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少年游》云山鹿

87、破敌

　　游 87 破敌

　　近日来，淮扬地带流传出一个消息。齐军与淮安王对峙日久，失了耐心，打算趁着江淮大雨，水淹淮安城。

　　淮安城中的人被困小半年，本来就度日艰难，听闻此言，更是人心惶惶，生怕哪天一出门就听见隆隆巨响，转眼自己一家老小葬身洪水中。

　　一开始还有人疑心这只是谣言，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来自城外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人说自己亲眼见到了齐军去山上伐木，还有人听老家亲戚说对方斥候天天蹲淮河边测量水位，甚至还有人听说霍公询已经密令在上游拦截水流，一个个证据都佐证了齐军确实有淹城的打算。虽然淮安王严令不许谈论有关消息，可是这仿佛更加印证了人们心中怀疑。

　　可恶的是霍公询还隔三差五派人来淮安城前叫阵，等城楼兵士戒备之后又一溜烟跑了，一来二去弄得淮安军狼狈不堪。

　　终于，淮安城民受不了恐慌，集体向外出逃。

　　霍公询早带人埋伏在城外，一见城门从内攻破，边带着人马冲了进去，与城中守军激战一处。

　　“你是怎么把消息放出去的？”营地内，苍澜好奇追问。

　　陆昱抚摸了一会儿鸽子小白，才回头笑道：“这多亏了你柳姐姐啊。”

　　苍澜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春风楼？”

　　陆昱点头，“春风客栈来往行脚商众多，不管是天南海北的消息，只要经店小二的嘴一传，很快就能散播出去。我们去年来扬州时，不就听见春风楼客人在议论李四和王麻子的事情吗？”

　　“越是耸人听闻的消息越容易被传播。最近江淮一带都在关注战况，而淹城又是大家最担心的事。因此也就没人细究真假，先将这消息传出去再说。然后便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苍澜苦笑一声，“够狠！佩服。”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甄别谣言的。”陆昱叹了口气，“不过怨不得百姓人云亦云，顺势而行，至少避免了自己做选择的痛苦。”

　　“利用恐慌驱使众人行动，听起来很熟悉。”

　　“是啊，这多亏了睿国聂司空在兴梁的言传身教。要不是他，我还想不到这样做。”

　　陆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招呼苍澜，“现在，该商量下一步如何走了。”

　　苍澜给出的建议是，采用四面包抄的策略，故意将淮安败军往东南方向引。东南地带河网密集，又因为连日大雨，地面湿软，马陷泥潭很不好走。淮安王及一众手下生长在北方，本就不善水，磕磕绊绊好不容易逃到开阔地带，想搭船南渡长江。然而陆昱等人早料到他这一步，提前收缴了从运河到长江渡口的所有船只。淮安王无奈，只得沿河继续逃窜，此时他这边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齐军士气正高，一路乘胜追击，打得敌人丢盔弃甲。

　　霍将军自己带人追杀残军，留陆晟、陆昱两个小辈接管淮安城。陆晟虽不满父皇派六弟来和自己抢功，不过一段时日后，他也渐渐发现六弟确有长进。二人收缴了城中武器，又与百姓约法三章，合作下来还算融洽。

　　由于淮安王谋反，按律家产必须全部罚没。军士和府丁们将所有物件装箱贴封，院中堆得足有一人多高。陆昱在一堆箱子之中绕来绕去，差点连落脚地方都没有。

　　陆昱还专门去看了陆桐和李延的房中转了一圈。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延房间像是被人破坏过一样，所有东西都乱七八糟，被褥扔在地上，里面棉絮漏了出来，鸟笼散架了，一些书被撕得粉碎，火盆里还有未烧完的纸屑。

　　陆昱拨了拨盆中灰烬，捡了几块还算完好的纸片，心里咋舌这个李延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让别人恨到连他卧房都不放过。

　　他又去别处转了转，很快有军士汇报说发现了一个私牢，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陆昱拎着油灯下到地牢，忽然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好像黑暗深处有人在望着自己。

　　他看向地牢尽头，那里是间刑讯室。

　　“走，进去看看。”他对身边军士道。

　　一进刑讯室，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煤油灯驱走黑暗，幽微灯光下，勾勒出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

　　陆昱走近他，差点吓了一跳。

　　男人看起来受过很重的刑罚，身上伤痕累累，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红色嫩肉，看上去非常吓人。但最恐怖的是他那张脸，那张脸上布满伤疤，浅的地方已经结痂，但深的还淌着血，根本找不出一块好皮。

　　就在陆昱观察他伤口时，男人突然动了。他抓住将陆昱掼倒在地，指甲陷进对方脖子。

　　然而陆昱也在同一时间扣住男人脉门，“别动！”他冷冷警告，“除非你想废了这只手。”

