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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太子之死 ...

  •   游 83

      陆昱催马驶入长安城门,踏过朱雀大道的积雪,皇城就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秦岭栈道的罡风还在胸腹中肆虐,如刀锋入体,一下下切割着接近极限的心肺。

      宫城内禁止跑马,他跃下飞奔的坐骑,一落地便向东宫跑去。

      快点,千万不能……

      太子寝宫死气沉沉,看不见的角落,有宫人躲在帘子暗处低声啜泣。

      补药还在不间断送上来,但病人已经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陆昱奔过奉药的宫女,奔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春乐公公,两边光影色块向后褪去,他仿佛跋山涉水的旅人,经过漫长的路途,终于来到陆昊病榻前,凝望着对方惨白的面容。

      “哥……”他从嗓子里挤出声来。

      陆昊终于有了点意识,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人是谁,“哦,是你啊……”

      “是我。”陆昱应声,这才察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陆昊看他这样,自己先笑了笑,“亏你以前总吓别人,现在自己也被吓到了?”

      他没力气咳嗽,只能扶着塌边喘气,确实出气多进气少。

      “真、真不甘心,”陆昊摁着胸口,每呼吸一次,都能听到肺里的尖嚣,“我那么多年想摆脱这病,却终究……让它赢过了我……”

      “不,肯定还有别的办法!”陆昱慌道,“大齐那么多名医,总会有能救你的人……我去找,我肯定能找到……”

      陆昊却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注视弟弟,轻声嘱咐,“以后没人帮你兜底,别再闯祸了,照顾母后,还有自己。”

      他勉强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如果愿意,去做太子吧,我知道你……其实想过……我相信……你会比我……比我……更……”

      “不,太子之位是你的,我不跟你抢……你不能,拜托你不要……”巨大的恐慌袭来,陆昱觉得自己仿佛跌入深井之中,四面皆是围障,窥不见一点天光。

      耳边人声喧嚣,嘈嘈切切,不知述说着哪一段过往。

      “那你以后就不和我们住了?”男孩在屋顶上向下问。

      “是,父皇说我以后是太子,太子有专门的住所,还要学很多东西。”屋下的少年耐心回答,“还有六弟你不能再爬屋顶了,你已经晋升了秦王,要注意皇家颜面。”

      “规矩真多,狗不能养,屋顶也不让躺,连你都要搬走了,感觉大家到了宫里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人哪能始终一个样呢?”少年笑了笑,“不过再怎么变,我也是你大哥。快点下来,待会被人告到父皇那里,我可不替你求情。”

      “说好的兄弟情谊呢?太不仗义了,哎,你别走,别走!”

      “别走。”时间在记忆中穿梭回来,陆昱抓住的手,小声道,“别走,拜托,算我求你,哥……你将来可是要做皇帝呢,你答应会给我挑一块好的封地……你还说要济万民,要铸剑为犁不生干戈……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怎么、怎么能……”

      然而那只手还是落下去了,温度流失,生气断绝。

      一刹那,陆昱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屋外日头正高,他茫然地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齐国太武十一年正月,太子陆昊病逝,举国皆哀。

      歌舞被禁,酒乐暂歇,唯有满城白绫纷扬,与未消融的冰雪相称。

      长安一家茶楼上,陈衡与陆旻对坐。

      “五殿下不去送太子一程吗?”

      陆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东宫肯定一群人在他身边,都是尊贵显赫如我六弟之人,哪里轮得上我。”

      他凝视着窗外素白的街道,眼瞳中流出些许落寞和自嘲。

      但那情绪也只是一瞬而过,陆旻很快转回了头,“不说这个,说说你吧。你之前迟迟未答应投靠本王,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陈衡道:“草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朝堂险恶,人们之间利益往来相互算计,即使王公贵族亦不能幸免。秦王殿下虽然仗义,却到底没那个心机手段,万一哪天被人坑一把,连自身都难保全。有太子殿下前车之鉴,草民深知只有投奔可靠之人,才能为自己谋个好出路。”

      “听你的意思,似乎暗指本王心思深沉?”

      “心思深沉未必就是坏事。草民听闻太子病重的那些日子里,五殿下协助打理朝政,做事妥善周全滴水不漏,赢得朝中许多重臣赞赏。草民心中敬佩,也希望能跟殿下,长长见识。”

      陆旻望他一眼,道:“陈衡,跟本王说话,不必如此冠冕堂皇。”

      陈衡眨眨眼,马上接道:“当然,若殿下将来有所收获时,记挂草民初时艰辛,愿意施舍个一官半职予以嘉奖,草民定当千恩万谢,不胜感激。”

      陆旻反复瞧了他好久,像是要确认他的真心似的。末了他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于是谈话接近尾声。

      陈衡也担心消失久了会引起苍澜和长孙遗策怀疑,便行礼告辞,走到雅间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陆旻的声音。

      “陈衡,我从未害过大哥。”

      陈衡脚步一顿,“殿下无需解释。”

      “你不信?”陆旻忽然笑起来,笑声中似有悲哀,“是啊,你不信,连你都不信。史书上那么多六亲不认你死我活的事迹,谁信皇族子弟会有手足之情?”

