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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暗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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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90
石移山说,袁啸这人曾经也是个憨直的热血男儿,少年时代逢罹乱,便有了匡扶天下的念头。恰逢齐军到来,便揣了自己的卖身契投靠陈中行。后陈将军组织钦原卫,他加入其中,被派到淮安王身边。
但年与时驰,新朝建立,神州逐渐太平。袁啸跟随淮安王混了几年不错日子,便忍不了暗探终日行走于欺瞒和谎言中的生活。他背叛了陈中行,将自己的身份泄露给淮安王。但后来陈中行身死,袁啸又担心淮安王会因为过往事情报复自己,于是再次逃跑,索性落草为寇,到黑顶山做了山贼。
陆昱打死也没想到袁啸从前竟还有过这般经历,震惊之余不禁也叹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当初一腔正直的青年竟然变成了秃头山贼。他似乎有些相信石移山那句“知人知面难知心”了。从前以为人和事,原来还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可如此说来,老师真的是无辜的吗?
石移山看到陆昱眼底的挣扎,终于不似之前话中带刺,“也许卑职不该说这些事的。只是希望殿下吸取将军与卑职当年教训,莫要一腔诚意却落入他人算计。”
他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太多,已经荣辱悲喜都看淡,但陆昱年纪尚轻,他担心对方接受不了。
他想离开,却听陆昱在身后道:“石移山,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对陈将军失望透顶,又为何这么介意他被人出卖的事情?”
石移山站住了。
陆昱笑了笑,“听起来在你心里,还是希望他不是坏人。”
石移山久久站在原地,长衫之下的身影显得单薄。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有点颤抖,“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陆昱不再拐弯抹角,“你既然知道袁啸的身份,想必也会掌握其他钦原卫的信息。给我他们的名单,我想知道陈将军一案的真相。”
“殿下应该知道,这是条不归路。”
“事未开头,怎知结果?”
石移山慢慢转过了身,看到身后年轻人也望过来,精致风流的眉眼中神采飞扬,满是少年人的骄傲和锐气。
良久,石移山叹了口气,“好吧。”
但是石移山交代,大部分钦原卫都是是单线联系,跟其他同僚不互通消息,即使哪天上街碰到,也没法知道对方是谁。袁啸这事实属个例,第一怪他自曝身份,第二是因为石移山在淮安王身边混了那么多年,多少能接触一点淮安王身边的机密消息。
但他们有一个办法,用于在紧急时刻向同僚散播险情。这个办法就是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告示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墨迹在纸面上的布局。钦原卫内部有一套暗语,将文本中用墨涂改的地方看为实点,断句间留出的空白作为虚点,通过虚实点组合的办法来传递信息。
陆昱按照石移山教的暗语规则拟好告示,石移山接过一看,内容竟然是“家有恶犬走失,托邻里共同寻找”的寻狗文书,后头还附了狗的形容特征,细节详实,讲得和真的似的。
石移山哑然失笑,“亏殿下想得出来。”
然而陆昱解释得有理有据,“长安一百零八坊,生活了几十万人,普通消息根本引不起多少人注意。思来想去,还是恶狗走失最合适,人们不能迅速证实这事真实存在,那么不管是出于害怕还是热心,都会尽快把消息扩散出去。”
“那为何不直接贴发告示寻人?”
“人口走失可能会引来官府盘查。我还不打算将钦原卫的秘密暴露给他们。”
石移山有些惊讶,不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怪不得将军从前说殿下心眼多,殿下如今行径,倒真得将军几分真传。”
“听上去不像夸奖,”陆昱挑眉,也是一笑,“不过本王笑纳了。”
陆昱将告示张贴出去,在府里静待佳音。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一连好几天,长安城一如往日太平无事,除了疯狗出没的消息越传越真,没见半分动静。
石移山对此早有预料,“将军已死多年,潜藏的钦原卫过了许久太平日子,就算认出了暗语,估计也不想再卷入危险之中了。”
陆昱不肯罢休,天天撵人去城门口探听消息。终于有一天,下人将告示揭回来,兴奋地说有回应了。
陆昱柳依依等人兴奋地接过告示,果然下面被人写满了字。
“孤儿寡母,卖身葬父,东菜市口,价格面谈。”
“三味堂冰糖雪梨汤,五文两碗。”
“陶朱当铺花鸟螺钿铜镜,先到先得。”
“……”
其间还不乏小儿涂鸦,纸上空白处填满了奇奇怪怪的线条。
陆柳苍方四人面面相觑。
“这是看我们的消息扩散快,所以其他人也想来沾点光吗?”苍澜问出大家的心声。
柳依依皱起眉,“三味堂冰糖雪梨汤根本不如春风楼,居然还好意思到处宣扬。”
其余三人觉得她这话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之嫌,纷纷不予理会。
“会不会是什么暗号?”一片沉默中,方暮尘提出猜想,“我们既然用了暗语,他可能也会用。再说对方做暗探那么多年,肯定不会轻易将身份暴露给我们。”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昱本来还在对着沉思,听到这话,突然“啊”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打了个响指,引其他人来围观,“问题不在这几句话,而在旁边的涂画上。”
其他人顺着他的方向将目光落回纸上,先前看得潦草不觉什么,这仔细一瞥,就咂摸出不对来了。
运笔绵而不断,折角收放自如,绝不是孩童能有的笔法。其中有的线条落笔更重,墨色浓于周围,似乎在暗示什么。
陆昱手指顺着线条痕迹在空中比划,隐约觉得把这些拼在一起,能组成个字来。
他心中怀疑加重,吩咐下人,“去请长孙遗策过来。”
鉴定字迹的事情不是陆昱所擅长,但长孙遗策不一样。他祖上敬哀皇后是书法名家,家学渊源不用白不用。
长孙遗策对着蜡烛看了半天,点点头,肯定了陆昱的猜测,“这是先秦时代的石鼓文。”
他将所有刻意强调过的笔画择出来,像是拼碎瓷片一样在纸上拼凑。那些线条拼在一起。最终组成一个字来。
石鼓文属于大篆,今已不再使用,只有旧时流传下来的青铜器上还留有一些。陆昱因为皇家祭祀时经常见些青铜器铭文,所以认得那个字。
“孙。”
苍澜看向周围人,“朝中有哪个大臣姓孙吗?”