　　男人停下了。

　　“你……谁……”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仿佛砂纸刮过喉咙，听着就有种血淋淋的感觉，

　　“大胆，这是大齐秦王殿下！”一旁侍卫反应过来，赶紧将陆昱拉开，死死摁住男人。

　　“秦……王？六……”

　　侍卫正要再次喝斥，但男人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一动不动，陷入昏迷。

　　男人过了好多天才转醒。

　　他挣开眼，感觉视线受阻，原来是脸上伤口被人细细处理过。他艰难活动四肢，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包得像个粽子。

　　“醒了？”陆昱听他喉间呼哧呼哧作响，便扶着他喂了口水。

　　水润过嗓子后，男人总算能吐出几个字，“殿下……救……药？”

　　“对，我让大夫给你上了药，还命他们好生照看。”陆昱可没有做了好事还要藏着掖着的心理负担，因此很坦然地承认了。

　　男人一顿，“谢、谢。”

　　陆昱听他说话还是如同风刮过破屋棚般粗糙生涩，忍不住问：“你声音是本来就如此，还是嗓子受伤了？”

　　“木炭，烧红……”

　　“我明白了，不必再说了。”陆昱赶紧打断，光是想想，他就能感受对方承受了怎样的酷刑。

　　他叹了口气，“一百三十二道伤，刀、鞭、烙、笞全都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地牢里？”

　　“昏迷、你没查、身份？”

　　陆昱的确问过地牢里其他犯人，但因为男人已经遍体鳞伤，一张脸更是被毁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牢里的犯人都辨认不出他是谁。

　　但他还是诈对方道：“查过，但我想听你说的和他们说的能不能对得上。”

　　男人安静啜了几口水，感到嗓子的灼痛褪去了些，才慢慢抬起头，“你真的是秦王殿下？”

　　“假冒皇子可是大罪，你觉得呢？”

　　男人盯住他，凹陷的眼睛里满是猜疑。他整个人憔悴极了，没有骨头支撑的地方全都塌下去，如同被一层人皮覆盖的骷髅。

　　半晌，他摇头，“我不能判断。”

　　他太长时间都在焦虑紧张之中，以至于不能相信任何人。

　　陆昱哭笑不得，但也知道不能勉强，于是道：“那至少告诉个名字？看在我刚救了你的份上。”

　　石移山。陆昱反复念着刚从男人那里得来的名字，确信自己之前从未听说过。

　　在陆昱印象里，淮安王不是个滥用刑罚的人，但石移山受了那么重的刑，要么是他得罪淮安王很深，要么就是他知道什么秘密，淮安王想要拷问出来。

　　陆昱好奇心被激起了，石移山曾在淮安王府那么多年，肯定听说过很多淮安王的事情。说不定他会是老师案子的突破口呢。

　　陆昱决定尽快押陆梧返回长安，淮安已被攻破，他和苍澜也贡献过计策，再待下去就真成和陆晟来抢功的了。陆昱还不想那么早和陆晟起冲突。再说石移山伤得太重，需要找个大夫好好治治，他将来还用得上这人。

　　两日之后，陆昱等人启程。因为江淮地区汛期到来，这次他们决定该走北边，经河南诸县返回长安。

　　行至中途，一行人夜宿破庙。陆苍二人对着地图核对路线，陆昱反对苍澜要走洛阳的提议。

　　陆昱的理由是他们押陆梧是秘密任务，但洛阳人口众多，容易引人关注，恐怕不利后续押送。

　　“会吗？”苍澜觉得他杞人忧天。

　　陆昱沉吟一会儿，说了实话，“洛阳离山西太近，山西南边又是晋南王的地盘。他若知道我来过洛阳，估计会派人来请我。我不想和他见面”

　　晋南王其人，曾在全军孤立无援，只剩百人时，还能杀出重阵取上将首级，自己身中十九刀；也曾在陆承乾面前，直接指着陆承深道“彼可我亦可”。他勇猛无畏，却又嚣张得不可一世。淮安王觊觎皇位，却只敢偷偷摸摸搞小动作，晋南王则更加明目张胆。而陆承乾死后，又是他第一时间要求问罪陈中行，甚至屯兵渭河，赤裸裸地在对陆承深施压。

　　苍澜理解了陆昱的想法，同意修改行程，他将地图收回竹筒，忽然发现马鞍下不知何时压了一块布，似乎是从衣角上撕下来的。

　　陆昱也看到了布条，从马鞍下抽出来。

　　布条上面有六个字，“前方刺客，绕行。”

　　“什么时候的事？”陆昱问。

　　“我们今天下午还在村落歇脚，难道是那个时候被塞进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篝火剧烈跳动一下。林间风更剧烈了，卷起一阵落叶。

　　茂密树枝间，出现十几个蒙面黑衣人。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