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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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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84 决心
冬去春来,桃花发枝,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一月以来,因为先太子陆昊逝世,齐国朝堂内部发生了剧烈动荡。原先尽力辅佐太子的朝臣,一下子失去主心骨,仿佛前十几年的苦心经营瞬间打了水漂。而这时,原先一直不声不哈的五皇子陆旻突然崭露头角,协助陆承深打理朝政。他态度谦逊,礼仪标准,谈吐引经据典,举手投足显出一副遵守古法的士大夫的模范风度。朝中许多老臣对他赞赏有加,私下议论这孩子真是德才兼备颇有孔孟遗风,和他那几个兄弟就是不一样。
秦王府众人偶尔闲谈,也会说起这些事,但都不敢告诉陆昱。
陆昱自从陆昊入丧后,就一直处于消沉的状态,不见外客,甚至连和人交流都变少。众人知他心里不好受,也都默契地不去打扰。
事情的转机是一天下午,陆旻带着一堆仆役,跨进了秦王府大门。春喜公公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家殿下不方便见客,然而陆旻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
“谁说我为六弟而来?”他转向一旁苍澜陈衡长孙遗策, “本王是来找他们的。”
原来,陆旻最近协助陆承深打理朝务,论赏兴梁之战有功人员,苍澜三人也在其列,每人各得钱铢二千,禄米百石,布帛百匹,以做嘉奖。
陆旻每报出一项,就有仆从将相应的礼品抬上来。很快,举觞亭内就堆满大小箱筐,一直挤到台阶上。
但更让人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陆旻念完礼单后,他身边的春庆公公捧上一个盖了红绸托盘。红绸一揭,下面放着三张文牒。
那是出入皇城城门的凭证。
原来,陆旻将苍澜三人在兴梁的事迹上报他爹,直夸三人英勇无畏年少有为,仿佛这等人才不为大齐效力简直是国之损失,陆承深听后觉得有理,只是碍于太子新丧,朝中诸事受影响,暂时不便安排新官录选升迁,便让陆旻先记下此事,等时候到了再作安排。
“入官之事暂时不便提,腰牌却可以先送过来。”陆旻手按在红绸之上,微微一笑,“本王提前恭祝三位先生官运亨通。”
对面三个人反应不一,陈衡自然是立即喜上眉梢,苍澜迟疑着也想道谢,唯独长孙遗策却是一脸凝重。
长孙遗策生长于士族大家,对王公贵族拉帮结派之举更为敏感。即使陆旻没有明言,他也能察觉对方的拉拢之意。但陆旻今日毕竟是代表朝廷而来,实在不好推辞拒绝。
他先是随着身边那俩人一同谢恩,礼节性说了些客套话,接着话锋一转,表示自己既客居秦王府,于情于理都应将此等喜讯通知秦王殿下。
陆旻仍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解释自己原以为六弟近日心绪低落,故不愿去打扰,但既然长孙遗策坚持,那就依他的意思了。
长孙遗策得了许可,离开举觞亭,从游廊里绕出来时,迎面碰到了来探望陆昱的柳依依。
长孙遗策眼睛一亮,他本来还担心自己一人劝不动陆昱,但如果有柳依依在就能增添几分把握。
柳依依向来性格利落,听长孙遗策讲完来龙去脉,便干脆地拍板:“走,去找他。”
紧闭的房门被人踹开,屋外阳光争先恐后涌入室内,仿佛画师挥洒笔墨,在地板桌椅上都洒下大片夕霞。
陆昱倚在镂花窗下,手肘撑着支起的膝盖,头颅低埋。照进来的夕霞将他也笼罩其中,露出的侧脸、发梢上似有金光流淌,映得他仿佛是个金娃娃般。他明显不适应骤然浓烈的光线,下意识抬手遮挡。
余晖之中出现了一个窈窕身影,在屋内投下长长细影。
陆昱终于从光线中辨认出来人,顿时脸色一沉,“出去。”
他不想见人,不想听人安慰开导,更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尤其是柳依依。
柳依依却没理他的话,道:“快点跟我走,郑王殿下来了。”
“五哥?”陆昱愣了一下,很快又撇过头,“我说过了,不管谁来都不见。”
他加重了语气,“所以,在我喊人之前,出去。”
“恐怕那几个侍卫现在没法听你的命令。”柳依依将一根细竹管在他眼前晃过,“蚀香软骨散,你应该听说过。”
“顺便说一句,长孙遗策是共犯。”
“……”
趁着陆昱无语的时候,柳依依赶紧将陆旻来挖墙脚的事情告知对方,为防陆昱不够重视,还特意添油加醋一番。
陆昱却没什么太大反应,淡淡道:“封官厚赏是好事,恭喜他们了。”
“这是什么话?”柳依依恼火于对方满不在乎的态度。这家伙是真看不出事情严重性吗?
