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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救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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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75
陆昱回到兴梁时,整座城都笼罩在绝望之中。
疫病的消息已经传开,街头空荡荡的,店铺基本关门了,即使有零星几人,也都呆滞如行尸走肉。
官府四处搜捕发病的居民,将他们带往疫区,与正常人隔离开来。
有怀抱女童的妇人正逃避追捕,仓皇扭身,看到陆昱一行人挡在前面,脚下趔趄,整个人止不住前扑。女童顺势从她怀里飞出去。
“不!”她惊恐大叫。
危急中,陆昱越过一众侍从,飞身接住女童。在他落地同时,官兵追上了女人。
“不!不要!”她跪趴在地上,伸手前抓,“你们还我瑛娘!还我女儿!”
“大妹子,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你家娃得了疫病,必须要隔离起来的。”巡城校尉郭六郎恰在官兵之中,劝说道。
陆昱低头看去,心头一沉,怀中女童面色泛紫,细弱四肢缩成一团,只怕是病入膏肓了。
跟随他的护卫吓了一跳,急忙想将孩子从自家殿下手中抢过来。
“不不她没病!”女人慌乱大吼,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抱住最前面人的靴子,“我的瑛娘没病!你们不能带走她,她离不开我!她才两岁啊,才刚学会叫娘……”
“都跟你说过了,不带走她死的人会更多!”另有官兵不耐烦道,“不然我们何苦冒风险和病鬼们打交道呢?谁没个难处,就你会哭是不?赶紧滚赶紧滚!”
郭六郎听了也是叹气,他家曲娘子也发了病,早早打包行李去了疫区。他又当着这个差,怕无意中将病气过给孩子,只得将他们送去兄嫂那里暂住,一连几天都不曾探望。
女人却将头嗑得砰砰直响,血泪同流,落进嘴里脖子里。哭喊声一声比一声绝望,仿佛喉咙都要撕裂一般。
街上的人被这边动静吸引了。
“糟,”郭六郎心里不妙,急忙对陆昱道,“殿下快走。”
可是他一叫之下,反倒让一众路人知道了陆昱身份。
“秦王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到了尹天水的称呼,仰头望向陆昱,“眼瞳里透着冷漠,“可是我爹快要死了。”
陆昱看到越来越多呆滞的目光汇聚过来,仿佛失去魂魄的死尸。
“都是因为你们!”有人骂道,“朝廷打仗,关我们普通百姓什么事?你们感觉到危险,弃城逃了,留下我们被疫病折磨!”
“我没逃!”陆昱反驳。
“有什么区别吗?”一个老人苦笑,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凄惶,“你是皇室子孙,自有无数人保护!可我们呢,有谁能管我们?我在这座城里待了六十四年,见过数十场战争,见过睿军,也跪过反王,可是谁来了不都一样。到最后,该饿肚子还是要饿,该受寒受冻还是要受。他们许诺的东西,又有哪些真正实现了?”
“老头,你跟他废话什么?他身居高位,哪里真的理解我们?”
有人对陆昱叫道:“殿下,你若真有本事,就去疫病区转一圈。你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你看看他们绝望的眼神,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兴梁,这就是你的臣民!”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数日的怨气和愤恨全都爆发出来。他们忍了太久了,见识无数人生生死死。见得越多,就越恐惧于世事无常,如同临刑前的罪犯,等待的过程反而是最痛苦的。
“官府表面上说一定不让我们饿肚子,背地里却黑心屯粮,我大齐还有希望吗?”
“你讲这些有什么用?他反正饿不着,却忽悠我们送死。依我看,不如早早归顺睿国!”
“就是,待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整天被疾病折磨,还不如就让睿军进来呢!”
“干脆绑了姓陆的,开城投降算了!”
“对,带他首级献给睿军!”
眼见众人就要动手,人群外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张赫赫不知何时赶来,九尺的黑脸汉子硬生生将人群挤开一个缺口,尹天水跟着走了进来。
尹天水和张赫赫在兴梁十年,到底还是得了些民心。百姓见尹天水来,犹豫一下。
“都督,您也要护着他?”一青年攥拳问道。
尹天水望着他,平静道:“兴梁之困,非殿下一人之责。”
“笑话!他是大齐皇子,睿军就是冲他来的,不怪他还能怪谁?”
