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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苦 日常小小日 ...


  •   沈霄晏自小就是个古怪不讨喜的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拔了园子东北角一小片郁金香,扛着小塑料铲,双手辅助,吭哧吭哧挖出个软塌塌的坑,搞得自己狼狈难堪,成了个乱七八糟的小脏孩儿。

      上个月陈家小姐兴致冲冲抱了捆挪威阳光郁金香来找沈椒,哄着住了半月院刚回家一直恹恹闷闷的小姑娘出房间,在园子里晒了会儿阳光荡了阵秋千,生疏地栽了三四束花,然后因忧心午后起凉风,忙不迭推着沈椒又回屋里。后面来处理残余花束的女佣出门时没料到热量收敛得如此快,清凉的细风毫无征兆地像页利刃卷来,割了女佣小姐裹在单薄针织外衫里裸露的臂膀。于是她匆匆,工具随手丢进角落的筐里,花也种得歪斜,搓着手臂哆哆嗦嗦往自己居所走,半路碰到老乡,另一位负责处理室内卫生的女佣,打了个招呼。
      闲聊时说起临深市总散不尽的寒风,天气阴晴变化的无常以及昼夜温差大给她们这些服务人员带来的麻烦,近来格外安静没有闹事的沈三少爷。

      三少爷就住在洋房三楼的东北角房间,小阳台上一望就能瞧见郁金香花。

      啊啊。女佣捂嘴,许是才想起这茬,慌张就要跑回去将那些郁金花扶正。
      她的老乡今日事情不多,拉住女佣,替人披上件外套,说,不必担心,三少爷久病,见不了风,等出来,估计郁金花也全都枯萎了。

      她们不好过多谈论主人家的私事,蹙眉互相对个眼神,就漫步聊旁的琐碎日常去了。

      谁料一周内下了场三月雨,冲去些轻盈通透的冷意,多增添了点湿闷,花茎下的泥土也松软许多。
      三少爷拔根带泥,大大的坑,用早就微烂在雨里的残花败叶做了底色,上头再盖层三少爷皮肉凋零般的苍白。
      沈霄晏记得那天太阳不好。
      陈小姐没来,沈椒窝在屋里,沈霄岭有妈妈陪着去参加比赛,离家数月本该在当晚回家吃饭的沈霄河违了约。

      郁金香彻底死了,挪威阳光在三月临深阴云密布的日子中垫在沈霄晏脊骨下。
      土壁坑坑洼洼,掺杂其中的石子被迫暴露出凌厉的表象,紧挨沈霄晏的面颊与臂膀,于是郁金香糜臭的腐败气息里多了点血腥的鲜活,跳跃着、交融着、上涌着,刚场生命力尚未收敛完全仍然澎湃昂扬的新亡。

      他在里面躺了二十三分五十八秒。

      悬在石尖处的泥土铺进眼底的刹那,沈霄晏闭着眼被人拽住衣领挖了出来。

      姓杨的保姆来自南方,骂人时用词粗犷,语调像条湍急到刻薄的河流,斤斤计较得要把攻打的土地全部掠夺、淹没,直到死气沉沉寸草不生。

      沈霄晏眼睑薄且白,被里面碎泥激得突出渗血似的殷红。

      他眨巴着落泪。

      保姆把他提溜回洋房,边走边骂,爬楼的过程当中气喘吁吁,偶尔咳嗽两下,吐出的恶语掺些浓重的薄荷香。她进了卧室,剐皮般剥掉沈霄晏的衣服,用鞋踩过,再掐着对方的后颈推搡着进了浴室。水流哗啦,甜橘子沐浴露搓出的泡沫足以填满一片梦里海。沈霄晏学鱼,噘嘴仰头往外吐气,咕噜噜咕噜噜地笑。

      保姆谩骂的嘴微停。

      说:别犯蠢。

      沈霄晏睫长,瞳仁圆润澄亮,笑起来时清眸弯得明朗,睫羽叠在浓黑的眼瞳之上,像翻浪涨潮的汪洋。而他脸颊又软,挤起小小两团,两团棉花,什么尖刺都能刺进,什么鲜血都不会流出。

