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守城 ...
-
几日后,兴梁城。
正值凌晨,新年走亲访友的人们还处于睡梦之中。负责侦查的小兵却从望楼上观察到了天际一线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无数人马组成的兵阵,越来越近,如一笔浓墨晕开,横贯眼前。地面隐隐震响,每一步都踏在心中最恐惧的地方。
小兵屁滚尿流,冲下望楼,大嚎一声。
“不好啦,睿军打过来啦!”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声巨响,大石从天而降,正正好好砸在道路中央。
投石机!
这下不用他喊了,所有人都被惊醒,拖家带口向外跑。
陆昱冲到街上,柳依依带着陈衡和长孙遗策紧随其后。众人正纷纷逃难,一块石头擦地飞过,所经之处青石砖面纷纷开裂,碎石乱迸,一地坑洼。四个人左躲右闪,上气不接下气。
迎面,人群破开,尹天水策马而来,看到四人,关切问道:“你们没伤到吧?阿澜和方姑娘呢?”
“他俩有事先走了!”柳依依停下来顺气。
尹天水点头,他正急着去城门那边,所以没有多想,“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也快避难去吧!”
“现在不是避难的时候!”陆昱急道,“都督难道没发现,这些石头都集中落往城的西南方向?阿澜走之前特意提醒过。西南角有水库,睿军可能会放水淹城。”
众人惊讶地看向他。尹天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现在兵临城下,他分身乏术。
陆昱迅速做了决断,“你去守城,我去看水库!”
兴梁城外,汉水之滨。
顾飞雁已经率先头部队来到了江边,越过水面上的吊桥,那头就是兴梁城门。
城楼上齐军披坚执锐,箭满弓弦,飞扬箭雨落下,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吊桥翻下,落入汉水中。
但睿军也早有准备,云梯、投石机、攻城木……人们冒着危险缓慢前进,吊桥上浸满鲜血。
齐军见状,索性反守为攻。城门开了,齐军杀了出来,两方人马混战一处,竟一时胶着于吊桥之上,不能再推进一步。
顾飞雁瞅准齐军防守空当,立即提枪纵马,直往前冲。但快到吊桥尽头时,马儿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尹天水玄甲长枪,自城门而出。
“飞雁,到我们这边来吧。”他真诚劝道,“大齐已有天下大半江山,你们不可能赢的。过来吧,大齐海纳百川,绝不会容不下顾家。到时候我们同殿为臣,我们可以……”
然而顾飞雁沉默一会儿,道:“都督,非是我无情,只是此身投睿。”
尹天水看上去并不意外,反而无奈一笑,“我知道自己劝不动你。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抱歉了。”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挥枪,刺向对方,金属在寒冷冬日撞出冰冷火花,玄铁相击,金戈争鸣!
尽管陆昱快马加鞭往西南水库赶去,但似乎还是来晚一步。水库大门敞开,空气中一股阴森森的潮气。
他跳上水库旁的石梯,这石阶沿水库外沿向上修建,一直通到最顶端大坝。
到了大坝上,视野豁然开朗,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地上,其中大部分是看守水库的士兵。鲜血一直流到湖面冰层上,显然此处刚刚发生了一场激战。几个黑衣人拾起武器,正准备撤离。
“别跑!”他大喝一声。
然而偷袭者们根本不听他的。陆昱一直穷追不舍,最末尾的男人见状,索性让同伴先跑,自己在半路杀了个马回枪,飞速冲了过来。
陆昱心道来的正好,从地上拾起一柄剑,准备来个以静制动。但男人在快要迎上剑刃时,忽然凌空一跃,脚踩在剑刃上,借力空翻,从他攻击范围中逃出。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颔首道:“小殿下,又见面了。”
陆昱悚然回头,从那熟悉的语调中,他认出了这个在七夕节时和他交过手的男人。
“是你?”
然而赵英已经跃到了水库湖面那头,声音在湖面上空飘荡,“闸门已毁,赶紧逃命吧!”
脚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冰层颤动,带着水面、大坝、闸门一起共振。等陆昱再抬头时,赵英已经消失不见了。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闸门向外扩张,隐隐开裂声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显,洪水咆哮着,不断冲撞裂口,一时间仿佛天塌地陷,群山倾倒,震得人耳膜发疼。
东闸门已经毁了,裂纹在其上肆虐,将其分割成一块又一块,迫不及待要冲出框架,多亏了外面还有道二闸门挡着,才没有立刻土崩瓦解。
二闸门是之前苍澜撺掇张赫赫修的,在原东闸门之外,但因为工期紧,并没有完全竣工。也就是说,一旦一闸全毁,大水倾泻而出,二闸门只能挡住部分水量。而剩下的那部分,则会涌入兴梁。
\"来不及了,现在怎么办?\" 柳依依、陈衡长孙遗策从后面追上来,都一脸惊恐地看着正缓慢倒下的闸门。
陆昱站起来,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干脆破釜沉舟!”他道,“我们把西闸门打开,分洪入护城河!”
三个人呆呆看着他。
“这也……太冒险了……”
陆昱却冷静下来,“西闸门通城郭外侧护城河,而护城河又流入汉江水。若不想大水淹城,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况且,引水入汉江,河道暴涨,或许可以逼退正在渡江的睿军。”
“那就去。”柳依依道。
说干就干。四人拔腿向西跑去,冲下台阶,越过一地尸体,来到西闸门开关前。
西闸门的开关是一个转舵,后面连着齿轮,形成一个巨大的机关阵,用来启动闸门。但在刚刚的震动中,大坝边上的扶栏倒塌,一根包铁的横木砸下来,一头压住齿轮,一头伸在半空。若想让机关正常运行,必须将横木移开。
“压下悬空那头,翘起铁条,让它自己掉下去!”陈衡出主意道,“我们乡里人家就是这么用撬棍的!”
四个人跳了上去,挪到悬空那头,随着他们的移动,横木也出现轻微的摇晃,但就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死活不肯如他们所想一般下坠。
远处东闸门的裂响还在继续,陈衡跨坐在木头上,两手向下压,急道:“你们就不能多长几斤吗?”
柳依依很气愤,“这怪我们吗?”
然而他们就差那么一点点,只要再来一点重物,哪怕是张凳子也好……
正当他们心急如焚时,一只大猫窜上横木,飞速向四人奔来。
“大橘!”
“啪”的一声,大猫落地。
横木的平衡被打破了,一端翘起,悬空那端缓缓下沉,支点移动,整根巨木向下坠去……
“快,快跑!”
四个人跳下横木,一节一节顺着齿轮爬下去。陈衡刚爬上通往大坝的台阶,横木落地,一声巨响,地面震荡,向下塌陷,四周没有遮挡,他从石坝边缘滑了出去。
他急忙去抓,手指在空中滑过,却什么都没够到。
陈衡心沉到谷底。
完了完了,他一直小心谨慎,谁知还是大意失荆州。娘,孩儿不孝,没能如您所愿留着命在,爹儿子现在得来陪您了……
闭眼前的最后一刹那,色彩扭曲,他仿佛看到那个长安城里的小公主,对他灿然一笑,容比日月,山海皆倾……
然而想象的坠落没有到来。幻觉消失,陈衡吃力抬头,刺目阳光下,陆昱紧紧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