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少年游》云山鹿

88、谁要杀你

　　游 88

　　人来都来了，就不能不应付了。

　　陆昱从坐骑身侧行囊抽出长剑，警惕地看着逐渐缩紧的包围圈。

　　最边上一个又瘦又矮的黑衣人最先冲上来，他身形轻灵，从不与人交手，而是像只猴子一样左右横窜，趁对方疲于应对时再给出致命一击。陆昱跟他过了几招，就感觉到了对方的棘手之处。

　　陆昱随行的侍卫被庙外打斗声惊动，拿起兵器冲了出来，“保护殿下！”

　　“殿下？在叫你？”黑衣人出击动作很快，提问的速度也很快，“你是皇子？哪个？三？四？五？六？”他捕捉到陆昱表情的变化，“看来是老六，老六秦王，你是秦王殿下！”

　　陆昱一惊，暗叹对方厉害，冷不丁又听对面发问：“世子在哪里？”

　　陆昱尽力克制不往庙内转头，但眼睛转动的方向还是出卖了他。

　　“里面？”黑衣人得到信息，不再恋战，向后一跃跳出战圈，“世子在里面！”

　　其余黑衣人听了他的话，迅速抛下战局，奔向庙内。

　　陆昱和侍卫意识到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急忙也冲入庙中。

　　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黑衣人大概是没见过陆梧，庙中又很阴暗，竟错围到石移山身前，想把他带走。石移山伤势未愈，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他们架着。

　　真正的陆梧已经从梦中惊醒，在一旁气得大叫：“你们认错人！我才是你们要救的！”喊了一半，就被苍澜踹翻在地。

　　黑衣人知道认错了人，难得乱了阵脚，他们将石移山丢在地上，正欲灭口。突然又一蒙面人人从斜里冲出来，挥刀抵住从天而降的兵刃。

　　此时陆昱已经带侍卫回返，堵住了庙门。黑衣人见对方人多势众，心知此番任务失败，也不敢再恋战，纷纷从窗口逃了出去。只剩先前挡刀的那个蒙面人还孤零零站在原地。

　　侍卫警觉地盯着那人，但苍澜忽然从人群中跑了出来，“等等，这是自己人。”

　　蒙面人揭下面罩，一缕月光照亮她的面孔。

　　这下陆昱也认出来了，点头致意，“方姑娘，好久不见。”

　　自上元节后，方暮尘就消失在了大家眼前。柳依依解释说最近江湖上又出了些事，她打算去看看情况。众人也表示理解，毕竟江湖一向血雨腥风，时不时就有灭门惨案或者魔教闹事，需广发英雄帖召集各路豪侠。虽然眼下太平年间不兴打打杀杀，但也要尊重人家江湖儿女的习惯。

　　天色幽深，其余人都再次入睡，陆昱、苍澜、方暮尘三人还围坐在篝火边。

　　苍澜在方暮尘到来后变得莫名有些兴奋，陆昱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陆苍二人都庆幸方暮尘及时赶到，要是晚了一步，石移山恐怕真成刀下冤魂了。两人好奇方暮尘怎么知道会有刺客的，方暮尘讲了自己在江湖上听说的事情。

　　今年开春后，江湖上有神秘人发出悬赏，要求营救淮安王世子。一般来说，武林人士都不愿和官家作对，更不敢牵扯谋反事件。但过了一些时日，还真传出消息说有人接了悬赏，据说器重你还不乏江湖高手。

　　方暮尘本来对此事不感兴趣，直到听说负责押陆梧回京的人是陆昱苍澜，怕两人出危险，才急急通风报信，那张字条就是她留下的。

　　方暮尘也有些后怕，如果自己没来，陆苍或许真会被暗算。其实认真说来，她是江湖中人，本不应该和苍澜等人牵扯太多。但一听到对方会遭遇不利的消息，她还是急不可耐地赶来了。

　　苍澜听到有刺客暗杀，感兴趣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江湖高手？有多厉害？”

　　方暮尘没想到他重点跑偏，愣了愣，道：“不知道，没交过手，但听人名号都很厉害。据悉有‘混元神武锤’、‘莲花金刚罩’‘第一银月刀’等人。”

　　“就刚才那些人？”苍澜难以置信。

　　“有一个还不错。”陆昱讲了刚才和自己交手那人。

　　“那是窥心者。”方暮尘解释道，“江湖中很少见，属于异能者的一种，据说能通过一个人细微的神态，得知他的内心。”

　　“听起来很有意思，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陆昱联想到什么都不肯说的石移山，要是有个窥心者可就省事多了。

　　陆昱问：“你们说，发悬赏的究竟是什么人？”

　　苍澜道：“他们既然称陆梧为世子，不就是淮安王的人吗？”

　　他自己说完就意识到不对，淮安王自身难保，居然还能雇人横跨千里来救陆梧？他要真有那个能力，干嘛不直接在淮安就动手？

　　陆昱认同他的怀疑：“如果他真是淮安王派来救陆梧的，在窥心者确定我的身份后，为什么不干脆挟持我来逼你们放人？”