陆昱冷笑,“召他们入官是父皇提出的,父皇决定的事情,我还能反对不成?”
柳依依一愣,这才意识到虽然陆旻帮那三人上报了功绩,但最终拍板决定的还是陛下。
“他从来都一意孤行,只要不和他心思的,才不管对方死活。十年前就是如此。”
柳依依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忽然一僵,声音有些颤抖,“你是在说……陈将军?”
“太武元年冬……”陆昱低声喃喃,“哦,确切算来,应该是十一年前了。“
陈中行生前名声并不好,他头脑灵活,几乎到了狡诈诡谲地步。陆承乾晚年多病,朝中陆承深、淮安、晋南三位王爷为皇位争斗不休。许多大臣卷入党争而丢了官,但陈中行从没受过波及,甚至还利用各方想拉帮结派的心理,连续获得晋升。众人叹服他的手腕与能力,却也一致认定此人不可深交,搞不好哪天被他坑了还在帮他数钱。
十一年前冬,陆承乾在终南山行宫病重,朝中人都知他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一日,陈中行至行宫与先帝议事,当晚陆承乾驾崩。行宫中耳目把这件事密报自己效忠的公卿大臣,消息一传开,三位王爷及其党羽同时行动,城内上下一时间动荡不安。而这时,陈中行率军从城外赶来,拥陆承深登基。就这样,陆承深成功继承大统,并欲趁此机会清除淮安王、晋南王两方势力。
但那两人也不会甘愿坐以待毙。晋南王率军刚到渭河河岸,听闻风声,立刻表示自己是来勤王的。他将矛头对准陈中行,质疑他与先帝之死有关。而这时,行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医证实,在陈中行带给先帝的牛酪浆中验出毒素。晋南王借题发挥,干脆屯兵渭河,大有不惩处奸凶就不离开的意思。
于此同时,淮安王也表示自己要替天行道惩凶除恶,拿出了先前陈中行鼓动自己争皇位的书信。
人们这才知道陈中行其实一直多方下注,甚至有意操纵皇族相争来获得晋升。先前陆承深、淮安王、晋南王三人一次次交锋中,其实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陆承深震怒于自己受到的欺骗,下旨将其下狱问罪。
“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陆昱沉默一会儿,低沉开口,“我跟他习过武,知道他对皇伯父一向尊敬……我跟所有人说他决不会害伯父,但没人信我。他们说我年纪太小,还辨别不出人心险恶。”
陆昱又陷入回忆,十一年前,他心智尚幼,不清楚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说素来关系亲厚的老师要被问罪,急得赶紧要找父皇说情。他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父皇和陈将军关系不错,只要解释清楚了,总会平安无事。
可是陆承深压根不愿听他说话,他在门外跪了好久,宫里人也不肯再替他传话。陆昱这才感到了慌张,急忙去老师家通风报信。陈府院中挤满了人,陈将军正在和女儿说着什么,小丫头鼻子通红通红的,抿嘴瞪着父亲。
他劝老师赶紧逃跑,还让他们乘自己马车,自告奋勇要掩护他们出城。男人哑然失笑,拒绝了他的提议。陆昱气对方不当回事,自己急得要命,男人却还是云淡风轻。
“回家去吧,殿下。“那人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温和,不似平日调侃戏谑,”卑职保证,过了今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那天在外跑了太久,回家没多久就发了高烧,一连几天神志不清,差点把周围人急死。后来烧是退了,却听人说早在陆承深派太监到陈府宣旨前,陈中行已经畏罪自杀了。而在陈府中果然也搜出了鹤顶红、伪造的兵符和他对于先帝之死一系列的谋划,更坐实了他暗害陆承乾的事情。
可是一切都太巧,想要罪证后罪证立即就来,巧得让人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
如果是那个人,想要谋划什么事情,真会留下这么多把柄给人发现吗?
