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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上元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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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82
那日长孙遗策同顾老将军谈过之后,顾老将军便缓和了态度。他不说降,也不说不降,而是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考虑。
顾飞雁醒了之后,就搬去与父亲同住。众人像是约定好了似的,一直不问他们最后的选择。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几日,便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月夜。
陆昱今日穿的一件银丝圆领袍,窄袖,腰封绣暗云纹,月下长身而立,风采翩然。
他来敲柳依依房门,笑道:“可以走了吗?再不走花灯就被放光了。”
门开了。柳依依往发髻上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含笑看过来。她换了石榴红的襦裙,头梳飞凤髻,额染花钿,眼尾绯红,明艳绮丽,光彩照人。
陆昱脸上微烫,移开目光。
“走、走吧。”他在月下对柳依依伸手,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一路漫步到河岸上,身边车水马龙,人潮汹涌。孩子大笑着跑过摊位,手里拎着刚买的糖糕。
陆昱在卖花灯的摊位前驻足,问柳依依:“喜欢哪一个?”
柳依依看了看面前挂着的各式河灯,选了一只小狗样子的。
小狗圆圆胖胖,扯着嘴憨笑,浑身上下被涂得花花绿绿,是过年年画上的标准配色,显得特别喜庆。
陆昱不由失笑,“怎么选了这个?”
“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爹爹曾答应给我一只小狗,我期待了好几天,可惜还没到手就被人抢走了。”柳依依看着花灯,脸上浮现怀念神色。
“谁这么霸道,竟然从你手里抢东西?”陆昱惊奇,“你没去抢回来?”
柳依依斜他一眼,“什么叫‘竟然’,我看起来那么不好惹吗?”
“没有没有。”陆昱赶紧死命摇头。
他望着柳依依手里虎头虎脑的那只小狗花灯,道:“其实我倒真的养过狗。是以前跟皇伯父去终南山时,遇上的一只小土狗。我想着要以后出去打猎,身边多只猎狗肯定特别威风,所以把它带回府里。那小家伙也确实厉害,不久之后就混成了那一带的霸王,连四哥的猎犬都不敢轻易惹它。”
他叹了口气,“但后来父皇即位,全家要从晋王府搬去宫里住,他们担心这狗性子野,不让我在宫里继续养,我只好把它送走了。”
那天他翻出了以前带过的长命锁,郑重系到狗脖子上,说这锁既然能保我长命百岁,一定也能让你平安健康活下去。何况母后说这锁是纯金的,要是有人嫌你吃太多,你就把锁给他,一定能抵很多顿饭钱。
来接狗的府卫听了这话,想笑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说着说着,陆柳二人已经下到河边,水中已有大片花灯聚集,墨色水面波光粼粼。河边有很多熟人,比如郭六郎一家集体出行,曲娘子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郭六郎正在往花灯上写心愿,身边几个孩子手拉手围成一圈,争先恐后地要让爹将自己的愿望先写上去。
往另一头看去,太医院老太医们也终于舍得从屋里出来,坐在铺子前吃元宵,将胡子撩到肩上,一边吃一边给旁边路人讲这元宵馅太甜吃多恐有中风的危险。元宵摊老板气得脸色发绿,胡佐使和卢七方不住地赔礼道歉,才没让老板将他们赶出去……张赫赫从旁经过,赶紧低下头,装作不认识这群家伙,可惜他身形太过挺拔,在人群中怎么都藏不住……
“熟人还真多。”柳依依道。
“过节嘛,就得热闹些。”陆昱道。
他二人点上烛火,放在小狗花灯背上。
“许愿吗?”陆昱问。
“呃……其实我不怎么信这个。”柳依依道。
“那你还来。”
“来看你啊。”
陆昱被她直白话语撩得脸红,移开视线:“好、好吧。”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提笔,写道:愿今人岁岁安康。
“就这些?”柳依依问。
然而陆昱已将花灯放入水中,花灯顺江逐渐漂远,融入那一片红尘繁华之中,远处似有波涛拍岸,钟声回荡在夜幕之中……
“这就够了,”他转头笑道,“其他的自己争取,向神明也求不来。”
他忽然靠了过来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紧张:“我……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他离得越来越近,黑色瞳仁中倒映出尘世的浮光掠影,柳依依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胸腔深处一阵异动,如春雷初响,惊破冰封的湖面。
“……你们南方人是不是不吃饺子啊?”陆昱问。
好半天,柳依依才反应过来。
“.啊?”
陆昱解释:“长孙遗策刚来长安那一年,说他们那边过年不吃饺子,所以我很好奇,是不是南方所有地方都这样……”
他停住了,因为柳依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天太冷,不舒服?”
“没事。”柳依依冷冷回答。
陆昱茫然地眨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起气来。
柳依依咬牙切齿,都怪陆昱眼神太认真,她还以为对方真有什么要紧事想说。
两人尴尬时,不远处河岸上有两个熟悉的人影走过,是尹天水和顾飞雁。
“咦?”陆昱一愣,他们居然一起出来了。
天性里头爱热闹爱八卦的那一面自动觉醒,他急忙拉了拉柳依依:“快藏起来!”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躲,但就是觉得不应该打扰他俩。
二人从河堤上跳下来,寻最近的树丛躲进去,然而刚一拨开,发现里头竟然有人。
“不行不行,这里躲不下了!”苍澜和方暮尘挥手。
“你们怎么在这里?”柳依依一愣。
两人赶紧又想往旁边藏,然而……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儿?”陆昱瞪着树丛里的陈衡和长孙遗策。长孙遗策袖子一角还攥在陈衡手里,一脸无奈和不好意思,明显是被硬拉过来的。
陆昱看看这边心虚的两人,又看看那边正企图伪装成偶然路过的苍澜方暮尘。
他气道:“你们偷听我和柳姑娘的话?”
