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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请命 ...

  •   游 85

      那边,举觞亭里,陆旻见天色不早,正准备告辞。

      苍澜陈衡长孙遗策三人急着寻客套话,想再拖延时间,但陆旻早已看穿了他们目的,笑道:“几位不必费心了,依本王对六弟的了解,他今日是不会来了。”

      “谁说我不来?”突然,举觞亭外传来声音。

      几人转头,看着步上石阶的年轻人。

      “六弟?”陆旻显出几分意外,他飞快地瞥了陆昱身后柳依依一眼,“我以为你不便见客。”

      “五哥都要走了,我总得送客,彰显一下兄弟情谊吧?”陆昱眉一挑,理直气壮道。

      陆旻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目光中带了审视,好像要看出他究竟有几分几两。

      陆昱来到苍澜陈衡长孙遗策身边,道:“五哥既要替他们几个封官,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陆旻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柔声道:“封赏乃是父皇的意思,父皇向来爱惜贤才不问出身,这回也是因为赏识他们三个,觉得这等人才不为大齐效力过于可惜。你也应大局为重,莫因个人闹脾气,就耽误了别人满腔抱负。”

      “五哥误解了,我并非阻止他们入朝为官。阿澜三人是秦王府门人,得父皇厚爱,是个人之福,亦是整个秦王府之福。不过既然是我府上的荣耀,我作为府主,当然会亲自向父皇谢恩。”陆昱突然假惺惺一笑,“就……不劳五哥费心了?”

      他三言两语拉开了双方界限,话里明明白白的意思,这是我府上的荣誉,跟你没关系。

      陆旻神色不快地走后,苍澜陈衡长孙遗策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要不要现在过去和陆昱搭话。

      最终,苍澜被推了出来,小心翼翼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陆昱淡淡道,“只是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什么意思?”三个人面面相觑。

      陆昱摩挲指腹,望向举觞亭外冰雪初融的湖面。

      老师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他若要翻案,势必会有许多人反对。自己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和拥趸,才能让他们闭上嘴。

      古来皇子获取势力,就必须先有所建树,而若想有所建树,无非文治武功两条路。

      但他三个哥哥里,除去陆景不太和人来往,剩下两个,陆晟陆旻正好一文一武,各自目标明确,且已经聚起一批亲信。而他,很不巧,大哥在世时他为了避嫌,极少和朝臣来往,甚至有意扩大自己纨绔子弟之名,大哥过世后,他又消沉许久,没有及时拉拢群龙无首的人太子党,错失先手。

      但他既然决心走这条路,那么不论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放过一线机会。

      陆昱终于回过头,看向长孙遗策,“长孙,我记得四年前我们初见时,你说过,若有一天我志在九鼎,你愿替我筹谋,如今这话还作数吗?”

      长孙遗策愣了一下,觉得陆昱神情和以前不大一样。

      他起身作礼,正色道:“愿替殿下鞠躬尽瘁,山海相随。”

      “好!”陆昱目光越过墙院,仿佛看向远方皇城,“那接下来,就该看我们的了。”

      翌日,皇宫,御书房。

      陆承深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摊开了又一份奏疏。

      他扫过大段奉承话,待到终于从那些曲折晦涩语句中弄明白这位大臣的意图,手下朱笔却是一顿。

      那是又一封劝他迁都的折子。

      一月之前,聂倾泓兴梁兵败,整顿残军后逃向兴梁西边的阳平关。他手持伪造信物,谎称兴梁已被睿军攻破,自己奉命前来求援,竟成功忽悠得阳平关守将放他入关。他转头便干掉了关内齐军,成功占领了这座汉中盆地上的要塞。

      阳平关失守的消息引发齐国朝野上下一片惊惶。因为阳平关北接陈仓栈道,是进入关中的要道之一。从陈仓穿越秦岭,没几日便可到达长安。

      一时间国之危矣的论调甚嚣尘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仿佛第二天睁眼就能看见睿军闯进家门,霸了自己的房,占了自己的床,还抢了自己新婚燕尔的美娇娘。就连许多大臣都悲观起来,联名上书劝皇帝迁都洛阳。

      怒气猛地从心底窜起,陆承深忽然站了起来,将桌上所有奏章拂落在地。

      一群懦夫!动不动就叫嚷着迁都迁都,平时怎么没见他们那么积极!

      正当他愤怒时,殿外传来公公通报,“陛下,秦王殿下求见。”

      陆承深皱眉,“他来做什么?”

