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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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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91
柜台算盘作响,厨内炉灶飘烟,屋檐下鸟笼里雀儿叽喳。
茶楼上,陆旻和陈衡又一次在雅间相聚,陆旻慢悠悠给自己斟了茶。
“你刚刚说,长孙遗策要求迁出秦王府?”
“对。”陈衡点头,“而且他不单自己要走,还想让臣与苍澜一起。”
陆旻皱了皱眉,“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陈衡想了想,道:“长孙遗策为人清高,就算怀疑臣,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乱说。他执意要搬离王府,或许单纯是觉得于礼不和罢了。”
陆旻还是不太放心,他自己出身不高,看各路名门望族总是带了一层敬仰。长孙氏昔年荣光赫赫,他不敢轻视他们家后人。
但陈衡就没这样的心理负担了,甚至背地抱怨长孙那家伙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不爽的地方在于从前在陆昱府中可以白吃白住,现在搬出去还得自己花钱安置宅院。他才刚到大理寺,俸禄低微,长安却是全天下最寸土寸金的地方,长孙遗策可真是不给他留后路。
陆旻察觉到陈衡的不满,微微一笑。陈衡和长孙遗策之间产生隔阂,对他来说有利无弊。
陆旻顺着陈衡的情绪,说了几句看似开解心结其实更加煽风点火的话,然后劝陈衡开阔眼界,多结识些朝臣,不必拘泥于少数几个人。而在这方面,他可以帮忙。
谈话中,陆旻忽然问道:“你到长安以来,可曾见朝中关内侯?”
陈衡一怔,“可是孙太傅之子孙百礼大人?”
关内侯孙百礼,孙太傅之子。孙太傅一辈子七个嫡子,六人中途早逝,就活了这一个,再也不敢对其有什么要求。孙百礼不成大器,生活也算不上多检点,陆承深不待见他,只是看在他家族份上,才封了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爷爵位。
然而孙百礼人缘不错,也想得开,知道仕途无望,干脆换了路子。他长相富态,如弥勒含笑一团和气,甚至利用其父声望,在朝中广结善缘,挖掘了一批踌躇满志却苦于没有门路的寒门子弟,先扬州知府刘硕便是其中一位。所以他人缘好,对谁都不错,甚至连当年陈中行出事,他也曾出面求过情。
陆旻点头接着道:“孙百礼过几日要在府上设宴,邀些青年才俊共同谈玄论道。他一直欣赏你,想请你也去。”
陈衡受宠若惊,声音哆嗦了,“微臣、微臣何德何能……竟然得了孙大人青眼?”
他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这八成是陆旻从中推荐的,于是赶紧作揖谢恩,“殿下抬爱,微臣不敢当。”
“君子之交,结个眼缘。”陆旻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后,才似不经意道:“对了,这次他请你,可能会问起去年扬州死囚案的事情。”
陆旻语气轻描淡写,却让陈衡再次一怔。
陆旻道:“……别的都不用你管,但去年扬州那会儿你跟着六弟亲身经历过,旁人谁都不如你俩清楚案件始末。我会向大理寺禀明这点,让他们允许你参与审理此案。”
“但是,”他淡淡笑了一下,意味深长,“扬州死囚案影响恶劣,先知府刘硕为了脱罪,难免胡乱栽赃。他的话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你应该能分辨出。”
陆旻的话落在陈衡耳中,霎时,扬州死囚、刘硕、孙太傅、孙百礼四者关系在他脑中迅速闪过,如蚕蛹抽丝拨茧终于厘出一线,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自己被宴请的理由。
“孙大人想撇清与扬州死囚案的关系?”
如果先前陈衡还只是怀疑,那么如今孙百礼急哄哄要见自己,就几乎坐实了他关于孙氏父子与刘硕利益往来的猜测。
茶楼外出来扑棱棱的声音的,原来是有只燕子想在屋梁上搭窝,正在奋力清理领地内所有蛛网。
屋内,陆旻被陈衡直白发问弄得有些尴尬。他自小读孔孟之道,怎能不知这事不合礼法。但是孙太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求他,说自己半只脚入土,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时糊涂才接受了刘硕孝敬的钱礼。如今他已迷途知返,就给他一次改过机会吧。
陆旻道:“孙太傅毕竟门生众多,如若出事,恐寒了他人之心。”
他苦笑,“陈衡,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办法选。
陈衡盯着窗外跳来跳去的燕子,直到它将蜘蛛赶下横梁,才转回目光,笑道:“殿下无需向臣解释,臣明白,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陆旻点头,又想起来一事,“对了,等见到孙大人后,不要问他手指的事情。”
“为什么?”陈衡疑惑。
“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陆旻想了想,决定还是解释清楚为好,“据说是多年前曾遭杀手袭击,虽然他奋勇搏斗,最后斩杀刺客,但不幸被削掉了两根手指,右手从那以后就废了。”
“孙大人……奋勇搏斗?”陈衡感觉自己耳朵出错了,这俩词真的能放一起吗?