陈衡连忙解释:“殿下冤枉,我只是带长孙出来躲钱小姐的。”
“你当我傻,躲人能刚好躲到这边树丛里吗……等等,钱小姐?”陆昱突然抓住重点,好奇心冒出来了。他也顾不上追究两人跟踪自己的事了,立刻凑过来,追问道:“老实交代,她今天又怎么了?”
长孙遗策看见他兴奋的表情,尴尬扭头,生无可恋。
原来,长孙遗策之前去钱府催粮,正好被躲在屏风后面的钱小姐看到。钱小姐惊鸿一瞥,从此少女怀春,小鹿乱撞,多番暗示于长孙遗策,被拒绝后仍不死心。难得今夜上元节,男女老少都可出门抛头露面,钱小姐盛装打扮,带着一众家丁来堵长孙遗策,那架势看起来像是山贼来绑压寨夫人。
长孙遗策吃不消这位小姐的热情,幸得有苍澜陈衡帮忙盯梢掩护,及时溜走了。
“可怜钱小姐,遇人不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陈衡操着百转千回的调子,扼腕叹息,然而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长孙遗策沉默一会儿:“我对不起她。”
陈衡嗤笑:“你又没给她什么承诺,有啥对不起的,别瞎操心了。”
柳依依想起什么,忽然问:“等等,那这么说,钱小姐之前送东西过来,也是因为长孙?”
“对呀,不然你以为呢?”陆昱一边笑得喘不上气一边解释,“长孙推脱了好久,钱小姐执意要送,拦都拦不住。”
柳依依不说话了,嘴角起伏了一下,似乎想笑。
陆昱止住笑,转向苍澜,板起面孔,“他俩算是过关了,该你解释了,为什么跟踪我?”
苍澜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我在跟阿尘学潜行。”
“……”
“既然被你们发现,说明我技艺还不过关,以后还会勤加练习。”苍澜拍了拍衣服,非常淡定地转身,想趁大家没反应过来,溜之大吉。
陈衡及时识破,伸腿绊了他一跤。苍澜怒瞪陈衡,两人无声地用眼神切磋。
不过陆昱也不和苍澜计较。这小子前几天从睿营回来后就一直情绪低落,然而问他什么事又不肯说。现在能开玩笑能骗人,倒是让人松了口气。
“我提醒一句,尹都督正在往这边走,你们最好尽快决定要走还是要藏。”方暮尘轻飘飘道。
几人赶紧立即闭嘴,统一立场,躲进树丛深处。
“你想好了?”树丛前面传来尹天水的声音。
顾飞雁语气很淡,“我和爹爹商量好了,顾家承睿君恩典,不能叛主。然而秦王殿下救我一命,我也不能辜负他一番苦心。从此之后,我会和爹爹隐居乡野,再不过问世事。”
“如果这是你最终的决定,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一阵沉默后,顾飞雁轻声道:“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们本就互不相欠。”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沙响。
尹天水似乎正好停在树丛外面,被顾飞雁落下一步。
“天下太平那一日,我会去看你的。”
顾飞雁停住,没有回首,“我等都督。”
她没有问是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也没去想这天究竟什么时候到来,甚至不知道对方说的看望究竟是字面含义还是有什么更深的含义,但顾飞雁没有多问。
反正隐居生活漫长且无聊,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等一个人。
尹天水笑了笑,“反正是最后几日,一起去放只花灯吧。”
顾飞雁也笑,“好啊,我得有十年没看过兴梁花灯了。”
“我记得,那年你还是个小姑娘,但一群人中数你最凶。”
“我也记得你,你每次出城都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你一不小心就会从马上摔下来。”
“你肯定内心诅咒了很多次。”
“其实也没有,好吧,大概有几次……”
尹顾二人很快就从树丛前面走过了。
陆昱六人钻了出来,默默无言。
“希望终有天下太平那一日。”柳依依道。
“会的。”陆昱说,“只要还有人这样相信,就终会有那一日。”
苍澜忽然郑重道,“阿昱,你记着,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会站在你这边。”
“为什么突然这么正经?”众人被他逗笑了。
“大概是,为了做个决断吧。”苍澜喃喃说,望着远处巍峨城墙。
“不用你强调,我也知道我们几个都是朋友啊。”陆昱认真道。
远处,孔明灯缓缓升起,飘荡在兴梁城上空,暖黄色光芒驱散夜空的寒冷。
愿山河一统,天下安定,所有人幸福美满。
花灯会结束,几个人也累了,一边聊天一边准备回了都督府。
陆昱告别另几人,刚想回屋休息,却听侍卫回报说长安有使者前来。
胖胖的公公在廊下来来回回走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春喜?”陆昱十分意外。
“看来父皇打算召我回去了?”他靠在柱子上,挑眉,“怎么,终于想起我了?其实你要不来,我还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不是,不是这个!”春喜打断他,脸上充满了惊恐,“殿下,您快跟老奴回去吧!是太子!宫里最近的消息,太子……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