      他张着手,不噘嘴,露着牙,撒娇要抱。

      保姆弯腰揉他发,说:别犯蠢了。

      再然后二十多岁的沈霄晏回忆到这幕,歪头思索,对旁边耐心等待的心理医生聊起保姆眼角的细纹、口红的油润、薄荷牙膏的清爽。

      他说那天阳光很好,郁金花漂亮,橘子味道陪自己埋入柔软的床——他那天睡了个好觉。

      “后来呢?”背脊直挺、神情温和的医生笑意盈盈。

      沈霄晏下意识抿唇露出个笑:“后来也没什么不好。”

      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难退,十岁刚出头躺在床上轻轻一层的沈霄晏呜呜咽咽,喉咙里烧红热烫中滚着的全都是爸爸妈妈。

      伶仃的病痛实在剧烈,他四肢瘫痪般丧失所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借眼泪来伪装做嘤咛似的呼喊。

      他还小,不太懂得为什么自己哭闹不休却没有妈妈来抱。

      只想大约是泪水不够,如果泪水不够就没办法搭桥,没办法让妈妈来看他,没办法被搂入怀抱,在童话故事或摇篮曲里安睡到病好。

      他不懂事地继续哀嚎,眼角泛红,哭到发干生涩。

      泪流尽就是血了,可他还小,不明白只剩下血的时候该怎么吞咽掉哭腔。

      因而扯着嗓子干嚎,把保姆吵的堵起耳朵。后者神色不耐地撂了几句狠话,调慢挂水输液的速度,背对着床坐在小沙发里又翻起相册。

      直到第一瓶药输完,沈霄晏嗓子中埋下未来病痛的伏笔,保姆关掉手机,起身换药。

      她难得平和些,没沉沦在往日苦命中细数自己的过错和沈霄晏的罪孽,没歇斯底里又绝望无助地掩面哭泣。她坐在床边,垂着眼,掌心像蓄了阵永久不灭的凉雨,淋过沈霄晏的脸,令人激起若有若无湿漉漉的战栗。

      “别哭了,没有人会理你。”她轻拍着沈霄晏的胸腔,“不是你不懂事惹人烦,也不是你太懂事才被忽略。因为这是你该受的苦遭的罪,你得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得满嘴满胃满心都是碎玻璃渣,渐渐的你会习惯,你会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哪怕未来你去吞刀,你也不会觉得痛觉得难过觉得不公平,因为这就是你应该忍住的接受的忏悔的。”

      “人就是这样慢慢熬过来磨过来,最终承认自己命不好,投胎没投对,运气差,扛着这些一点点流着血往前。”

      “流到半死不活。”她语气轻软,像是在念沈霄晏九岁那年没听完的童话书,“你就认了,认命了,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罪过。”

      她教沈霄晏如何挣扎咆哮,教沈霄晏怎么怨恨怎么自毁怎么把自己千刀万剐刨心剜肺地去赎罪。

      但沈霄晏问她:“那我做错了什么?”

      她定定瞧他瞧了很久,近乎癫狂,“我的孩子短命,那么苦。我照顾你,你不替我分担点,我以后没脸去见他。”

      沈霄晏懵懵懂懂:“我去和你的孩子说对不起请求他原谅我们好不好?”

      保姆又哭。哭着笑着说不好。哭着笑着把自己悬上房梁,沈霄晏在底下高高仰起头看她,突然发觉她也像自己一样薄。

      薄薄的,皱皱巴巴的,火葬时也算是烧了纸替自己祭拜了一场。

      她死了。

      沈霄晏蜷了蜷指,没有回望医生的目光。

      我十三岁的时候。他补充道。

      医生却没有顺着话题的转移而深究,反而问起最初:“挖那个坑,是有什么含义吗?”

