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少年游》云山鹿

86、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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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的大朝会上，陆昱依着他爹的意思，驳斥了所有想要迁都的大臣。

　　群臣这才发现素来纨绔的秦王殿下竟也有那么两把刷子，就如同得知从前名落孙山的同窗突然之间考上了状元，一时感觉颇为微妙。

　　陆承深心情也很复杂，从前他气儿子不成器，但陆昱突然“脱胎换骨”后，他又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从前一直在演戏骗自己。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个能干的儿子总比养一个废物强，想到此处，陆承深顿觉宽慰许多，决定再给陆昱派一个任务，想看看他后续表现。

　　他让陆昱去淮安霍公询军中，将早先投降的淮安王世子陆梧押回长安。

　　陆昱接受了任务，再次奉命下江南。

　　不同于一年之前，这一次只有苍澜和他同行，陈衡和长孙遗策都留在了长安。陆昱这么安排有他的理由，毕竟他两人人如今都是接受了朝廷封官的人，得老老实实在长安等授官诏令。别到时候朝廷诏令下来，人还在千里之外赶不回去，那可就尴尬了。

　　但苍澜不一样，他曾被霍将军亲点随军，算是个特殊人才，趁机会跟陆昱再去霍将军那里转悠转悠，搞不好混个军功出来，所得封赏比现在还要丰厚。

　　本是烟花三月，去江南的一路上却阴雨连绵。这两年气候普遍偏冷，以至于陆昱到时，江淮一带的春汛才刚刚开始。

　　淮安王先前想取彭城，却被早有准备的霍公询阻截，打掉了大半锐气。他连续几次突围不利，索性缩回淮安，坚守不出，似乎决意死耗到底。霍公询也的确没辙，他用兵趋向保守，若没有攻破城墙的把握就干脆先把敌方包围，横竖你在城里跑不出去，等你待得不耐烦了，自然会出来。

　　齐军驻扎在淮安西边的富陵湖，因实在没什么事做，霍公询还干脆重操老本行，带人将军营周围几块空地开辟成了菜地，说是可以改善军中伙食。

　　陆昱到达当天，便提出要探望陆梧，霍公询很快给他安排了。

　　陆梧自去年秋季就一直被关押齐军军营中，霍公询物质上没有怠慢他，但也不让他和军中人员过多接触。

　　陆梧半年多没见外人，憋得快要发疯，猛地看到陆昱，仿佛他乡遇故知，激动之下几乎要当场扑上去，被陆昱及时拦了回去。

　　“不容易啊，总算有人想起我了！“陆梧拍着大腿，鼻涕眼泪哗哗直流，哭诉着这段时间的悲惨遭遇，“老弟还是你有良心，肯来看老哥我！我这半年可受苦了，你看看我住的都是什么地方，连个铺床的丫鬟都没有！要是从前在家，这会早有人给我送宵夜了……“

　　陆昱忍不住打断，“等等，你都谋反了，还惦记着宵夜呢？”

　　“别别，老弟你别瞎说啊。”陆梧赶紧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颊边肥肉左右摇晃，“我就是一纨绔子弟，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谋反啊！山珍海味它不好吃吗？绫罗绸缎穿着不舒服吗？我日子过得那么舒坦，干嘛还辛辛苦苦去谋反？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去调戏几个良家姑娘！”

　　他一边哭一边打嗝，“对了，说起姑娘，不知道富贵绸庄的那个绣娘小红现在怎么样了？”

　　“……”

　　陆昱无语，甚至怀疑眼前这人是否真是淮安王亲生的。但他很快想起王叔还有二儿子陆桐，正是这个人，去年灰坟寨一案中差点坑死自己。

　　他不确定陆梧是否有参与这件事，便将当时经历讲给陆梧，故意省略了陆桐的部分，诈他道：“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真要杀我灭口？“

　　“老弟你怎能将我想的如此龌龊？”陆梧愤然道，“做人也要讲基本道德，我陆梧虽不时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事可从来不做！”
　　他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些都是陆桐背后搞鬼，故意来陷害我！”

　　”堂兄很会审时度势啊，“陆昱皮笑肉不笑，”趁着你家二公爷不在，将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

　　“我说的都是事实，一定是他错不了！还有他身边那个李延，专会背后挑事！甚至还差点想软禁我……”陆梧停了下来，胖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这一切都能说清了，陆桐没能杀掉你，又怕你回宫后陛下降罪，所以才勾结睿国想要谋反，却被我看到了他们秘密往来的书信！”他激动起来，将自己看到睿国给陆桐的飞鸽传书一事告诉陆昱，“就因为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李延那厮就把我关了起来。我早说这个睿国叛徒不可信，他既然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连父王都被他骗了！我就说父王绝不可能谋反，这一切都是他们设计好的！都是他，都是他害了我们一家！“

　　他抹了一把泪，一把摁住陆昱手腕，速度之快连陆昱都没来得及反应。陆昱嫌弃地要甩开，却发现陆梧绿豆般的小眼里涌出大滴泪来。

　　“老弟，求你了，我知道我爹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迟早会被你们抓到。求你看在他是受人蒙骗的份上，在陛下面前留他一条命！”

　　陆昱脸色很古怪，“你让我替王叔求情？”

　　“对，不管是贬为庶人还是终身监禁我都认，只要能保他不死，我的私房钱都给你，丫鬟也都给你，我我我……我给你做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陆昱觉得很讽刺，十一年前淮安王拿书信说自己被陈中行欺骗，十一年后陆梧又坚称他爹被骗。自己这位王叔真是天真善良，永远都是别人骗他，他自己仿佛一直都是受害者。

