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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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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76
信鸽飞入冬日灰茫茫的天空,数日后,风尘仆仆的男人出现在了兴梁城下。
胡佐使经灰坟寨一事,自认为欠了陆昱一伙的人情,听闻兴梁有难,急忙赶来援助。哪知一入城门,被早已候在门口的方暮尘带去给陆昱长孙遗策号脉,路上在柳依依那儿了解了城中近况,此后一连几天被苍澜拉着走访病患不带消停,简直比赶投胎还着急。
陈衡还解释说特殊时期精打细算,理直气壮带着他一起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可以说相当不见外了。
最后四个人将病患记录交到胡佐使手里,贴心地表示今后一日三餐都会有人送到,他完全可以足不出户潜心钻研,说完之后就将大门反锁,钥匙随身带走了。
卢七方觉得自己似乎害师兄落入了什么贼窝。
不过胡佐使向来不在乎身外之物,听完卢七方所讲后,一直陷入沉思。
卢七方问:“以师兄之见,师长们究竟谁说的是对的?”
胡佐使在融融烛光下抬头,“如果我说还有第三种可能呢?”
卢七方一愣,但也没太过惊讶,“师兄明示。”
“一般来说,污秽脏乱之处易生邪物,因此越是人员密集,鱼龙混杂流动不畅的地方,滋生疾病的可能性就更高。但你看这一次疫病的记录。”
两人像十年前在太医院值守时围坐一块,胡佐使将病患记录哗哗哗翻了几页,指给卢七方看,“最早报病的患者是钱家的大小姐和身边丫鬟,刘家管家和账房,王家老夫人等人。这三家是本地望族,其中甚至还有未出阁的小姐,平时深居简出,少与外界来往,为什么这些人会先染病?”
“唔……也许正是因为三大家族生活优渥,粮仓富余,所以更容易招致鼠患。”
胡佐使偏头看他,“鼠疫传播速度极快,病情凶猛时,家家嚎哭,举族而丧,灭城灭国都不在话下。可是你看,兴梁现在虽然人心恐慌,但真正患病人数其实不过二三成。况且疫病还未传开时,尹都督已经组织城中大规模灭鼠了。”
“所以这疫病其实没那么厉害?”
胡佐使翻过几页,看到钱刘王三家之后的病患记录,大多是兴梁官吏、士大夫,甚至还有几个商贾。而今年新入城的流民,却几乎没有得病的。
“我只是好奇它是从哪里传播出来的。鼠疫传播,其实很大一部分靠的是跳蚤,可就如我所说,士大夫阶层养尊处优,接触跳蚤的可能性低于穷苦百姓。按理不该是他们先患病。”
猜测在脑海中形成,“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这根本不是疫病。”
“什么?”
第二日,胡佐使将自己的猜想转告给了陆昱。陆昱一听兹事体大,赶紧将柳依依苍澜陈衡长孙遗策方暮尘都叫了来,紧急召开会议。
“你为什么这么想?”陆昱率先发问。他和长孙遗策坐的位置稍远,中间还竖道帘子,和其他人保持距离。长孙遗策脸色发青,气虚体弱,时不时得咳嗽一阵。
“因为殿下到现在都没有发病迹象。”胡佐使说。
陆昱这几日都和长孙遗策一起呆着。按说也早该发病才对,但他自己依然活蹦乱跳,什么不适都没有。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太好了的缘故。胡佐使的话正好说到他的怀疑点上。
柳依依问:“如果不是疫病,为什么患者症状都差不多?”
卢七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若想症状相似,方法不止一种,除了传染,还可以……下毒。”
“不可能!”苍澜拍案而起,吓了卢七方一跳,“别的不说,大家平时都在一起,要中毒也该一起。”
陈衡提醒他,“你忘了?我们有一段时间不在城内。”
他说的是他和苍澜方暮尘三个人探睿营那会儿。
“可是你们走的那会儿,我们仨也吃住在一起啊。”陆昱看了看长孙遗策,又询问似地看向柳依依。
“未必,”柳依依冷眼道,“你们不是吃了钱小姐送来的枣泥拉糕?”
“……”陆昱闭嘴了。
胡佐使却心里一动,叫了出来,“这就对的上了,钱小姐正是最早的得病的人之一。”
所有线索聚在一起,他脑中豁然开朗,“是粮食,他们下毒在粮库内。怪不得病情先从乡绅士族中爆发,豪族高价囤粮,族内人却还是能照常吃喝,因此中毒;百姓银钱不足,忍饥挨饿,反倒因祸得福。”
“等等,那点心我和长孙都尝过,为什么他病了我却没事?”陆昱疑惑。
胡佐使停下脚步,与卢七方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奇怪。
“但说无妨。”
“殿下恕罪,”卢七方咬牙,索性一口气道,“臣听说在有些医药世家里,因长期与药物相处,渐渐会对某些毒物产生抗性,并且这种抗性随血脉流传。臣斗胆猜测,或许殿下也是类似情况。”
陆昱听得一头雾水。
“难道皇后娘娘没跟殿下讲过吗?”卢七方惊奇,“您的母族吴氏……就是医药世家啊。”
啊?陆昱愣了愣,他母后……还有这本事?