“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尹都督,我们本以为你心系苍生,没想到也是个贪恋仕途的懦夫!”
眼见人们的怒火又要燃起,周边官兵们都抽出佩刀,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样的举动却更加激怒众人,每个人躲在汇成潮水的民愤之中,则更自以为理直气壮。
人群扑过来,血肉之躯迎着锋利刀刃。
“放下刀,我跟他们说。”陆昱低声对身前亲卫道。
亲卫为难地看他一眼,没有动弹。
“放下!”陆昱急道。
他从侍卫身后走出来,沉声道:“我知你们无辜遭难,心怀怨气,亟需推人顶罪。这我认。你们说的对,我身为亲王,责任理应由我承担。但即使将死之人也有遗言,我有几句话,想请诸位听完。”
“你想为自己辩白?没门!”
陆昱却不理周围抗议,“你们真以为,此时开城献降就能得什么好处?”
他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其中大多数是今年涌入城的流民,“你们本是周围田户,安居乐业,然而睿军北上,烧田抢粮、毁了你们的家园。他们将你们像害虫一样赶来赶去之时,可曾在乎过你们的下场?你们凭什么以为投降之后就能得到庇护?十年前睿军撤出兴梁时丝毫未曾管过你们。难道十年后,他们会在乎你们死活?”
人群安静下来了。
“若不是聂倾泓封城,致使城内居民流通不便,又怎么会引发疫病?如今疾病已传开,就算你们投降,睿军难道会冒着自己染病的风险去救你们?”
可是,最先前的妇人道,“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是坐着等死?”
陆昱看了眼她怀中气息微弱的小女孩,道:“我这次回兴梁,特意请了宫中御医一同随行。”
人群态度开始动摇了。毕竟他们不通医术,除了指望大夫,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而太医院名流荟萃,对他们来说那就是能和医仙医圣媲美的人物。
但仍有人叫嚷道,“你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但我能救更多的人!”陆昱立刻回道。
他瞪着刚刚说话的那人,凌厉眼神逼得对方心里一虚,赶忙垂下头来,“自古上苍降祸,哪个不是凶险万分?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何曾灭绝过?我一介凡人,力量微末,却仍忍不住想与天意对抗一下!千里之堤尚且能溃于蚁穴,只要有不服输的人在,就总有希望。”
他轻声说:“与其说我救你们,不如说是大家一起为自己搏条生路。”
众人沉默,良久,那妇人举臂,将女儿递给最近的郭六郎。
“殿下,我就信你一次。”女人对陆昱说话,眼睛却依依不舍地看着熟睡的孩子,“你说的那些道理我听不懂,但是……我想让瑛娘活下来……”
人群最外围的一位少女忽然双手捂住脸,向角落里跑去。紧接着是一位男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然后是个少年、一对年迈的夫妇……
越来越多的人向两边退去,让开了一条道路。
陆昱望了一眼逐渐离去的人群,回到了自己官邸。
他一回府,立刻吩咐闭门谢客,因为之前实打实抱了那患病的女童,他怕自己身上也过了病气,所以不敢随意和人接触。随行的一群御医也很担心,赶紧选出一名代表给他号脉。那老御医紧跟着陆昱进屋,一脸担忧好像他马上要不久人世一样。
而另一个人也杀了过来。
“你、太、乱、来、了!”柳依依一掌拍在窗户上,咬牙切齿道。
“我这不平安回来了吗?”陆昱心虚道,隔窗道,“你可保持理智啊,千万别进门,万一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他怕柳依依真冲进来将他砍了。
“回来是回来,平不平安就不知道了,”柳依依绘声绘色讲起来,“搞不好过了几天,你就发痒起疹,疹变脓疮,脓疮溃烂……”
“闭嘴闭嘴,我已经有画面感了!”
给陆昱号脉的御医小声插了一句,“其实……疫病的症状不是这样的…….”
