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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抓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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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77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剑都架身上了,陆昱便只能乖乖配合对方了。他可不想一不留神,身上多出来几个窟窿。
三人带他出了房门,来到外面黑漆漆的走道上。冬夜寒气渗骨,房檐下垂着一排排冰凌,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野兽的獠牙。
蒙面人想尽快撤离,但陆昱一直走得跌跌撞撞。终于引起一人不满,“你不能走快点吗?”
“抱歉,我身中迷香,恐怕无法如阁下所愿。”陆昱冷冷道。
“靠,你现在是俘虏,甩脸子给谁看啊?”那人被他的倨傲态度激怒了,挥拳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另外两人急忙阻拦。“卫五,快住手,小心惊动府内侍卫!”
不幸的是,他话音刚落,离走廊最近的一间屋内便传来声响,门嘎吱一声开了。
陈衡走出来。
一片死寂。
陈衡揉了揉惺忪睡眼,面前景象没有变化,又揉了一次,四个人还呆呆站在那儿。他再揉,再看,再揉再看,最后终于如梦初醒,张开嘴,“来人……”
一个蒙面人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飞镖,五指收紧,寒光跃动,出手便是杀招。
陆昱踏出一步,高声道:“殿下小心!”
冷光停住不动,所有人懵了。
“你说什么?”执飞镖的蒙面人猛地转头,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抓错人了?
陆昱轻轻“啊”了一声,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错了话。他一撇头,语气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慌张,“不,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
陈衡终于反应过来陆昱想做什么了,双腿不争气一软,“不,不是,殿下……我最近没得罪你啊……”
陆昱对着他一笑,“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
那个叫卫五的黑衣人被搞糊涂了,将剑一甩,厉声问,“老实说,你们谁才是真的?”
陈衡被剑气吓到,慌忙摇头,“不,不是,不是我……”
“就当是我吧。”陆昱脸上依次浮现不甘、挣扎、决绝和凛然,层次丰富转换流畅演技逼真,“我才是真的!这件事跟他无关,你们放他走,不要伤他!”
陈衡欲哭无泪,本来就是你啊,你这个沉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你这个代人受过的悲壮感是从哪来的?我才是代人受过的那个好吗?
三个刺客在彼此眼中看到怀疑。他们是睿国人,对敌国的人物本就不了解。之前只在秦王殿下安抚兴梁民众时,混在人群中看过一眼。但一来是当时距离较远,二来是眼下天色正黑,竟不能分辨陆昱陈衡二人谁真谁假。
如果抓错人,聂倾泓绝对饶不了他们。
正在这时,走廊上又出现了个人影。原来是柳依依听见过道上有动静,提灯出来看看情况。
“怎么回事,殿下?你们……”她停住了,借着灯笼的光芒,她看清了走廊上的五个人。
“怎么又来一个?”一个刺客不耐烦了。
“等等,或许我们可以问问这丫头。”他的同伴灵机一动,用下巴示意柳依依过来,“小姑娘,过来认认,哪个是你们秦王殿下。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我们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柳依依迅速一瞥,陆陈二人离她太远,而蒙面人的剑就架在他俩身上,如果执意动手,她不敢保证两人不出意外。
于是她踉跄几步,扶住墙壁,努力装出害怕的样子,“你们别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昱陈衡深谙她本性,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浮夸了。
刺客恶狠狠道:“不说就死!”
柳依依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决心,“大人们想必知道秦王殿下素有纨绔之名,绣花枕头一包草,你们觉得他二人谁更符合?”
刺客们豁然开朗,一致将目光锁在陈衡身上,“是他!”
“冤枉啊!”陈衡跳了起来。
“闭嘴,”卫五看不过去了,骂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的手下尚能不惧生死,你身为堂堂亲王,怎能如此窝囊?”
他又对陆昱颔首,“忠心护主,是条汉子。”
“……”
卫五手腕一翻,挥剑向陈衡刺去。剑尖刚从陆昱咽喉移开的刹那,柳依依瞅准时机,一记飞踢,将剑从他手中踹落。
陆昱猛地一扑,带着陈衡滚到一边。嗖嗖两声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击中另两个蒙面人。他一回头,苍澜和方暮尘正站在走道那边。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蒙面人惊异地看着他俩。
“就在你和柳姐姐说话的时候。”苍澜边说,边踢了踢脚边昏迷不醒的几个人,“这是准备接应你们的同伙吧。警惕性太低了,没几招就被我们拿下了。”
蒙面人大惊,“你们……早有准备?”
“从我刚回兴梁,你们煽动百姓投降时,我们就有所警觉了。”陆昱勉强靠着柱子坐起来,迷药的劲头未散,他四肢还是提不起力来。
“长孙之前就跟我提过,从我离开兴梁到回来不过短短数日,疫病的消息便传得满城皆知。一时人人自危,都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但实际报病人数却没有那么多,人们对疫病的担忧远远超过其真正损害,这根本不正常。”
“百姓就算担忧疾病,也会先想着如何治病,可那天他们的戾气却是冲我而来。大哥曾说,我若真心待人,人必不负我。所以我猜之前流民入城时,或许有睿军细作混入,暗中挑拨,制造恐慌,引发内乱。后来胡先生点破下毒一事,我便更肯定了这个猜测。”
蒙面人听明白了,“那解药的消息是你们故意传出去的。”
柳依依摊手,“你们会散播流言,我们难道就不会吗?”
