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劝降 ...


  •   游81

      直到正午,发生在汉江边上的这场战役才以睿军失败而告终。

      尹天水看着还活着的睿军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离江边,再次遁入山中。他也不再命人追击,而是吩咐清扫战场和打捞伤员。

      从水中捞上来一名又一名将士,其中有齐军,也有睿军,有仍在喘气的,有已经没了呼吸的。但其实还有更多的人直接被汉水冲向下游,连尸骨都找不到。

      而直到打捞结束,尹天水都没有等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唯有枯枝败树,逝水东流,万古如斯。

      他在岸边站立良久,终是掉头返回城中。

      投石机给兴梁城造成严重破坏。战事结束后,街上一片狼藉。百姓忙着从废墟里扒拉自家侥幸逃过一劫的家产,兵士维持秩序,运送伤员,所有人都在忙着。

      因为秦王府邸连着的一整条街都被毁了大半,陆昱几人只好到都督府落脚。

      尹天水走入院中,看到陆昱陈衡长孙遗策都聚在屋子外头。三个人不知经历了什么,浑身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围着炭盆取暖。

      尹天水正疑惑他们为什么不进屋坐着。却见门开了,柳依依出来了。

      三人一齐看向她。

      “卢大夫说她没有大碍,只是受了寒,养一阵子就好了。”

      陆昱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我还真怕来迟一步,赶不及救顾将军。”

      猛地听到熟悉的名字,尹天水心头一跳。他大脑空白,急忙上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惊问道:“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哦,之前发大水时,我们找了条船,把顾将军从水里捞上来了。”柳依依冲屋里歪了下头,“现在人就在里面,卢大夫在给她诊脉,都督要进去吗?”

      她漂亮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情绪,分明在说:机会难得,好好把握。

      尹天水张了张嘴,顿了一会儿,还是缓慢摇头,“不了,顾老将军还在睿营。她若有异心,家人必死无疑。”

      说话之际,方暮尘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风尘仆仆。

      “任务完成,顾老将军现在胡大夫那里。不过……”

      她顿了顿,心虚道:“他一开始不肯跟我们回来,我只好把他药晕了。”

      柳依依扑过去拥抱她,“厉害,你太棒了!”

      方暮尘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又赶紧对那边三个男孩子道:“阿澜引开敌人让我先走,不过没事,他过一会儿就回来。”

      “等等,”尹天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把顾老将军也绑回来了?”

      方暮尘困惑地看着他,“我都告诉你了,我在练习潜行。”

      尹天水被噎,谁能联想到那里去啊?

      陆昱笑着看柳方二人痛快击掌,一副大计得成的模样。回头再一看尹天水还呆呆站在那里,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道:“算了,还是我来解释吧。”

      “那一天审完那个叫卫五的刺客之后,我又回了趟大牢,和卫五做了个交易。他交出毒药,作为交换,我答应尽全力保下顾将军性命。”

      但是顾老将军还在睿军营账,不能放着不管。陆昱想起七夕节摘星楼上杜二娘说的那句“谁会注意到我们这些小人物呢”,灵光一现,他想这世上有一类人专门会干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住宅窃取财物,自然也有可能潜入军营偷一个人出来。

      于是在郭六郎的帮助下,他去牢里提审了兴梁近几年抓到的最厉害的几个盗窃犯,许诺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卫五告知了睿军大营的位置,除夕夜当天,窃贼制造混乱,趁兵士松懈时偷偷潜入。

      而今日,窃贼们趁聂倾泓带兵外出,在营账中放火,随后与方暮尘会和,一起劫出了顾老将军。

      尹天水听得惊心动魄,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半是责备道:“你们太乱来了。”

      陆昱却道:“若能换都督全心全意为我大齐效力,这波冒险倒也不亏。况且……”

      他竟然真地仔细反思了一下,抬头笑道:“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总觉天大地大,无我不可为之事,无我不可成之事。

      尹天水盯着他明亮双眼,终于像是被打败了一样,也笑道:“愿殿下少年心性始终如一。”

      他又问,“殿下之后打算怎么办?”

      陆昱明白他是在问如何处置顾飞雁。

      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考虑过,立刻说:“本王信守承诺,不会取顾将军性命,但也决不可能放虎归山。如若都督能说动她归顺大齐,再好不过。如若不能,本王只好派人找个地方,送她们父女隐居了。

      尹天水皱眉,“只怕陛下那里说不过去。”

      “父皇那里我来说。”陆昱自告奋勇,“从长安回来时,父皇曾允许我可以自行裁决兴梁人事。我想这处置敌军俘虏,应该也可以算在兴梁人事里面吧。”

      话虽如此,但是另一个问题还需要解决,那便是被他们劫来的顾老将军。

      于是,一番商量后,柳依依方暮尘留下来守着顾飞雁,三个男孩则打算去顾老将军那边转转。

      谁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怒吼。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有种和老夫单挑!”

      几人面面相觑,看来顾老将军真如传闻所言,是个性情刚烈之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陆昱一进屋,还没张口说明来意呢,顾老将军就大喝一声。

      “住嘴!黄口小儿,当你和你爹什么货色!老夫深受君恩,岂能与陆氏乱臣贼子为伍!不用废话了,老夫宁愿以死报君王,成全忠义之名!”

      陆昱听他将陆家一众亲人全骂进去,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陈衡忍不住插嘴,“老将军,你说你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干嘛还那么重名声?”

      一句话成功把对方气了个半死,“老夫才五十七!”

      “什么?看不出来啊,老将军长得太着急了吧?”陈衡惊奇,“难道是在睿国那边操劳太过,未老先衰了?”

      “你!”顾老将军颤巍巍瞪着他,额上青筋直跳,“老夫一直是这长相!”

