬笑:“可惜我妈死了。”江阮疯到口不择言,扎着自己的心往外吐着毒血,“要不然我也学你去她跟前告状。”
江阮她妈仗义,把好友的儿子当自己的孩子疼爱,又因怜惜孩子的病情多有偏心,江阮从前没少因为烦程臣不带他玩儿而受教训。那些自小堆积在骨骼里的用词过激的数落、偶尔的辱骂、刻薄的指责、失望的注视、威吓的目光蛆虫般一时都不停歇地蠕动。他时常感到躯体里密密麻麻的瘙痒,连绵做一成片,一成片无止境的臭海,海浪推动他的骨骼做出退让和解与照顾的姿态。江阮一边麻木一边痛苦,一边坠落一边攀爬。
他一拳砸向程臣侧颊,然后按下病床床头的呼叫铃。
江阮大声喘息,鼻腔口腔眼眶仿佛都有水流往外溢。眨了下眼,颤着手,终于想起多年前自己那个所谓的死劫。他年轻气盛,嘴上倔强着说不信,但还是好好把老道写的符挂在沈霄宴本就带着的朱砂项链上,又托朋友找了许多位在各地都有名气的大师,算来算去,算得好坏参半。最终是沈霄宴抱着江阮,说这东西算太多也不好。他骨节分明的指攥住江阮的手,又笑,说,事在人为,阮阮。
江阮就歪头亲他,哼唧两声,终于泄气,皱着鼻子,点着沈霄宴心口小声嘱咐:我要真到了倒霉的那天,你离我远远的,听到没有。
听到听到啦。沈霄宴乖乖点头。他笑得像是眼角眉梢涂了蜜水,莹莹亮得散出惑人光晕。
哈。
江阮紧闭双眼,粗粗吸了口气。
他清楚知道家里人不正常,眼里完全只有母亲的父亲不正常,眼里完全只有她自己的母亲不正常,包括他、包括他。他想过一切自救的办法,逃避,无视,但江阮还想活着,在想要活命的基础上摆脱千丝万缕相勾连的血缘关系算得上是异想天开。他头破血流,也用长达二十六年的乖顺、妥协和回忆说服了自己:关于妈妈其实并不是很爱他这样的现实。他可以继续去挣脱,继续去坠落,继续去头破血流,一直坚持到能够完全把自己剥离的时刻,但他不能接受爱人这样把他拯救。一夜之间。江阮的骨头粉碎,他瞒着所有人去角落里哭了一场。
然后用一张憔悴、疲惫、恹恹无神但崭新的面容去接受沈霄宴近乎恍如隔世的目光。
他想伸手去承受爱人的眼泪,去拥抱爱人背后的痛哭隐情。但他的掌心接住的是至今都柔软的脸颊,拥抱住的是泛滥笑意的短促呼吸。
“阮阮。”
江阮落了泪。
“对不起。”
江阮痛哭流涕。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和他说。为什么不和他说说难过的痛苦的悲伤的。江阮想问。但他不能问,他没有底气没有力气没有勇气问出口。
“阮阮。”沈霄宴小小张口,吸气,“不要、怪自己啦,因为、因为在你边、边边,太幸福。”他说不完整,只好笑,微皱着眉头,好像无奈好像卖乖,好像太包容太宽爱。
因为在你身边太幸福,所以痛苦说不出,只好让它自生自灭。
沈霄宴闭了闭眼,随便走进的医生检查,任由涌进的家人含泪注视。
他并不是很想回来。明明海水已经漫过他的头顶,明明孩子们已经束手无策,已经手牵起手围成圈开始蹦跳着唱歌。明明他自己很快就可以拽着铭心刻骨的痛苦得到一个结局。
但睁眼的那一刻,世界就毁灭了。
??
沈霄宴没有决定好下一步怎么办,又对家里人生出些胆大包天后不自在的尴尬和羞怯。于是只好转头闭眼熟练地装睡,又侧着耳朵听房间里的动静。
大家都把声音压得很低,隐隐有泣音。
沈霄宴睫毛颤抖。
江阮放缓语调赶人,沈椒柔声安慰心防终于安心卸下而稍显崩溃的沈雲帆,沈行圆在角落同医生对话,沈霄岭硬着头皮反驳江阮说自己不走然后被踹了一脚。沈霄河小步挪到病床边站定,弯腰,食指指尖偷偷戳了两下沈霄宴摊开的掌心。发觉被戳的手猛然一蜷,似乎露出点儿笑,但转瞬又落泪。
沈霄河把眼泪擦掉,沿着沈霄宴的掌心纹抹去自己的泪痕。
“说欢迎回家好像对你不太公平,阿宴。”
他克制不住小小咳了声,“那等你愿意起床,愿意见哥哥了,我们就说说话,好吗?”
沈霄宴攥紧手成拳,握住哥哥的泪水。
他无法控制地微抖了几下眉,肌肉的抖动致使眼睛睁开。他压制无果,歪头,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面窗,一盆绿萝,一场日出。
除了江阮,其他人都离开了病房。
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电流音。
但沈霄宴有些晃神。
黎明的太阳仿佛要把玻璃窗面烧透、烧穿、烧出场白昼。沈霄宴不可避免地被波及,阳光打在他脸上,带起阵刺痛的灼热,很清晰,从小小一点蔓延到整面,燎原般的熊熊大火忽然痛得、热得、逼得沈霄宴大哭。
他的皮囊被烫皱,血肉被煮化,骨骼被燎得剧烈收缩。有手一样的触感拍打他的脊背,由轻到重再渐缓,直到他扯开嗓子嘹亮大哭。
人们说:“哭了哭了!”
人们终于说:“恭喜你诞生啦!”
世界流动的瞬间,孩子睁开眼睛。
不。不。我们赴死、复生。孩子睁开眼睛的瞬间,世界开始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