“姓孙的人很多,但重要到需要安插钦原卫的,估计只有……孙太傅。”陆昱解答了他的疑问。
他盯着那个大篆所写的“孙”字,沉下脸,没记错的话,长孙遗策和陈衡最近参与审理的扬州案,就涉及到了孙太傅。
那么这个钦原卫,难道刚好在孙太傅身边?
“既然他透露了消息,那就会会他。”陆昱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备纸,我们来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苍澜等人带了新的暗语离开,长孙遗策和陆昱还有话说,单独留下来。
陆昱还在嘱咐长孙遗策,“听说大理寺那边打算暗查孙太傅,如果给我们递消息的钦原卫真在孙太傅身边,或许可以从他嘴里知道孙太傅究竟和扬州案有无瓜葛。你告诉陈衡一声,他立功的机会要来了。”
长孙遗策从写出那个字,心头就一直萦绕着担忧。他犹豫一会儿,道:“臣一直想问……殿下认为,陈衡可信吗?”
“嗯?”陆昱一愣,望了过来,“他又怎么了吗?”
他想起那个刺客说陈衡雇人袭击春风楼的事,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这家伙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长孙遗策犹豫要不要说出对陈衡的怀疑,自小的礼教告诉他不可背地议论同伴是非。但是陈衡这人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他狡黠、市侩又难以捉摸,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从暗探留下的这个“孙”字来看,此事十有八九指的就是孙太傅,而据传言孙太傅和五皇子陆旻一直走的很近……
如果陆旻和孙太傅准备收买大理寺的人,谁能保证陈衡的立场?
但猜疑只是猜疑,长孙遗策毕竟没有证据。他担心若自己多心,平白诬陷了陈衡,会伤到陆昱对陈衡的信任。
“陈衡并未如何。”长孙遗策纠结半晌,还是决定先把怀疑压下,只是道,“臣只是想提醒殿下,小心行事,莫要轻信他人。”
他顿了顿,说出在心里盘算很久的话,“殿下,依臣所见,臣、阿澜、陈衡三人还是搬出秦王府为好。”
陆昱皱起眉,立马反问:“为什么?”
“臣三人如今任职朝堂,以后就是朝臣。”长孙遗策解释道,“如若再待在秦王府,一则于礼不和,二则会被怀疑结党私营,可能成为……”他正色起来,“他人攻击殿下的把柄。”
虽然陆昱没有明着说过自己所求为何,但长孙遗策和陆昱认识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知道好友认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放弃,也并不打算劝对方罢手。
但他因长孙一族从前遭遇,心里明白朝堂危险,行事必须处处谨慎,稳妥为上。而且他担心陈衡留在府中会对陆昱不利,所以坚决地要三个人一起迁出秦王府。
陆昱明白了他的想法,也没理由再阻拦。其实他也预料到随着苍澜陈衡长孙遗策加官进爵后,他们四人很难再像以前一样同进同退联系紧密。
“有点不太习惯,不过也没办法。”陆昱摊手,语气冷静,“既然你如此说了,过几天我让春喜帮你们物色新宅院。”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石移山言之凿凿地给他灌输的一番人生经验,那时他还嗤之以鼻,不过现在看来石移山也有对的地方。每个人总有自己的未来规划,即使是陈中行那般精于算计的人,尚且控制不了袁啸的小心思,他就更别提了。何况他和长孙遗策是朋友,更应尊重对方的顾虑和考量。
至于陈衡的事,还需要再做考虑。
等等,陆昱突然想到,陈衡也姓陈,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