“你家殿下心大,不这么说他听不进去。”
“就算夸张也得遵循事实呀。看来柳姑娘对医理不怎么通,”陆昱支使御医转移话题,“快,普及一下你们的行业知识。”
“民女就算不通,也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不像某些人艺高人胆大。”柳依依撇嘴,对御医道,“大人还是向殿下普及一下如何防病自救吧。”
“先给柳姑娘讲。”
“先给殿下讲。”
“柳姑娘一介女子,本王怎好争先。先给柳姑娘讲。”
“殿下金尊玉贵,民女怎敢逾矩。先给殿下讲。”
那御医爷爷夹在他俩中间,怎么都不是。他年纪大了,本该在太医院悠闲自在,手下有两三个打杂的徒弟,偶尔靠着给妃子娘娘配点香料赚赏银。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在秦小王爷手下如此艰难。
“殿下……您就别为难老臣了……”
太医们立即着手研究病例,但却先在疾病源头的判断上产生了分歧。一派坚定认为瘟疫由鼠患引起,另一派则说是因为冬日土壤坚硬,城中死者未能及时入葬,尸体堆积产生的湿毒,主张将尸体焚烧掉。此举刚一提出却遭到了兴梁的集体反对。兴梁此地传承旧习,讲究入土为安。现在跟他们说要将尸体烧掉,立刻人人如临大敌,誓死捍卫亲人的身后安宁。
治病就治病,干嘛要烧尸体?难道你们其实没有办法,只是在拖延时间?
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眼见大家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强烈,尹天水怕冲突再起,只得暂时中止行动。
两派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渐渐就开始质疑起对方医术。你说我开虎狼之药,我说你的方子毫无成效。你翻旧账说我给宫里娘娘开安胎药让娘娘流产了,我就揭老底说你给某大臣扎针结果人家下半身瘫痪从此不得不坐轮椅了。
到后面,一众杏林名流们开始携私报复,动嘴不算,甚至还动起手。果然太医就是太医,平日注重养生,七老八十仍旧身强体健,即使跳上桌互搏也丝毫不输年轻人。
陆昱心惊胆战,暗自庆幸自己平安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但一片激烈争论中,陆昱注意到了一个人,原因无他,只因太医院多的是褐发白须之辈,那个人的黑发黑须则显得格外扎眼。在四周战况愈演愈烈时,他不安地偷瞄一眼左边,又偷瞄一眼右边,似乎想劝架但又不敢,最终只是低下头,专心盯着面前一小块桌面。
散会后,陆昱将这个名叫卢七方的男人留了下来。
“刚刚大家都在时,你似乎有话要说?”
卢七方没想到陆昱竟然注意到了自己,心里紧张,“殿下、殿下之前在兴梁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话……臣听、听到了……深感钦佩,但臣仍、仍想提个醒,师长们控制疫情的能力未必有殿下想得那么高明,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陆昱惊异于他话中意思,分明是不信任其他太医,笑了一笑,“你这么说,不怕其他几位大人生气?”
“臣感念、感念师长谆谆教诲,但一码归一码,臣学医为的是排疑解难,探求世间真谛,决不能罔顾事实”卢七方忽然坚定了许多,“医术方面,师长们自然是绝世无双。但太医院常年行走宫城内外,所遇患者多是王侯将相妃嫔等人。而民间环境又与宫城之中大不相同,臣担心师长们以往的经验反倒会形成阻碍。以臣自身举例,过往从无遭遇疫情的经验,有关知识全从书本得来。”
这个问题是陆昱从没想过的。他不禁也担忧起来,“难道堂堂太医院,就没有拥有民间行医经验的人了吗?”
卢七方忽然心头一动。
“其实当年……是有一位师兄,比臣早几年入太医院,为一位很有经验的老太医做助手。”他吞吞吐吐道,“后老太医为犯了事,他受到牵连,被削去官职。臣惋惜师兄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他却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入乡村野地,才能真正见识疑难杂症,医百姓疾苦。他是真正救死扶伤之人,我不如他。”
“这人倒是境界高,”陆昱惊奇,“他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中医用药,一君二臣三佐五使。臣这师兄,便叫做胡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