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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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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将近,长安城,初雪。
薛公公走出御书房,看见门外跪着的秦王殿下。
陆昱没有命令私自回长安,惹了陆承深生气。借口处理公务不见臣子,晾了他两个时辰。
陆昱望了眼薛公公,确定对方躲躲闪闪,并不敢和自己进行视线接触,原本的期待顿时化作失望。
他忍不住扯起嗓,对着屋内高声说道:“父皇,儿臣有要事求见!”
薛公公吓了一跳,赶忙压低声音道:“殿下莫要心急,圣上现在还在处理公务,殿下还是再耐心等等吧。”
陆昱摇头,“我等不了了。”
他膝行两步,顿首再拜,“儿臣知道父皇还在气头上,但兹事体大,关乎兴梁千万百姓前途性命。望父皇见儿臣一面,再罚不迟!”
若是平时也就认了,但现在其他人还在等着自己回去,时间紧迫,不能在他这里出岔子。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纤长消瘦的青年垂首退出来。他行完礼,转身,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薛公公道:“父皇让带六弟进去。”
陆昱没有理会来拉自己的薛公公,只是瞪着陆旻,“父皇处理政务,你怎么也在?”
薛公公解释,“圣上前些日子刚指派五殿下协助打理冬至祭祀,殿下刚回来,所以不知道吧。”
陆昱没被说服,仍旧瞪着陆旻,“协助祭祀是太子的活儿,为什么让你插手?”
“六弟忘了,”陆旻终于将头转向他,却还是盯着地上, “太子哥哥身体不好,每年冬天都要生病。父皇不愿劳累大哥,所以命我代劳。”
他面上浮现歉意,温声吞气道:“其实这差事原不该归我,只是诸兄弟中,三哥不太和人打交道,你和四哥又皆不在长安,所以算下来,只有我能为大哥分忧了。”
陆昱却不以为然,笑容中混杂着讥讽和无奈,“五哥,得了重用是好事,没必要显得像是被迫一样。”
“人呢,怎么还不滚进来?”屋内响起陆承深不耐烦的声音。
两人一顿,不敢继续说话。陆昱不再管陆旻是否尴尬,撑起酸麻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进了御书房。
堂皇宫室内,炭火燃烧发出轻微噼啪爆响。整个屋子如同春天一般暖和。
他的奏折已经摆在了陆承深面前,折子内容是他在兴梁时就与尹天水和长孙遗策商议过的,所求有三,增兵援粮求药。
陆承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向奏折,冷笑一声。
“看来你去兴梁一趟,还是没什么长进。一遇到麻烦,就只会跑来向朕求援,要求倒不少,又是增兵,又是增粮,莫不是把国库当成你个人私库了?”
陆昱争辩道:“父皇明鉴!若守兴梁,这些都是必需之物!”
“胡闹,你当打仗是儿戏吗?任由你挥霍无度!”陆承深冷道。
其实陆昱说的那些厉害他何尝不知,在他回来之前,兴梁派出的信使已经到了长安。陆承深出身行伍,一听来使禀报的消息,大致便摸清了汉中战况。
但他不放心陆昱。
他从前征战,常食不果腹,人困马乏,动辄便是生死存亡,乱石壕中靠意志挑战人体极限。再看儿子长于富贵温柔乡中,未有过统兵经验,甚至未曾见过兵荒马乱,一朝回来,张口便要三万兵马五万粮草。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提溜着这败家子的衣领,好好教育他一下什么叫世道艰辛。
更何况几万人马非一天之内就能就位。车马运粮,五日路程,光是路途上的消耗就是所运粮草的同等数量。就算陆承深真拨去粮草,能不能安全运到还是个问题。
陆昱觉得委屈,“增兵援粮一事是兴州都督尹天水最先提出。他镇守边关多年,对兴梁情况比儿臣了解得多。”
“然而朕信不过的就是尹天水!”陆承深怒喝,“他作为兴梁都督,枉为一方守将,遇到事什么用都顶不上,就算朕将粮草给了他,谁知他会不会叛城投降!”
陆昱急忙道:“回父皇,他虽性格惫懒,却绝不是卖主求荣之人。”
“那他年年上书告老还乡?仿佛恨不得早点回家养老,再也不替朕卖命!不想干就别干,趁早摘了乌纱帽,有的是官员顶替他!”
陆昱犹豫一下,“他曾是陈将军旧部,对当年的事情还心存芥蒂。”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父皇看自己的眼神变了,执朱笔的手攥紧,腕上青筋鼓起,凶气涌现,好似手里握着一柄出鞘利器,立刻就要刺来一样。
但陆承深终于松了手,“他敢有芥蒂?怎么没见他表示过不满?”
他又冷笑一声,“你和他私交很好啊?莫非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格外惺惺相惜?怎么,朕让你去兴梁,你很不满?”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陆承深挑眉,“你隐瞒燕才人事情的时候,不是打死也不肯说吗?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当机立断,有勇有谋啊!”
陆昱皱眉,“父皇都知道?”
“你以为你耍心眼,能瞒过朕吗?”陆承深轻嘲,站起来,背手从面前走过,“七夕节罚你禁足,你就敢擅自宫,赶你去兴梁,又贸然进京。长本事了啊,朕的话都不当一回事儿?”
他冷笑,“下次,是不是还要带着兴梁兵将一起回长安? ”
陆昱猛地抬头,不可思议问:“爹爹怀疑什么?”
