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你的春【HE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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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
他终于不再做噩梦，那些原本错杂的红黑也摛成浅淡发亮的白。沈霄宴躺在里面起起伏伏，像是黎明时的一扁舟、掺着碎光温且长的溪流，它们紧挨着、拥抱着，托着沈霄宴摇摇晃晃去往太阳初生的地方。于是他真的飘荡至日光之下，极盛极烈的热量烧着舟与溪流，点亮沈霄宴的眼角眉梢。
他猛然惊醒，在黎明褪尽急促转至中午时分之际。
“阿宴。”是江阮，一层光雾罩在他面容上，带来层好似久别未见般的朦胧的悲。他忽落了泪，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他们真的许久未见，在生死里隔了三个多月。医生说活下来的几率不大，病人的求生意识不强。江阮不信，他推了公司的业务，全心全意陪在病床前。私人医院的顶楼、专业的医护团队十几万十几万地交。
他每日都说，活过今天就好。
他每天每天都向神佛祈求，让沈霄宴的生命线度过今天，再熬过明日，延长至未来的岁岁年年。
沈椒身体不好，得了信儿后就晕厥过去打急救进了院，在隔壁病房呆了一个半月。他们的父母这一个小时陪在沈霄宴身边，下个小时去瞧沈椒，十几天下来看上去整整老了有十多岁。沈霄岭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病房角落里的小沙发上，盯着对面病床上的沈霄宴，偶尔去隔壁病房里同沈椒说说哥哥的情况。沈霄河倒是少来，他将队伍暂时转接给其他人，自己接过担起公司的运转，时常还要关照一下力不从心的江父。他最少来，或者说不敢来，那个曾经为了梦想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年踏进医院病房就哭，素来挺拔的背脊像是被打断般折起。
悲痛苦楚无法阻止岁月的前行，直到沈家人一齐踏进病房，沈母端给江阮一小碗微凉的饺子。整日守在病床前不离的青年直直身，望向窗外，烟花铺满夜空的那一瞬间才恍惚迟钝地察觉到——原来已经是新年了。
陌生的烟花色令江阮忆起不久前在沈霄宴指尖绽放的仙女棒，让思念燃成明艳又绚烂的漂亮模样。
他心慌，像是高悬的吊钟撞得心脏无法自控地生出阵短促的晃荡。
饺子不好吃。江阮背过身，垂下的泪滴进碗中，湿咸地如同海水溢满口腔。
“阿宴。”等零点一到，江阮就攥着沈霄宴的手，笑道，“新年快乐呀。”
坐得很近的沈椒声调很轻：“哥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阿宴。”沈母将红包放在沈霄宴枕边，“岁岁平安。”
沈霄河站在床头，笑：“新年快乐。”
“哥哥。”沈霄岭凑近沈霄宴耳畔，语调拉得很长，“过年好，记得给红包。”
沈父犹豫几秒，在沈霄岭起身腾出空位的时候走过去，弯下腰，他的身形明显瘦弱佝偻几分，抱住沈霄宴，说：“新年快乐。”
“快要入春了。”不知是谁说了句，恰逢最后一场烟花熄灭，夜晚在刹那间又重归于原貌，稀疏的星似乎也混进了一点儿烟花的璀璨夺目，更明了些。
医院的每扇窗户前都站着人，人间抬头去瞧新一年其实没有多少不同的夜空。唯有江阮垂首，沈霄宴苍白的面色微亮，带着他目光都亮，他张张嘴，停顿两秒后俯身，小声又说了遍：“新年快乐。”
那些窗户后面，沉默的死寂的千疮百孔的生命应该得到一句新年快乐，因为春天就快要到了，万物的新生与萌发将顺着河流再入人间的轮回，因为神明会庇护每位踏入春日的生命。
江阮最后一次拜信神佛，是在沈霄宴清醒前的两个小时。