      陈衡淡淡道:“不管信或不信,殿下身份尊贵,没必要在乎我们这些草民的看法。”

      当断不断,是妇人之仁。

      可是陈衡不可能和陆旻说这些,虽然目前名义上他和陆旻统一了立场,但皇室子孙手握生杀大权,即使面上客气随和,那也是人家笼络人心的手段,他没傻到真以为对方从此和自己对方穿一条裤子,真和对方掏心掏肺起来。

      所以他只是拱手一揖,走下了楼梯。

      另一头,皇宫里一连几日都在操办太子丧事。吴皇后毕竟年纪大了些,几日劳心劳力,加上悲痛过度,也病倒了。

      她病中常做噩梦,梦中每每要寻儿子,惊醒之后便再难入眠,宫人劝不住她,只能将此事回禀陆昱。于是陆昱白日在灵堂为守灵,晚上还来守着母亲。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处理所有事情,好像这样便能让自己不去想兄长离去的事实。

      一晚,他守着母后睡下,自己也实在困倦,支在床头打盹。恍惚中似乎有人走近,他猛地睁开眼睛。

      来的竟然是他父皇。

      陆承深本打算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不惊动任何人,为此还特意让门口的宫人都不要通报,却没想还是被小儿子发现了。

      他有些不自在,“朕来看看你母后。”

      陆昱没有作声。

      陆承深顿了顿,又道:“朕刚刚……去过灵堂了。”

      陆承深颇费了些力气才说完这话。他的眼神不再总带着雄鹰捕猎般的警觉和探视,身姿也在黑色袍服中略显佝偻,好似一直紧绷的弓弦松弛下来,人们才发现上面那张弓上其实已布满伤痕。

      他刚刚是去了灵堂,还在陆昊棺前站了许久。

      他还记得这孩子刚出生时的情景。那时他心里没底,自己在门口瞎转悠,几个部下们笑他这时候反倒不如女人镇定。结果刚笑完里头就传出产婆惊叫,说母亲虽然没事,但新生婴儿脐带绕颈,一直不哭。他立马要进屋,产婆们堵门不放,他急了,说自己第二天就得出发去打南阳,打完南阳还要打襄阳,不知几个月才能回来,你们不让我看一眼我战场上不安心。

      他如同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旦开始回忆过往,就变得絮絮叨叨,也不管对面的人是不是在听。

      后来产婆们终于熬不过陆承深,将婴儿抱出。谁知陆承深刚一接过手,本来都快没气的婴儿竟就细细弱弱哭了一嗓子。所有人都高兴坏了,说这孩子总算能活下来。后来产婆们私下议论,大概是因为陆承深常年征战,身上自带血腥煞气,吓走了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不过这次嘛,黑白无常似乎不怕他了。

      “他从小就听话,肯上进,朕让他学如何做一个储君,他便努力读书,勤勉政务。他一直试图讨朕欢心。”

      “不,”陆昱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大哥做这些,并非为了父皇。”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幽暗微光中相交。

      “看来你是怨朕了。”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朕本以为……本以为逼一逼他,或许能激出他身上血性。”陆承深语速变快,像是在解释,“他是储君,将来统摄一国,要经历的事远比你们复杂,若不性子强硬些,他如何镇得住朝中上下那么多人。”

      他摇摇头,“你太小了,还理解不了这些。”

      陆昱沉默一下,道:“当年前我为陈将军求情,父皇便是这句话。”

      陆承深像被人踩了痛脚,一瞬间恼火,“所以呢?你记恨了十多年,现在打算新账旧账一起算?”

      陆昱移开目光,“微臣不敢妄议圣上!”

      “你!”陆承深怒了,“混账,跪下!”

      陆昱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陆承深瞪着他,好像从不曾认识这个儿子一样。

      “听着,”他冷声警告,“你心里不好受,朕可以理解,甚至能容忍你闹小孩子脾气。但除非你有足够能力让别人真正听你说话,不然你的不平也好不满也好,都没有任何作用!”

      他瞥了眼一旁熟睡的吴皇后,重重丢下句“照顾好你娘”,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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