他看着父亲,眼神充满惊惶。
陆承深却不答话,立在窗边,低头沉思。
良久,他长叹一声,“今年关中苦寒,收成只有往年一半,能保关中本地不饥荒已是不易,别说再向外拨粮了。”
更不要说兴梁还有瘟疫爆发的迹象,若是派去的援兵也染上瘟疫,后果更不堪设想。
陆昱咬牙,“若父皇不能恩准,儿臣也无法。但儿臣想求另一样东西。”
“儿臣想求......兴梁城内官员任免权。”
陆昊在皇城门边见到了整装待发的弟弟。陆昱牵着一匹浑身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一脚踏在镫子上,正要上马。
冷风入体,陆昊禁不住一阵咳嗽。前方的少年一激灵,如同猫听到动静立刻竖起了耳朵一般。
“大哥?”陆昱回头,看到扶着春乐公公走来的太子一行人。
“这么急就走了?不再呆几天吗?”陆昊着了眼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和医官,随从轻骑装扮,黑衣薄甲,装束利落,大概是便于路途飞奔。医官却愁眉苦脸,他们常年在太医院供职,除了钻研医术,就是替王公大臣们看看病,活动范围不出以皇城为中心的三里长安城。结果六殿下请了道旨意,不由分说就将他们都从太医院拽出来,命一起去兴梁。
可怜他们一把老骨头,站在高头大马前,纷纷朝陆昱投去哀怨的目光。
陆昱摇了摇头:“我来之前和人约好了,必须尽快返回。”
“嗯?”陆昊惊讶了一瞬,随即是一笑,“你以前可没这么守约。”
陆昱或许忘了,他这做哥哥的记得清清楚楚,这熊孩子小时候每次闯祸,被父王罚抄书,都跑自己跟前闹,软磨硬泡求他也帮忙抄点,还信誓旦旦保证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次吸取了教训下次一定不再挨同样的罚了。结果到了下次,果真没再抄这些,换了本更厚的书,被罚跪院子里继续写!
“……”陆昱尴尬地移开视线。
陆昊问:“我听说,你此番回长安,除了请求粮草兵力的增援,还向父皇取得了兴梁官吏的任免权。”
陆昱惊讶于陆昊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父皇谈话的内容。
他道:“是啊,兴梁宗族横行,势力不凡,哄抬粮价,甚至连尹都督都奈何不得。所以我向父皇求得旨令,希望能压一压他们。”
陆昊嘱托道:“官员任免并非小事,你既然有了这权力,应当尽职尽责,莫要假公济私,落人口舌。”
陆昱笑道:“兄长教过我,“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我一直谨记于心。”
陆昊两次欲言又止,想了想,说起最近见闻,“之前五弟刚告诉我,淮北一战中,四弟射伤了淮安王次子陆桐。他战功赫赫,这次回来,大概又少不了一番加赏。”
陆昱道:“别理他,咱们又不是不如他。你等着我回去解了兴梁之围,功劳绝对不比他小!”
陆昊听他孩子气的话,笑了笑,转而叹气:“话虽如此,只是兴兵操戈,到底免不了生灵涂炭。”
陆昱道:“哥哥没想明白吗,不是我们要打,是睿国抢先挑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惧他。”
“可你将心思表现太过直白,也许会招来别人的闲话。”
“那又如何,我行我的道,不惧别人说。”
陆昊无话可说了。
过了会儿,他忽然又笑道:“看来这几月你长进不小。你说的不错,五弟一直都是跟着霍将军为副手,你这次却要独当一面。我们几个兄弟怕是都比不上你了。”
陆昱一怔,隐隐察觉到大哥态度不同往日。
陆昊道:“其实我有时想,若你来当太子,应该会比我更加适合……”
陆昱终于听出他话中暗示之意,脸色一白,脱口而出,“兄长,我不是胡亥!”
四目相对,陆昊没有说话。陆昱想起他刚不久才见过这神情,眼前哥哥的表情同方才御书房里,父皇的神情一模一样。
陆昱觉得自己快失去耐心了,他真的很急,没工夫再应对这些试探。
“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只能等兴梁事了,再想办法打消兄长疑虑。”他对陆昊认真说道,“但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与兄长相争。”
陆昊站在宫道尽头,望着弟弟远去的身影。
他捂着嘴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丝毫没有止住的样子。他死死抓住春乐公公的手臂,竟然连自己站立都费劲。
春乐公公急道:“殿下您都病成这样,还硬要出来,这下着凉,病情又要加重了。”
“不妨事。他回来了,我这做哥哥的,总得来看一眼。”
“他长大了。”
春乐公公回应道:“六殿下自幼受太子教导,是太子教的好。”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如今教不得他了。”
“太子还在担心……”春乐公公拿不定陆昊话中深意。
“在父皇心里面,太子位应当是有能者居之吧?也对,他自己本身就是那样出来的。皇伯父也是看中这点才传位给父皇的。”
他说不争,可有些事哪能由着他。
春乐心里一沉,不知怎的,觉得这话似有不详之意,不由得又想起打从今年入冬后,太医院御医每次来东宫问诊,露出的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个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若是担心,就将病情如实告诉他,以侍病为由,将他留在长安。”
陆昊沉默着。有那么一会儿,春乐真的以为他会让自己去堵陆昱。
但陆昊最终摇了摇头:“不要告诉他了。”
他不是胡亥,我也不是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