陆旻脑中浮现出孙百礼笨拙富态的身形,也觉得这人撑不起这种类似于夏侯惇拔矢啖睛的经历。不过既然人家都一口咬定了,外人也不好质疑什么。
他叹气,“传闻确实如此。”
“哦。”陈衡应道,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
陆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总之,孙家父子交游广泛,你若办好这差事,改日太傅大人出面举荐,你仕途不可估量。等到那时,再由本王推波助澜,你和昀儿的事就容易多了。”
他突然关心起对方生活来,“说起昀儿,你最近见过她吗?”
陈衡身子紧绷,缓慢而用力地勾了勾嘴角,“殿下说笑,微臣见没见过公主,殿下不是一直了如指掌吗?”
“也对,”陆旻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接着叮嘱道,“等你见昀儿时,多安慰安慰她,大哥死后,那丫头一直很伤心。 “
谈话近尾声,他又叫住欲离开的陈衡,“还有,记着,今日之事万不可让六弟知道。”
另一头,陆昱一方将新的暗语张贴出去,又得到了回应。但那个钦原卫始终不大敢相信陆昱身份,也不肯再纸面上透露太多个人信息。陆昱和他交涉数回合,才略略打消了对方戒心。终于,那人决定和陆昱见面。
但秦王府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觉。双方商定后,决定在春风楼见面。
柳依依知道此事,调侃陆昱,“殿下还真是不见外。”
陆昱双手一摊,伶牙俐齿故作无辜,“本王这不是在给春风楼招徕客源吗?”
柳依依皮笑肉不笑,“认识殿下之后,客人没见多了多少,麻烦却一直不断。”
“那也是你先招惹我的,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不开玩笑,”柳依依不再调侃,认真道,“你觉得石移山说的可靠吗?”
“你不相信钦原卫的存在?”
“我担心要见面的这个人不太可信。钦原卫解散多年,也不知暗语是否泄露出去,说不定会有人故意装作他们来传递假消息。”
陆昱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你这怀疑倒和石移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是认真的!”柳依依怒道。她提起石移山就来气,那家伙整日疑神疑鬼,动不动就好像周围人都要害他,其实认真论起来,他才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一个!
“好好好,”陆昱赶紧举手投降,思索一会儿,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不过目前我手上线索不多,所以还是只能先和约好的那钦原卫见上一面,才能再做定夺。”
他好言劝慰柳依依,又道:“放心,我相信我有能力判断真假。”
柳依依知道他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叹了口气。
因为有石移山的经验在前,陆昱怕这个钦原卫也不信任外人,所以决定自己单独和对方见面。
柳依依离开后,陆昱静等对方到来,同时斟酌着该问对方点什么。
时间流逝,转眼约定的时间到了,那人还没有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陆昱的耐心被耗得差不多,而耳朵里只听得楼下此起彼伏的叫菜声。他皱起眉,想要出去看看情况。
他刚到楼梯口,恰巧有一个人迎面上楼。
陈衡。
陆昱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啊?这……”陈衡之前明显经过了匆忙赶路,气还没喘匀,好在他心理较为强大,看到陆昱,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对啊对啊,臣这几日事务繁忙,今日好容易得了空闲,打算来春风楼点几个菜,犒劳一下自己。”
他看看左右,挂着讨好的笑容,小心问道:“殿下也是来吃饭啊?”
“啊?我?”陆昱没料到他会反问,也是一愣,随即道,“是啊,最近天气愈发炎热,恰巧依依这里在卖冰糖雪梨汤,我就来尝尝。”
两人假惺惺相顾而笑,同时认定对方有事瞒着自己。
陆昱因待会儿还要见人,想赶紧摆脱陈衡,但陈衡一脸殷勤地站在前面,就是不让开。他正要开口时,忽然街上一声惊恐吼叫。
“救命啊,有人死了!”
陆昱一惊,立刻丢开陈衡往外跑去。他冲到街上,耳边人们的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
“在哪?你说哪里人死了?”
“就在前面果摊,你看,那么多人都围在那。”
“天啊,真可怕,我们赶紧离远一点。”
陆昱拨开层层人群,看到了死者。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双眼大睁,他倒下时压翻了果摊,水果滚了一地,汁水浸入石砖中。他印堂发黑,明显中毒已深,救不活了。陆昱对着一地烂水果纠结片刻,还是走了进去,在男人身边蹲下。他检查男人伤势,最后在耳朵背后摸到一根银针。
男人意识到有人靠近,嘴唇动了动,挣扎着要说话,“找、找秦王……”
“你就是那个钦原卫?”陆昱一惊,赶忙扶住男人的脑袋,急切起来,“究竟是谁?是谁杀的你?”
然而血从男人七窍中流出来,堵住了鼻子和嘴。他抬起溅满果汁的手,颤巍巍指了指不远处一地狼藉,似乎要说什么,可终究是发不出声。
他浑身力气一松,头倒向一边,再也不动了。
怎么会这样?陆昱心内大骇。有人想阻止他和这个钦原卫的见面,甚至不惜半路截杀此人。那么会是谁?又是怎么做的?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将见面地选在春风楼?难道他身边,竟有人背叛不成……
“殿殿殿下他他他好像没气了……”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昱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气喘吁吁赶来的陈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