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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决裂 ...

  •   游 93 决裂

      陈衡去孙府赴孙百礼宴席。

      孙百礼果然好客。琼瑶佳宴,衣香鬓影,银烛辉煌,窈窕的侍女如流水般从席间穿梭而过,纤长手臂起落,放下盏盏映着烛火光的银器。三羹五齑,七菹八珍,各色食材应有尽有。

      每上一道菜,孙百礼都让客人挨个品尝。他家有来自九州四海的厨子,什么原焖鱼翅、腊味合蒸、凤炖牡丹、油爆海螺等都不在话下。如果客人满意,他就抓一把钱赏赐厨子,如果客人感觉一般,那么厨子就要被拖去挨板子。

      一班才俊推杯换盏,陈衡坐在他们之中,眼见觥筹交错,耳听高谈阔论。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恍惚间仿佛不禁产生错觉,好似自己也成了什么风流人物。

      午宴直拖到黄昏才结束,孙百礼有意优待陈衡,特地拍着他的肩将他送出孙府。

      陈衡脑中晕晕乎乎,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他一路跌跌撞撞走着,直到眼前涌现一片亮闪闪的光芒,才知道竟到了河边。

      小孩子闻到他满身酒气,都自动跑开。只有更加邋遢的流浪汉,躺倒河边,露出肚皮对着天空。明明只有一街之隔,这边景象和那边判若两个世界,就像是他来长安前后所经历的差别。

      陈衡想起孙府中的纸醉金迷,想起孙百里给他介绍每一道菜品时有意无意展现的高人一等,想起风流才俊们张口闭口满嘴的优越。胸中似乎有头巨兽在嘶吼,贪婪地想吞噬一切。

      “为乐当及时,何能、何能待来兹……”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一屁股坐倒在河岸边。

      流浪汉听不懂诗词,但见惯长安失意之人酒后发疯,也拍起手,“好好,够爷们!”

      “笑什么?笑什么?”陈衡晃着手去指那人,“你们还别不信,你爷爷我已经在长安了……”

      他岔开手臂躺进草丛,嘴里不知瞎嘟噜些什么。繁茂的杨柳后,夕阳渐渐沉入河岸尽头,附近不知哪处寺庙传来晚钟,悠长的尾音拖慢人的思绪,令人不自觉入睡。

      一泼凉水让陈衡滚烫的头脑瞬间降温,眼前也清晰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脑袋,瞬间绷紧了身体。

      苍澜和长孙遗策正在他面前。

      “不用问怎么找到的。”苍澜语气生硬,“我一直跟着你,自你出孙府开始。”

      他到底按捺不住脾气,单刀直入问道: “你怎么能这样?”

      陈衡知道他已然知晓自己和孙百礼的往来。但意外的是,除了身体因被冷水浸透而微微发抖,情绪竟然非常平静,好似早就预料到了眼下这局面。

      “有什么不能的,你不都看到了。”他道。

      “你明明知道孙百礼和扬州案有关系,你还站在他那边?在扬州时那些山贼可差点杀了我们。”

      流浪汉悄悄地走了,他们不想惹事,更不想卷进什么人命案子。

      “他要杀的是‘你们’,”陈衡强调最后两个字,“你别忘了,我当时只是过路,不小心才卷进去的。”

      苍澜被他态度气道:“我们当你是朋友,你却背叛我们?”

      陈衡打断他,“别以为其他人都和你想法一样,这年头有几个真心朋友。”

      苍澜懵了,好似从来不认识他。自从陈衡到秦王府后,他们几个不相处的挺好吗?虽然遇上几次危险,但也都平安解决了。他以为经过共患难后,几个人交情会更牢固才对。

      陈衡讽刺地笑了笑,“共患难又怎样?你以为我喜欢遇上危险?你自己孑然一身,当然能无所顾忌,过了今天没明天,可不是人人情况都像你一样!”

      “你在担心你娘?”苍澜松口气,“你可以接她来长安啊。我算过俸禄,省吃俭用的话,剩下的钱足够租两间堂舍了。你娘知道能和你一块生活,肯定就心满意足了。”

      陈衡讽刺道:“你连爹娘都没见过,凭什么敢替我断言?”