苍澜接着说:“你们知道计划暴露,想逃走,又怕回去受惩罚。这时候便会想法子将功赎罪,比如——”他冲陆昱方向点点头,“绑架他,交给你们司空。”
陈衡仍然心有余悸,“不过不知道你们具体哪天会来,只能守株待兔。好险好险,差点真被你们得手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陆昱耸耸肩,同时暗中庆幸幸好长孙遗策为了养病每夜都早早休息,要不又要责备他任性胡来了。
此时,黑暗的院中人声渐响,府中护卫赶到,将走廊围得密不透风。
“好了,费了这么大力气给你们设局,总得讨点利息回来。”陆昱回过头,对着刺客挑眉,“既然城里人的毒是你们下的,那你们肯定也有解药喽?”
刺客自然不会乖乖交出解药,早在今夜闯陆昱府邸之前,他们就做好失败后受严刑拷打的准备,决心即使断头流血,也不能在一群齐国乡巴佬们面前失了风骨。
然而他们似乎低估了敌人的卑鄙和奸猾。
他们被押入大牢,条件虽然艰苦但也属于正常囚犯应有的待遇,每日白天都有狱卒来问他们各种问题,即使坚持不回答也不会被行刑逼供,但是——
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即将入睡的时候,那个叫陈衡的人就会跑进来,热情洋溢地和他们从人生理想讲到邻里八卦,从宏图伟业聊到鸡毛蒜皮,上天入地胡诌八扯,感染力还特别强,即使不搭理他都止不住那声音往耳朵里钻。
等到陈衡也无法阻止犯人的困意,就轮到柳依依进来抚琴一曲。柳大老板经营酒楼多年,显然深谙如何最大程度吸引客人注意力,天魔乱舞之音简直能将死人活活吵醒。就这样硬生生熬到天将明,柳依依睡觉去了,方暮尘又进来了,她早起晨练,练的还是暗器,于是飞刀嗖嗖往他们身上招呼,每次都将将擦过。
而到饭点时,苍澜在他们旁边的空牢房架了个铁炉烤馍,还一个劲拿小扇子扇啊扇,香气四处乱飘。犯人们闻得见,却就是吃不着,几天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个个眼冒绿光。
尹天水被几个年轻人的幼稚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不过想到这也是一种打击敌人的方法,便由着他们闹。过了几天,因为觉得苍澜烤的馍还挺好吃,他索性把自家大橘也带来尝尝。
陆昱一边喂着狸奴,一边苦口婆心劝几个刺客迷途知返,“你说说你们,何苦呢?这么忠于睿国国君究竟为了什么?”
大橘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任陆昱揉着肚皮,神色满足,与那几个形容憔悴的刺客形成鲜明对比。
人不如猫,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一群人中,只有卫五还保持了一些神智,听到陆昱的话,吃力睁开眼,唇边一抹嘲讽,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谁……谁说我是为了那、那个小屁孩儿……自始至终……我只忠于我们顾将军……”
尹天水愣了愣,走到近处盯着他年轻甚至稍显稚嫩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记起来了,我以前见过你,你是那年冬天时被飞雁捡到的小男孩儿......”
“住口,你没资格提我们将军的名字!”卫五忽然大吼。
所有人一怔。
如果清醒时,卫五决不会如此赤裸裸将情绪暴露给别人,但几天的不眠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意志,他恨恨地看着面前男人,双目通红,“枉顾姐姐曾经那么信你……我还真以为你能……没想到……”
尹天水皱眉,“她……状况不好?”
“用不着你管。”
“那就是不好了。”尹天水思索着,轻声道,“因为我吗?因为我们曾约定,不互派细作,不抢劫粮草,除非万不得已不波及兴梁百姓……”
卫五终于情绪失控,大喊道:“你明明知道她的心意,你本有机会劝她!劝她跟你走,劝她到你这边来!可你却什么都不说,由着她因为这样那样的破约定遭人怀疑!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她杀你,而是你杀她!”
原来,顾飞雁曾极力反对聂倾泓的投毒计策,认为此招过于卑鄙,不是君子所为。加上顾飞雁父亲顾老将军也一直不齿于聂倾泓上位手段卑鄙,看不得他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样。聂倾泓怀恨在心,这次睿齐交战,竟挟私报复,将年事已高的顾老将军也调到前线,威胁说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人也可以反其道而行。若顾飞雁再不服从命令,就让其父阵前冲锋。
赤裸裸的威胁。
可是乱世之中各为其主,他又岂能干预得了对方选择?
陆昱靠在墙边,目送尹天水走出牢门,沿着门口石阶步步向下,忽然忍不住开口,“难道世上,真有不能勉强之事?”
尹天水没有回头,“殿下心中既有答案,何必再问?”
陆昱目送他沿山坡石阶一阶阶走下去,背影消失在坡度尽头。
他皱起眉,显得有点不服气,“可是,就是因为知道,才希望永远不要遇到类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