      “嗯。”沈霄晏没有隐瞒,“也许是因为感觉自己得到的太少,所以想重新生长一遍。”

      他笑:“是个贪得无厌的小孩,对吧。”

      沈霄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频繁用力地对去谁开口诉说过了,忽然来一遭难免神倦心疲。

      医生送他到楼下,两扇玻璃门外面是浩瀚的光浪,在流动地燃烧。

      好心的医生从门侧绿萝边取出把遮阳伞,模样很秀气的橙色伞面,边缘画着栩栩如生的白色小花,像七月份的甜橙和茉莉。

      沈霄晏接受对方的好意,医生眨了眨眼,无端敞开怀抱。她睫毛长势垂顺,并不卷翘,低垂或微笑时会烙下清丽又温驯的剪影。

      “即将接了伞,要不要再来一个拥抱?”

      前三次她只礼貌地笑看沈霄晏远去,这回仿佛要跨过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条线,要把自己身上的热量以亲昵紧贴的形式毫无保留地深刻入沈霄晏心房。

      她算是高个子,因而将病人搂住不难。

      “周围那家很火的奶茶蛋糕店出了新品,最近我常听朋友提起。去看看吧,就当作给今天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嘉奖。”

      “去吧。”

      医生帮沈霄晏打开伞,推他。

      “下次再见。”

      路不长,沈霄晏走十几步就会不自觉停下回头望望。

      很无趣且没有意义的举动。

      他乐此不疲,回头时眺望,止住呼吸几秒转而就无端发笑。

      幸好街上人不多。

      沈霄晏庆幸。

      他又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的确可以给这么想的自己一份奖赏。于是就去了医生所说的那家日常火热的奶茶蛋糕店,没多少人排队,他再次笃定今天是天无比好的一天。

      新品是荔枝蛋糕和薄荷西瓜鲜榨果汁。

      沈霄晏收起伞,暗暗重复四五遍点单回复的话术,结果还没到店员前,一抬头,就瞧见正在等待取餐的江阮。

      他如遭重击迟钝般眨了下眼稍缓。

      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程臣现在在的那间友谊医院似乎就离得不远。

      而后又想。

      今天真是好运。

      他见到了自己一个月零六天没有见面的爱人。

      爱人还是那么漂亮,白衣白裤,像水里面盎然生长的茉莉,八月在他眉眼间化作泠泠的冰爽以及肆然的暖风。

      沈霄晏忽然很想被拥抱,稠密的渴望鼓胀在酸累的关节处,缠绕住疲软的神经。他很想不避讳遮掩地拖着身子倒入江阮的怀里,头抵上爱人的肩膀,哼哼唧唧撒娇要喝西瓜汁要吃甜蛋糕。

      但很快,没有被彻底驱逐出境的画面蛰伏已久般迫不及待重现。沈霄晏喘了口气,耳侧就有人对他说:“别犯蠢了。”

      所以他猛然间要扭断似的转过头,在店员的招呼里左脚拌右脚走上前。内心里演练五六遍的话说的仍不通畅。

      店员问要冰还是常温,他下意识答了句:“好的,谢谢。”又问要几份,他绞着手指,慌里慌张回了声:“嗯。”最后面红耳赤,取了自己的单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住,一遍遍复盘一遍遍懊恼。

      直到叫号叫到二十一,江阮平稳道谢的声线传到沈霄晏耳边,他才堪堪收起自我的凌迟与羞辱。

      江阮买的也是荔枝蛋糕和西瓜汁。

      沈霄晏低下头,揉了把脸。

      但又偷偷地,撩起一角,看着江阮提着果汁蛋糕走出门,听到取钥匙的声音响。沈霄晏又歪歪头,企图看见江阮车钥匙上挂着的海绵宝宝型的小饰品——是他选的。可惜外头太亮,照得江阮乌发颜色更浓,照得钥匙面和包装袋全都像曝光,把沈霄晏眼睛刺得生痛。

      他这才觉得今天今天不好,不走运,和许多年前躺在土里窥见的阴云一样悲哀。

      “二十五号。”

      人工叫号的店员声音微哑,沈霄晏过去取餐时听见她和朋友在聊那种润喉糖便宜好吃。

      小声道了谢,沈霄晏抱着遮阳伞出门打车。

      等车的空闲时发呆,一个不注意被路过热热闹闹奔跑玩耍的孩子撞到,西瓜汁漫了一地像淋漓的血,糟糕的奶油蛋糕是泥泞的肉,荔枝原本是脉搏,此刻傻兮兮的像陷落的气泡。

      小孩绯红着脸,流了满脸汗,皱皱巴巴地朝沈霄晏急声对不起。又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攥出几张零钱要去再买一份。