他踉跄扶着窗沿起身，猛然撞进清晨九点的医院光亮里。这间病房位于顶楼，正对医院的正门，来来往往匆忙或呆坐的人群令日光断裂、剥落变成无数道细长的交织的丝线，缠绕在这一方小小的人间。顺着线向外瞧，医院门前是一家有着艳红门头的快餐店，而它的两侧全都是药房。绿色的药房之外，是些窄小的店面，卖着灌汤包的店前永远都放着一摞得高高的蒸笼，热气也永远都翻滚着，偶尔被风吹向旁边的拉面店，冬日里会令拉面店的玻璃门烫上层刮不去的雾。缭绕热气中，门前引着店名的牌子仍然是清晰的暖黄色，只是有些皱皱巴巴，像总在牌子左侧炸肠的老人脸上的深长纹路一般。
它们那么静谧安逸，好像阳光之下就该是这副模样。
沈霄宴清醒前的一个半小时，江阮出门去打热水，碰上刚赶来的沈霄岭。挺拔的青年微躬身，拥着一个圆滚滚的玻璃球，见了江阮也没直起来。
“这是什么？”江阮问。
“我求来的。”沈霄岭满头大汗，“那人说要放在心口一直温着，把这玩意儿放在哥哥枕头旁边，很快他就能醒来。”
江阮想笑，唇边弧度微勾起时又极快地褪去，拍拍沈霄岭的肩头，提着暖水瓶的指又紧了紧，他说：“去吧。”微顿，转而瞧着对方额角汗滴问，“你这是怎么了？”
“啊。”刚想离开的沈霄岭停下，傻笑回道，“我这不寻思心诚能灵点儿，所以就自己走过来了。”
沈霄宴清醒前的一小时，沈椒抱着很大捧花走进。
没有温水，她坐在沈霄岭常呆的那个小沙发上隔着袖子举起杯子小口小口吹气。她小心抿了口，缓了点儿口干，才说：“路西边儿的那家蛋糕店关门了。”眨巴眨巴眼，“换成间花店，我就进去挑了一大束。”
“三哥说，会醒过来的。”沈椒垂眸望向陶瓷杯中清澈的水面，“我想着今天的天气很好，花儿也很漂亮。”
沈霄宴清醒前的半小时，沈父和沈霄河一起走近病房。他们的脚步很轻，光尘被推撞进空气里面散出几圈安静的波纹。沈霄河的手里拎着一盒蛋糕，透明的盒子被镀上层莹亮，奶油顶紧凑的密集的草莓鲜艳可口。
“原来的那家蛋糕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倒闭了，所以我换了一家。”沈霄河说，“现做的，应该好吃。”
沈父站在病床边，微弯腰，指尖轻点沈霄宴枕边的玻璃球，眼角眉梢露出点笑，“这是小岭那孩子带来的吧。”
“嗯。”江阮也看着笑，“他说他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了。”
沈父移开，被他影子遮住的玻璃球又重回到太阳的垂怜之中。于是它以及它旁边沈霄宴的面颊就全都发起光来，带着漫长的自宇宙传递而来浅淡却又恢宏的温暖明亮。
沈霄宴清醒前两分钟。
沈霄河赶回公司处理突发的业务，沈父陪同沈椒去复查身体，沈霄岭刚结束与自己老师的会面，江父打来电话说等会儿过来，沈母正好到达拉面店的位置。
江阮坐在沈霄宴身边，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直到沈霄宴的睫微颤，直到沈霄宴睁开眸，他下意识按下呼叫铃，目光直直僵在沈霄宴的面上。疲惫的神经还有些迟钝、自我折磨三个月的情绪也无法及时反馈，于是思绪怔愣的那几秒间江阮先落了泪。
他的泪腺已经凝固了三个月，如今碎裂一道小口，便汹涌如山洪。
江阮一边无法自控地哭着，一边给赶来的医生护士让开位置。透过两圈人，和仍然沉默的沈霄宴对视。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凌晨时分，他的阿宴无助地在苦痛里仰起头，那会儿的脸色也如此刻这般灰白。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属于濒亡之际的告别，而一个属于新生。
新生。
江阮盯着沈霄宴发愣。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很早。
医生笑，说了几句叮嘱的话。然后门被打开，沈母提着保温桶走进，后面跟着的是也抱很大一捧鲜花的江父。做完检查的沈椒和沈父落后他们五六步，急匆匆飞奔赶回来的沈霄岭衣领有点褶皱，还有沈霄河、他正踏出公司的大门、穿过人群、驶出车流，来到这里的小人间。
“阿宴。”江阮的语调和他的眼泪一般滚烫发颤，“你回来啦。”