“传说豫州吴氏家谱中最早记载的是姐妹俩,一善毒一善药,两人凭借这些本事立足江湖。一人行医治病积累威望,一人暗地……排除异己。”卢七方故意说得很小声,“两人的后代本是一脉承药学,一脉承毒学,但药毒原理相通,久而久之也就不设严格限制。就这样家族发展壮大,便从医药世家转为一方望族,子孙后代也开始考功名出仕途为官宦,洗去了原来的江湖标记。”
“等等,”方暮尘说,“我记得睿国太后好像也姓吴,她不会……”
长孙遗策点头,“你猜的不错,睿国皇帝孟穹川的母亲,也是出自豫州吴氏。”
陈衡震惊,“那岂不是和皇后娘娘同族?”
他刚说完就脸色一变,因为自从上次对长孙遗策发过火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话。
好在长孙遗策神色如常,耐心解释道:“前睿朝重视出身,世家子弟多有联姻,所以并不稀奇。”
“咳咳。”陆昱咳嗽两声,“麻烦将话题转回正事上来。”
几人这才意识到方才八卦的过于热烈,忘了当事人还在场。
柳依依忽然转向陆昱,“这毒药会不会也跟那位吴太后有关?”
陆昱心有灵犀,“你怀疑下毒之人……”
柳依依道:“还用问吗?大家都倒下了,对谁最有好处?”
众人对视一眼,顿时心知肚明。眼下,正式交战之际,若说城中,秩序混乱,人心不稳,最大的得益人肯定是——睿军,聂倾泓。
假装疫病,挑起内乱,直到兴梁民心不稳自相残杀绝望消沉后,再大摇大摆入城,分发解药,医治众人,让城中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以为他承上天之气运,有扭转乾坤之力。
好一个如意算盘。
“他不会如意的。”苍澜皱起眉,神情在刚刚的谈话中变得很严肃,“我不会让他如意的。”
“是我们。”陆昱迫不及待站起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解药。”他转向卢七方,“这就需要太医院众人多费力了。”
卢七方立即应道:“定当全力以赴,我这就去告诉师长们。”
他说完,看向胡佐使,恳切道:“师兄也一起来吧。”
胡佐使坐在桌边,缓慢摇了摇头,“小七,我已非臣子,没资格再和师长们并坐了。”
“可无论如何,这次是师兄的功劳,师长们那边是瞒不过去的。”
“就说是你想的。”
卢七方正色道:“不行,行医治病最需求实求是,若我为人都弄虚作假,如何保证医术上的真。我曾犯过类似错误,不能一错再错。”
胡佐使看了他半天,道:“你还是这脾气。”
“胡前辈就跟着去吧。”苍澜突然出声,“这么久没回去,太医院各位爷爷一定很想念前辈了。师门聚首不是易事,前辈不要错过机会啊。”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一起劝说。胡佐使拗不过众人,只得叹口气,应了卢七方。
消息很快传开,过了几日,兴梁大街小巷里,妇孺老少们都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那些长安来的御医们找到给咱治病的方法了。宫里的人就是厉害,这下啊咱们可有希望了!”
“真的?哎呀还是你消息灵通,快给我们讲讲。”
“我可跟你说啊,咱兴梁城里闹得根本就不是疫病,而是有人下毒!”
“什么?谁这么狠毒?”
“还能有谁,当然是睿国那个什么聂司空了!”
“他竟然想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啧啧,这心肠太狠毒了!”
“这么说来,还是咱们秦王殿下好啊。”
“对啊,我早看出来他是个好人了,你们还不信。”
“瞎扯,之前你骂他的时候呢?都忘了吗?”
一个流浪汉佝偻着身子,从叽叽喳喳的人群边上走过,耳边不时传来几句对睿军的咒骂,夹杂着关于中毒的人什么时候能好的询问。有妇人哭哭啼啼说自家男人就快撑不住了,男人要死了自己也不活了,邻居家的热心肠大婶急忙拿手绢给她抹眼泪。
流浪汉拐过几条小巷,停在一处深宅大院的角门处。几个神色慌张的乞丐正蹲在台阶上,见他出现,都围过来。
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头,怎么办?他们已经发现我们投毒了。”
“是啊,听说太医院正全力研究解药呢。”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咱们的身份就暴露了。”
“看来城里不宜久待,要不尽早撤吧。”
“你说的轻巧,任务失败,回去司空大人能让咱们好过?”
“就是,你忘了上次顾将军违逆他,他后来是怎么报复的了?。”
大家的心都冷下来。忽然,一个乞丐的眼中闪过冷光。
“谁说我们要空手回去呢?”那人面上浮现狠厉,“那个什么皇子不是还在城里吗?反正要跑,不如给司空带点见面礼”
夜半三更,所有人都陷入梦乡。
一根细管扎破窗纸,淡淡烟雾透入。
如果有经验老道的江湖人在场,一下就能认出,那是化功香。只需吸入一点,即可使人四肢发软,丧失行动力。
陆昱睁开眼,颈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三个黑衣蒙面人站在床边,手中各持一柄剑,两把剑横在脖颈左右,一柄抵着胸口。
“殿下,我们司空请你去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