　　“也许是看你功夫太好，怕抓不住？”苍澜半开玩笑。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当时侍卫离得还很远，如果刺客们同时围攻陆昱，他未必能脱身。

　　“不仅如此，”陆昱回忆着刚才的场景，皱起眉，“一开始刺客误将石移山认作他们要找的人，知道错了后，就要杀石移山。可如果他们真为陆梧而来，这时候直接扔下石移山去救陆梧便是，干嘛要多费功夫去杀个人呢？”

　　苍澜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怀疑陆梧只是幌子？”

　　陆昱点点头，“恐怕那张悬赏也是骗人的，刺客的真正目标，是石移山。”

　　石移山蜷缩在草席上发呆，黑暗中有人过来，他抬起头，看到陆昱正在面前。

　　“想必你很清楚，今夜的刺客是冲你来的。”

　　“对，知道。”石移山平静道。

　　“你知道背后是谁指使？”

　　没有回答。

　　“刺客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下一次未必救得下你。”

　　石移山慢慢开口：“不过一死而已。”

　　陆昱冷笑，“你若真心存死志，就不会在见我第一眼时攻击我。”

　　陆昱道：“你能受住刑讯，心志必然非同凡人。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我毕竟不知你底细，回长安后，只能将你交给刑部处置。刑部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里的人有的是办法审讯逼供。”

　　他顿了顿，果然看到对方身体微微发抖。

　　“这是威胁？”

　　“这是选择。”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目前来说，只有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半晌，石移山轻声问：“殿下想知道什么？“

　　“关于你的事情。你为什么被淮安王关起来，杀你的人究竟是谁。”

　　对方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是秦王殿下？”

　　陆昱挑眉，“不然呢？”

　　石移山抬起肿胀未消的眼皮，用阴郁的眸子审视陆昱。

　　“好，我说。”

　　他给陆昱讲了一个很复杂的故事。

　　很多年前，天下还未完全太平时，有位将军便看出身边一些同僚野心勃勃，担心如此下去，就算建立新朝，也很难安稳。他挑选了一批头脑灵敏的赤忱青年，将他们安插在那些人身边，监察他们私下有无不轨举动。这批暗探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做钦原卫。

　　石移山便是钦原卫的一员，被安排到晋南王身边，取得对方信任。但也许是表现得过于出色，晋南王又将他安插到淮安王身边。他感慨命运奇妙，但还是打算忠实地执行自己的暗探任务。

　　他刚到淮安王身边没几日，就传来了先帝驾崩的噩耗。紧接着，将军被怀疑害死先帝，被怀疑故意挑动皇族相争。一直敬仰的人一夜之间被千夫所指，石移山心中的信念崩塌了，曾以为的正义之事瞬间变味，他不知道自己搜集来的情报究竟是稳固了朝堂，还是成了将军谋利的筹码。后来将军死了，陆承深登基，晋南、淮安两个王爷经此番折腾后也比以前老实一些。石移山跟随淮安王到了封地，钦原卫的身份永远成了秘密。

　　石移山的话唤醒了陆昱曾经的记忆。他瞪着男人，努力判断对方话语的真假。

　　他想了想，故意出言不逊道：“听起来，你们干的也不是什么正义之事。”

　　石移山僵了一下，似乎被激怒，但很快又蔫了下去，“当时情况复杂，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让自己不像个无能为力的废物。至于具体是非功过，只能让后人去评说了。”

　　“那淮安王为什么会突然不信你？”

　　“因为他身边一个叫李延的人。”石移山道，“长久以来，我们都不信任。因为他是睿国降臣，我一直怀疑他勾结睿国，而他也因我曾伴晋南王左右而怀疑我。后来他得了势，借着王爷排查身边亲信的机会，将我下狱，甚至还动了重刑。”

　　又是李延。陆昱想起李延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撕碎的书页，还有火盆中未烧完的纸屑。他不禁好奇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一直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个名字，倒还真想见见对方。

　　他问：“你知道李延后来去哪了吗？”

　　石移山摇头，“我下狱后，不知道外面情况。”

　　虽然不知道，但也可以猜测。如果李延还跟淮安王一起，就只能指望霍将军抓到他了。但假如这人真如陆梧所说效忠睿国，应该在破淮安城时就已经跑了。

　　陆昱理清思路，又问：“那你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吗？”

　　石移山想了想，再次摇头，冷冷道：“很多人都有可能。也许是李延，也许是晋南王，也许是朝中其他大臣。”

　　陆昱感觉到了棘手，他还真不能把这人丢给刑部。照石移山所说，从前淮安王得势时，朝中有大臣多有示好，现在得知对方失势，不惜一切代价地想撇清关系。如果这时让他们知道石移山的存在，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让石暴毙于天牢中，再也开不了口。

　　“我不确定你的话是否属实，回长安后会想办法查证。”陆昱从草席上起身，“但在那之前，我信守诺言，会保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