鲜花、水晶球、草莓蛋糕，不远处的药房走出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快餐店出来的男人重踏进医院，和一家欢欢喜喜出院的父子擦肩而过。刚抽完血的小朋友还止不住抽噎，被爸爸抱着，自己乖乖按着胳膊的针眼，和妈妈撒娇要吃一小笼灌汤包。剃了头发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迟疑两秒，拽拽家人的袖子，指着拉面店问，去吃那个好不好？卖炸肠的爷爷暂时没有生意，但他身边坐着位奶奶，他们似乎在说笑，旁边新来的卖糖人的女人偶尔也插一两句话。提着药的老夫妇缓慢走过，买完灌汤包的小朋友咬着手指可怜巴巴说还想吃一小口口的肠。坐着轮椅的小姑娘进店时不小心被门槛拌了下，正好旁边吃面的青年搁下筷子，直接把轮椅抬了进来。
这些发生的一刹那，沈霄宴笑起来。
“欢迎回来。”江阮说，“阿宴。”
“出门饺子回家面。”沈母的嗓音明显发抖，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自己刚做好的拌面。抹了把泪才敢看沈霄宴，视线触及的瞬间就又不由自主地哭起来。因而沈霄宴的母亲把无措的喜悦混在泪水里面，“欢迎回家，我的孩子。”
沈椒似乎想扑到沈霄宴身上，但她急急止住，顺便拉了一把同样激动到无法自抑的沈霄岭。他们似乎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话也不清楚该怎么开口，莫名有些局促，却仍固执地站在沈霄宴面前笑。
沈父这次没有犹豫，也没哭。他走到沈霄宴身边，弯腰，极轻极小心地伸手抱住自己初醒的孩子。他叫：“阿宴。”他似乎也落了滴泪，很快地隐入枕头里，“阿宴。”
得了消息的沈霄岭是在十五分钟后才焦急赶到，不知为何，头发凌乱且一瘸一拐。他尴尬地理理衣角，“摔了一跤。”然后努力单脚跳到沈霄宴病床边，“好久不见。”
原本呆在枕边的玻璃球无端地摇摇晃晃摔向地面破碎，清脆的声响将它打开，蓄积在内里的亮终于得到自由，无垠的、浩瀚的、盛大且辉煌的像是一场光海的释怀与翻涌。
谁又说了句，“今天天气很好。”
因而沈霄宴真的扭头看向窗外，他的目光同清明苍穹中飘扬的风筝撞上。那是只蓝色的鲸鱼，似乎就是从医院里面飞起，因为风是那么缱绻，而它的自在与快乐又是那么地澎湃而温柔。
他的手被江阮紧紧握着，沈霄宴盯着那只风筝许久，然后缓慢地、吃力地弯了弯指回握江阮。
“欢迎回家。”江阮轻吻他的手。
沈霄宴是在初春时分出院的，他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拥簇着，路过掺着嫩黄的柳、路过小公园里聚在一起闲谈的人们，路过药店和仍然热气腾腾的蒸笼，路过拉面店和今日孤身一人的老爷爷。
他从人间外又走进人间，寻找温暖的飞鸟衔枝在窗边筑巢。
“阿宴。”江阮朝他伸出手，“我抱你上去。”
沈霄宴回拥，“阮阮。”
他说，“今天天气很好。”
“嗯。”抱着鲜花的沈椒，收拾轮椅的沈父，提着行李的沈霄岭和沈霄河，坐上驾驶座的江父，一直陪在沈霄宴左右的沈母。江阮抱紧沈霄宴，上了车，“欢迎回家。”
做一场梦吧，梦到蓝鲸也不要怕。
汪洋和天空没有多大区别，无论在哪里都会有白昼的出现。
你是正在被春天爱着的奇迹——所以欢迎回家。
—完—
真的结束啦。
其实一直觉得这篇HE结局很不好写，没有在阿宴身上描绘很多，写坚持写等待写那些渺小又璀璨的生活。真的很不会说话很不会总结的我呀【捂住嘴】那就这个样子啦，如果觉得没有很烂，就期待评论啦——
睡一觉起来、止住哭声、笑一下或者只是抬起头，在脱离坏情绪的那一秒钟就都算是新生，每瞬的新生都会带来光亮。哪里都会有白昼的出现，而你是值得被爱且一直被爱着的奇迹。你和太阳和春天，没有什么不同。
那就下次再见啦，这里是完全不会总结说话的里里【鞠躬致谢】
“风很大，我划着我的破桨出发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你的春【HE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