那几年间,陆昱时常会想,如果那时父皇肯见他,听他一个解释,或者是他那时病得没那么凑巧,劝陈将军离开长安时再坚决一点,事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能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就注意到异常,哪怕只是做出些微小改变,所有遗憾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就像是,如果他早点注意到大哥的病情……
陆昱将头埋入膝中,手指捂住眼睛。
为什么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做些什么的时候,现实总要戳破他的幻想,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柳依依看着他,衣衫勾出少年修长脊骨,露出的后颈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光线之下,如玉如竹,显得无助而脆弱。
仿佛鬼使神差似的,她忽然上前一步,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像是在安抚一只落入猎人陷阱走投无路的幼兽。
“这么多年我一直试图告诉自己,父皇有他自己的顾虑,他是国君,必须大局为重……”陆昱艰难地说,“可有的时候,他明明知道错了,却仍不肯回头,甚至连半分要改正或弥补的意思都没有……不管是对大哥,还是他曾信任过的老师……”
他想要知道真相,当年的事究竟谁在说谎,老师到底是不是无辜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既然那么想知道,那就去向他寻答案。”柳依依忽然道。
陆昱愣愣看向她,“ 你……让我去质问父皇?”
他摇头,“他不会说的,他若肯好好跟人解释,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局面。”
“那就从别的渠道查明事情经过。那么大的事情,肯定还有其他见证者。”
“可是,”陆昱迟疑了一下,“已经过去十年的事,真的还应再翻出来吗?”
若是从前,他绝不会在决定做一件事后还畏手畏脚,但陆昊的死让他对所有事情都产生了悲观情绪,他开始恐惧未知,甚至怀疑自己。
颌上传来一股强硬的力道,柳依依欺身上前,捏住他的下巴。陆昱猝不及防,直直看进她眼底,女孩瞳色在阴影中也灼灼发亮,眼尾妆粉绯红,如同高烛照海棠。
“这件事已经成了你心里一根刺,不得到真相,你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如果因为恐惧改变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如何对得起当年的满腔愤懑的自己?”
柳依依越挨越近,陆昱发现自己的感官突然敏锐起来,比如屋内的熏香绕梁不绝,比如地板上的光斑覆盖了视野,比如他几乎能看清柳依依眼上每根睫毛,胸腔深处某个地方怦怦直跳……
柳依依声音似有蛊惑性,附在陆昱耳边轻声道:“你自己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不曾淡忘昔日决心,终有一日会得偿所愿。”
陆昱终于有了反应,“我说过这话吗?”
柳依依僵住了,眨眨眼,“啊,没说过吗?难道我记错了?”
“……”
场面一度尴尬。
“意思到位就行了,反正无非就是那些道理。”柳依依大度挥手,又再度认真道,“况且殿下并非孤身一人,不管做什么,有我们这些人陪你。”
陆昱想起之前柳依依等人来兴梁找自己,有这几位朋友在,他或许真的不孤独。
从前听过的、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话语于此刻又冒了出来。
“听起来,殿下也是心中有天下之人。”
“如果愿意,去做太子吧。”
“如果不能让别人听你说话,那么你的不平也好不满也好,没有任何作用。”
如果只有有能者才能保护身边之人,才能让别人重视自己的意见,那么……
他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东西,不再被人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