      “回陛下,秦王殿下为陛下封赏府上门人,特来谢恩。”

      陆承深感到意外,老实说,他是不怎么指望这儿子会真心实意要来道谢。老六虽看起来吊儿郎当,却是个十足的犟脾气,陆昊逝世,他绝不可能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解开心结。
      不过……既然对方肯主动做出冰释前嫌的样子,陆承深也不介意退一步,和这儿子缓和关系。

      毕竟,他只剩四个儿子了。

      陆承深暂时消了怒火,“让他进来。”

      陆昱一脚刚踏进屋,就发现气氛不对。他偷偷摸摸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奏章,便明白了父皇动怒原因。

      他不动声色将纸张捡齐摞好,放回桌上,装作不经意问:“父皇在为奏章烦恼?”

      “你看都看了,就别装傻了。”陆承深瞥他一眼,“反正这里也没别人,说说,你对这事怎么看?”

      他坐回桌前,翻出自己的棋盘,又指了指桌前,示意陆昱边下边谈。

      这还正合了陆昱心思,他掀衣落座,正色道,“回父皇,儿臣认为,迁都之事大可不必。”

      “哦?”陆承深在棋盘四方落子,淡淡问道,“朝中主张迁都的人可不少,你凭什么反对他们?”

      “十年前的情形不清楚,但十年之后,儿臣是长安一班朝臣中唯一接触过睿军的人。”陆昱手掌虚拢在棋罐上,冷冷一笑,“不客气地说,臣比他们更了解敌人虚实。”

      聂倾泓初至兴梁,便来了几次疾风暴雨般的攻城战,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但眼见兴梁就快陷入困境时,睿军反而放缓了攻势,宁可投毒暗算,也不愿正面交锋,这说明聂倾泓后期碰上了什么问题,因此才更为谨慎,不想损失一分一毫的兵力。

      而聂倾泓派顾飞雁攻城时,又派人暗杀她,自己却率兵马在山上围观,毫无支援意思。他的目的很明显,只要顾飞雁死了,那么他就是睿军唯一的领将。

      临敌斩将是古之大忌,为什么他宁愿冒着攻兴梁失败的风险,也要先夺得兵权呢?

      答案或许是,他受到了来自睿国朝堂的压力。

      陆昱不是没听过这位仁兄与他们国家太后之间的某些韵事,也知道睿国朝堂多是士族名门,自持身份,最看不得伤风败俗鸡鸣狗盗之事。睿国内部估计早有人对他不满,就等着看他兵败呢。

      所以聂倾泓攻城失利之后,就立刻去抢了阳平关。他其实也担心回睿国后被问责,所以先使兵力驻扎汉中,凭着手中兵权,再慢慢和他睿国同僚们周旋。

      前有狼后有虎,陆昱忽然有些同情这位聂司空了,但这不妨碍他利用对方弱点。

      “所以,只要聂倾泓一日不解决后方粮运补给问题,他便不敢北上。”

      他笃定一笑,指尖划下,“哒”的一声轻响,定白子于天元。

      霎时,攻守逆形。

      陆承深顺着看向棋盘中,那里龙盘虎踞,锋芒毕现。

      这孩子的棋路和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陆昱所说并没超出陆承深的预判,早在接到边关情报之时,他就在猜测聂倾泓暂时不会北上。

      聂倾泓攻占阳平关时正值惊蛰,传统时令中,惊蛰过后,便是春耕伊始,华夏大陆大部分地区都进入农忙之时。去年收成本就不算太好,今年更不能马虎。一年最适宜的播种时节就那么几天,若是误了期限,等到年底就知道谁哭得更惨了。

      人说民以食为天,甭管你睿国还是齐国,谁都不敢在吃饭的事上马虎。所以两国人马心照不宣地暂时休战,各自专心务农。而后续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陆承深的想法:聂倾泓领睿军屯田阳平关外,垦田开渠,督查农事,据说日子相当悠闲自在,练兵排阵似乎都成了副业。

      聂倾泓虽不可小觑,但目前陆承深更多的心思还是在东南的淮安王身上,他希望利用这难得的一点时机,先解决内部这个心腹大患。然而朝中许多出身士族的大臣,久居庙堂,不懂四时之事,更不能察觉战事中的微妙时机,拼着文臣死谏的精神仿佛下一刻就要撞死在殿内柱子上。

      陆承深身为皇帝,要彰显自己纳谏如流体恤臣民,自然不能公开斥责这些人,但也不会允许这些人真的左右自己。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站出来替他在台前驳斥异议的人。

      而陆昱,说了他想听的话。

      寂静书房中,陆承深摩挲着棋子,阴沉眉宇下,看儿子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看不出来,兴梁一行,有些长进。”他忽然开口。

      陆昱低头掩饰笑意, “儿臣愿时刻为父皇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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