　　“堂兄找错人了吧。”他冷冷打断陆梧，“你我同为臣民，应当知道，陛下如何行事，岂容我等置喙。”

　　陆昱的任务是押陆梧回京，但因为陆承深没给他具体期限，所以他暂时留在江淮，看看能不能协助破敌。因为淮安王是陈中行案的关键人物，只有擒获他，才能得到更多跟当年有关的信息。

　　霍公询驻扎地附近有个湖泊，叫做富凌湖，湖中分出几道河流，下游就是淮安地界。一日苍澜同陆昱说要看看沿河地形，霍思靖知道了，自告奋勇要当向导。自从苍澜说中淮安王从彭城突围后，霍思靖便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这人仿佛嘴上开光，隔三差五便要他再算一次天机。

　　苍澜被他烦得不行，路边随手揪了根草叶，煞有介事地掐算一会儿，道：“我看你鼻如悬胆双目炯炯，将来定是赫赫有名的一方大将，只是……”

　　“只是什么？”霍思靖忍不住追问

　　苍澜故意长叹一口气，“只是要用姻缘来换啊！”

　　“去！”霍思靖涨红了脸，“谁要你算这个了？我是想问你破敌之策！”他又重重补了句，“我才不在乎姻缘呢！”

　　苍澜抱着肚子笑了半天，终于恢复正经，“其实要认真说起来，破敌之法不是没有。”

　　“哦？”陆昱来了兴趣，他就知道苍澜今日突发奇想要来湖边溜达，肯定是有了什么主意。

　　苍澜指了指天上，“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陆昱点头，“江淮地区，正常。”

　　“沿面前这个湖向东，就是淮安地界了。”

　　“对，淮安下属峰阳县，就在湖对面不远处。”

　　“多日大雨，下游河道曲折，恐怕吃不住这么大水量。”

　　陆昱明白过来了“放水淹城？”

　　“聪明！”苍澜打了个响指，“我们从长安一路东来，明显能注意到淮水水面一天天上涨。截道拦水不是难事，霍将军肯定也能料到。但是他迟迟没采用这个办法，估计是……”

　　“一旦实施此计，必伤亡惨重。”陆昱也严肃起来。

　　如果掘堤淹城，必会造成大片良田被淹，江淮地区颗粒无收，百姓无家可归，但如果不用这个计策，就只能继续跟淮安王死耗。

　　沉默在三人之中蔓延，此时再沿湖散步似乎已经没什么意思，三人便想打道回府。

　　没走出多远，就听路边林中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两人似乎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停在原地不肯走，声音越来越大。

　　“快点回营，这要是被抓到了，可是要军法处置！”

　　“我今天还偏走不可了，你少拦我！”另一个嗓门大起来。

　　“大哥劝你冷静一点，毕竟你也不清楚情况，不能冒失啊！”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

　　霍思靖听到此处，已然愤怒之极，直接冲入竹林中。那两人被吓了一跳，差点要动手，看清了霍思靖和他身后来人后，干脆直接噗通跪倒，“殿下！”

　　霍思靖气愤地吼出来：“你们想当逃兵？”

　　那个想要逃跑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伙，劝阻他的是个老兵。，另一个却是老兵，听了霍思靖问话，那老兵想要替小伙子掩饰。

　　“没有没有。”老兵赔笑，“就是闹了点小矛盾，霍将军对咱们那么好，怎么可能……”

　　陆昱打断他，“如果不是逃兵，那就是投敌了？”

　　两人这才慌了，急忙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要逃走的那小兵是去年新征来的兵，扬州下属县镇的人，家中母子相依为命。近日恰逢江淮大雨，他听人说家乡那一带田地被淹了好多，心里发慌，托人给家中老母寄了几回信，却都没有回音。他一会儿害怕老娘出事，一会儿又疑心自家田地会被邻里占去，茶饭不思，便起了当逃兵的念头。老兵是帮他写信的人，发现他不在营中，立刻联想到他家情况，追出来想偷偷将人劝回去，却被陆昱等人撞见。

　　老兵也很生气，骂那小伙子：“谁家不是人？这么多兄弟就你能耐，你小子家好在还在这边，老子家比你还要远，你以为我不担心吗？谁在世上都不容易，怎么，就你的事最要紧？”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那年轻人也很委屈，“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陆昱听着那小兵字字泣血的控诉，心里也不是滋味。一边是军纪如山，一边亲情人伦，战事越拖越长，终归是给普通人造成损失。

　　他沉默地翻看着那年轻兵卒的家书，忽然皱起眉，“你说你家在哪里？”

　　那小兵不知所以，报了名字。

　　陆昱神色顿时复杂，将信一摔，“你把地名写错了，能送到才怪！”

　　“……”

　　年轻人转头瞪着那老兵。

　　那大爷面上挂不住，心虚地摸摸后脑勺，“这……我也就只会认几个字，你家乡名字太生僻，大概……”

　　这事最终以老大爷主动提出替小兵担下一半军罚为结束。苍澜和霍思靖两个议论着趁年轻还是要多读书识字，正准备回营，回头却见陆昱一直留在原处。

　　“走啦，又想什么呢？”苍澜挥了挥手。

　　陆昱慢慢看向他，“我想到该怎么对付淮安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