      “你!”苍澜愤怒地揪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攥紧拳头,“别逼我揍你。”

      长孙遗策赶紧插在两人中间,语气冷凝:“陈衡,话说过分了。”

      陈衡也有点后悔,但又不想低头,强硬地将领子扯回来,又开始冲长孙遗策发难,“ 别装假惺惺,你不早就怀疑我了吗?是啊,你什么时候相信过我,你我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再怎么落魄,还有家族光辉在那,还能倒卖笔墨赚钱,起码衣食不愁。”

      “我家没那么做过。”

      “是么,你还可以挑挑拣拣,觉得那些辱没了你高洁人格。”陈衡冷笑,“可你知道没有选择是什么滋味吗?我们乡有个叫牛蛋的,他家老爹一辈子做农活,年轻时能抗百斤柴火,可是四十上下就把腰给累坏了,平时几乎不能坐着。老子娘天天做针线到深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一天到晚躲在屋里,根本不敢见阳光。”

      “可他们一天都不敢歇息,因为他们只能等田里丰收了,才能换得些药钱治病。可他们越劳累病就越重,然后再用辛苦钱养病。牛蛋自己倒是身强力壮,四岁帮家里干活七岁下田,和几个兄弟起早贪黑,希望能多得点收成孝敬爹娘。可是他们除了维持吃喝,根本攒不下余钱。等他老了,多半会和他爹面临同样的处境,然后再换他的孩子,继续操劳。”

      “可我不想过那种生活!”陈衡激动起来,“我想要吃得好睡得好过得舒服!你知道为一件事拼了命却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吗?我好不容易才到长安,不想再回去看人脸色!”

      “那就连基本道义都不要了吗?”

      “有便宜不赚王八蛋!”陈衡怒吼,眼中充血,“我就不明白了,我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了吗?世上有那么多做了错事却逍遥法外之人,你们凭什么揪着我不放?”

      他本就伶牙俐齿,即使以一敌二,另两人也根本不是对手。苍澜和长孙遗策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随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好自为之!”最终,苍澜气呼呼地丢下一句,决定不再理论。

      陈衡在河滩上,傲视两人离去,觉得自己像个赢家。

      真是出息了啊。他无声冷笑,又在心底毫不留情嘲讽自己。他准备往相反的方向去,刚转身,却僵住了。

      河堤上,陆昀正看着他。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俏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只受到了惊吓的小猫。

      陈衡这回真的吓出一身冷汗,原来冷硬的表情瞬间崩塌,“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出来多危险……”

      “我听了六哥说的话,不放心,溜出来看看,就听到你……”陆昀呆呆回答。

      陈衡慌了,变得手足无措,“不、不是,刚刚那些都是托词,我骗他们的,你千万别信……”

      “不用解释了,”陆昀打断他,抽了抽鼻子,“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祝你未来可期,鹏程万里,前途似锦。”

      她突然转头就跑。河堤上,有公公在接应她。

      陈衡木然留在原地,唯有河水相对无言。

      他想起前几次见面,也是以自己看着陆昀离去而结束。不过那时她步履轻盈,像只兔子跳来跳去,足底踩着欢快的调子,似乎能引起人们对于明天的期盼。可今天她落荒而逃,让人不知明天还是否会来。

      他想做那么多事,踌躇满志做了那么多规划,结果却搞得一团糟。或许他确实能力平平,从一开始就认命,长安城那么繁华富贵荣光万丈,哪里是他能肖想的地方。

      “有、有什么了不起……”醉意似乎又上来了,他头重脚轻,一跟头栽倒,手舞足蹈,还对天胡乱叫嚷。

      “他、他时若遂凌云志……”

      然而这回连附和的流浪汉都没了,陈衡孤身躺在草席上,感觉自己像个抛弃了世界,同时也被世界遗忘的傻瓜。

      陈衡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头的河岸高地上,停着一架马车。

      春庆公公掀起帘子,对车内人道:“恭喜殿下,离间计奏效了。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不奇怪,去年我花八百两银子雇人袭击春风楼,他们的心结那时就埋下了。”陆旻眯起眼睛,显得成竹在胸,“攻心之术,最为致命,谁也逃不掉。”

      “可否容老奴斗胆问一句,殿下为什么要为一个陈衡这么上心?”

      陆旻想了想,道:“其实我倒是能理解陈衡的心情,大概是……同病相怜吧。”

      他想起自己那出身侍女的母亲,即使被父皇升为了嫔妃,还是小心翼翼,一辈子不敢争也不敢出头,甚至不敢得罪周围任何一个人。幼时宫人们常对着他们母子的背影窃窃私语,虽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但不代表他听不见。

      月亮升上柳梢,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春庆不解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偷偷将公主引过来?”

      陆旻笑了笑,“就算再如何理解,本王也终究与他不是一路人。我是昀儿哥哥,难道真的会放任妹妹和这种人有来往吗?正好借此机会让昀儿看清楚,陈衡和她,根本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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