      陈衡满脸怜悯,“眼疾很多年了吧,连镜子都看不清了,你们陛下也不派个人给您治治?”

      “胡言乱语,我打死你!”

      “疑似有暴力行为,可能是平时杀气太重郁结于心……啊你别真过来啊,来人,救命啊!”

      顾老将军被陈衡气到想动手打人,然而麻药劲还未过,气血倒行,竟“咚”得一声倒回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昱看他终于安静了,趁机劝降,从天下大势说到青史英名,从俸禄待遇讲到君臣恩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谓是磨破嘴皮煞费苦心。

      然而顾老将军始终摆一副臭脸,瞪着天花板,连正眼都不瞧他。

      他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老夫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是不用多想了,老夫绝不会上你们的当!天下都是孟氏子民,你们不臣服睿国,就是不忠不义,对不起孟氏先皇,对不起列祖列宗。”

      陆昱不以为然,“孟穹川狠戾多疑,聂倾泓又野心勃勃,你以为他二人能够容人?顾家手握重兵,你再在睿国待下去,迟早会遭他们整治。”

      顾老将军迟疑一下,答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哦,是吗?”

      一个清润嗓音突然插了进来。众人看过去,原来是一直没说话的长孙遗策。

      陈衡从来没想过长孙遗策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毕竟对方进退得当举止有礼,听人说话永远挂着三分礼貌浅笑,像是带了个面具般虚假无趣。

      但此时,长孙遗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一贯儒雅温和的面孔无比淡漠。

      他声音仍是克制的,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却让人不敢应声。

      “顾老将军真的相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顾老将军看清他样子,神色一变,“你是谁?”

      “晚辈长孙遗策,见过顾老将军。”

      陆昱仿佛想起了什么,紧张起来,想阻止他走过去,“等等,你没必要……”

      长孙遗策缓慢摇头,宽慰道:“没关系,我能应对。”

      他道:“殿下,能否让我与老将军单独谈谈?”

      长孙遗策留在了屋里,陆昱和陈衡则出来等他。

      “他俩到底要说什么啊?”陈衡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他和陆昱都说不动顾老将军,就凭长孙遗策那个闷葫芦性子,真能比他俩还强?

      陆昱却一点也不急,望着天道:“以前有人和我说过,有时候,立场是重于言行的。人们有时不关注你实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只关注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

      陈衡一愣,“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其实道理无非就是那些道理,关键看是谁来说。顾老将军自己在睿国多年,他能不知睿国朝堂究竟什么模样?只是他早就认定我是乱臣贼子,觉得我没有资格评判。”

      “可如果其他人没有资格说那些话,难道长孙就有?因为他家族曾也在睿国为官?可那不更能指责他们家背弃旧主吗?”

      “不会的。因为长孙家族曾为睿国肱骨,又是真正被孟氏不容。对于其他睿国为官的人,是最好的一记警钟。”

      陆昱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前朝敬哀皇后吧?”

      陈衡点头,“知道知道,书法大家,写过《消雪骤春辞》,以前书院先生让背过。”

      “嗯,敬哀皇后出身长孙氏,她的同胞弟弟长孙常容,是长孙遗策的曾祖父。”

      长孙家族在前朝被称为‘王佐家族’,男儿代代辅佐君王,女儿则嫁与皇亲贵戚和朝中才俊。到睿灵帝时期,长孙姐弟更是一位做了皇后,一位出将入相,风头无两。可是这份荣耀,却也给长孙族带来了灾难。

      睿灵帝其人,少有宏才,与敬哀皇后是青梅竹马,二人初时伉俪情深,被睿国上下传为佳话。但随着几次开疆扩土的胜利,他开始好大喜功,沉醉于热闹歌舞、年轻美人和无数赞扬声中,并厌烦起长孙姐弟来。

      他将皇后贬入冷宫,又几乎毫无间隔地令长孙常容外出、征战、平叛。

      终于有一日,他将长孙姐弟叫到跟前,指着一杯酒,对发妻说,世人皆称赞长孙氏姐弟情深,我今日便给你选择,这杯酒,要么你饮,要么他饮。

      敬哀皇后知道无法挽回,抢在弟弟前面饮下毒酒。

      长孙常容因战伤未愈,慢了一步,对着姐姐尸体失声痛哭。

      睿灵帝却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落下泪来。他说你是不是后悔死的不是你,朕帮你减轻负罪感,来人,将他拖下去,施膑刑。

      灵帝的暴虐终于引发众怒,几年后,朝臣政变,拥护太子继位。

      但太子并未继承其母敬哀皇后的温柔和善,相反,他的疯狂狠厉比起睿灵帝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他登基起,天下就未太平过。

      新帝恨舅舅当年抢走了母亲活命的机会,天天派人去长孙府门口叫骂,想尽一切办法欺慢刁难。

      最后,他心魔深种,甚至效法灵帝当年,将长孙常容之子、也就是长孙遗策祖父叫到面前,命他弑父,否则就杀了他。

      长孙遗策祖父却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话毕,拂袖而起,以身悍刃,死于卫士刀下。

      长孙遗策父亲那时还小,惊吓过度,打那以后身体一直不好。

      长孙常容心灰意冷,从此闭门谢客,发誓再不过问外界事物。

      后来王朝翻覆英杰备出,长孙氏因未在乱世中有所表现,逐渐衰落。即使再提起,得来的却是后生晚辈“也不过如此”的评价。

      长孙遗策自幼以来,父亲教他忠贞进退,礼义之道,学优则仕,兼济天下。

      可是父亲讲着讲着,自己脸上也显出迷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难道他长孙家活该倒霉,碰到俩疯子皇帝?

      何其讽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