      沈霄晏摇头,他的思绪好像还没有从莫名其妙的发展里拔出,目光略呆滞,定定地凝视着地上一滩。但也及时对忐忑局促的小孩子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的。”捡起瓶子,再用纸巾尽可能包住奶油蛋糕塞入包装袋中一起扔掉。

      他又开始发呆。

      网约车司机等了两分钟,打来电话。沈霄晏大梦惊醒似的找到对应车牌号爬上车,涨红着脸连连抱歉,最后因为指侧掌心的奶油污了后车座多赔了五十块钱。

      刚走到家门口,母亲发来消息,说是沈霄岭明天晚上回来,叫沈霄晏去聚一聚。

      后者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回复就关掉手机。

      指纹输入,空无一人的房子就朝他敞开。

      沈霄晏没去赴宴,他裹在被子里,苦思冥想编出个恶毒的理由——冰西瓜汁凉到胃导致急性肠胃炎正在挂水。

      妈妈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沈霄晏见怪不怪把手机调成静音,缩回被里阖上眼。

      他好像真的很累。

      幼时脸颊的软肉中的血从千疮百孔里泄尽,遗留两片贫瘠凹陷。

      保姆说,血流到半死不活以后,人就不会再痛苦了。

      但沈霄晏什么都流干了,自己像个紧绷到极限由无数腥臭的难堪的狼狈的滑稽的荒唐的东西填起廉价塑料袋,他仍然没学会如何毫无廉耻自尊地妥协,妥协去平静地容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

      他还是很想落泪。

      他和一切都存在着一种近乎惨烈凄凉的恍惚疏离。

      沈霄晏打开手机。

      妈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照顾好自己。

      他敲敲打打,就留了一句:好的,谢谢您。

      防蓝光屏幕的亮在昏暗房间里略微灼眼,沈霄晏高举手机,半闭起眸,挤压因强光的不适而洇出的湿热的泪。

      “妈妈。”

      泪落在枕巾上成为小潭之际,沈霄晏以这个称呼作为对话结尾。

      他昏睡一整夜,好消息是没有做梦,坏消息是第二天醒来江阮急匆匆推开了家门。

      “我今早才看到妈妈的消息。”他风尘仆仆,脱掉外衣洗净手,坐在床边再重新把浸过凉水的手搓热后伸进被褥捂住沈霄晏的腹部,“我应该昨晚就回来的。”江阮的歉疚真切,望向沈霄晏的目光是一种仿佛花蕊般蜜甜的温慈,“带去医院的充电器坏了,手机没电自动关了机所以没看见消息。”

      他并不是为找借口,只是平铺直叙将事情前后因果解释清楚。

      “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江阮黏人地吻上沈霄晏嘴角,“宝贝。”

      沈霄晏不说话,只抬手拂过江阮的耳边,弯眸笑了笑。

      江阮又亲了两口,“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昨晚有乖乖吃饭吗?”得到沈霄晏心虚摇头的回应,江阮皱鼻,似乎是打算展现出一些严肃的愠怒,可触及沈霄晏视线的刹那又很快没了脾气,羞恼丧气一咬牙,狠狠嘬了几下对方面颊,“好吧好吧,那我也原谅宝贝这一次。”

      他起身从衣柜找出家居服,一边解纽扣一边分享:“康庄大街东头那家最火的奶茶蛋糕店出新品了,荔枝蛋糕和薄荷西瓜汁,等你养两天胃咱们再去。”江阮转身朝沈霄晏笑,笑意明朗开怀,“单独要一份草莓蛋糕,好不好?”

      出乎意料地,沈霄晏摇了摇头。

      说:“不好吃。”

      江阮动作一怔,“你去尝过了?”

      “嗯。”

      沈霄晏掀起薄白的眼皮,小小蹙眉,抿唇笑。

      “太苦了。”

      江阮疑惑,裸露着上半身凑过去试了试沈霄晏额头,“没发烧呀。”

      沈霄晏不答,只对他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后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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