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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探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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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在游廊边找到了陆昱。他背靠漆红的柱子,低头沉思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静静走了过去。
陆昱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先开口了。
“我接到春喜的传书。淮安王渡过淮河,向北进军,落入了霍叔提前布好的包围里。但王叔拼力反抗,带着手下杀出重围,退回淮安。现深沟壁垒,坚守不出,霍将军请求朝中调拨粮草,做好长期围城的准备。”
“嗯。”柳依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王叔谋反,朝中人心不安,父皇一直忙于安抚诸侯臣子。而眼下冬至将近,年底祭祀活动多,也需要他逐一应对。这么多事情挤在一起,不知道他能不能抽神了解兴梁这边的事情。”
“嗯。”
“我原以为凭这一点小聪明,离间一事很容易做到。然而还是低估了那些家族长老。他们虽然有所动摇,但到底不愿放弃长久以来的既得利益。长孙遗策左右斡旋,然而那些家族长老到底看他资历浅人微言轻,背地里多有鄙薄之意。长孙不和我说这件事,但我知道他的难处。”
“依依,我想说……”陆昱犹豫一下,“你们走吧,别待在兴梁了。”
他顿了顿,“走的时候,帮我带封奏折回长安。”
“那你呢?”
“我留下来,看看还能不能再做点事情。”
“你已经做了。你已经尽力了,还不够吗?”
“我有自知之明,现在城中最缺粮的那部分人是新来的流民。他们失去田地,一无所有,只能求助于官府庇护。市面上货物价格是高是低,跟他们没有多少关系。等官仓粮尽,他们得不到救济,必会引发骚乱。”
柳依依:“那不一起走。你进宫面圣,陈情局势,让陛下派大臣前来处理兴梁问题,后续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万一他们也处理不好呢?”
“处理不好就杀头,平息民愤,再换另一批人来。功业驱使下,定有无数士子前仆后继,以为自己定能胜过前人。反正自古皆如此,就让他们求仁得仁吧。”
陆昱惊讶地看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似的。
他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柳依依叹了一声, “‘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殿下是掌局之人,来去自由,何必非要陷于泥潭中呢?”
“因为襄阳之乱不能发生第二次。”陆昱望着结冰湖面,目光沉毅,“我绝不能弃城而逃。”
七夕案时,杜二娘在摘星楼上说的那些话对他并非全无影响。
越是非常时刻,越是人心惶惶。
只有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留下,与大家共渡难关,百姓才会对时局怀有期望,相信定能守住兴梁。
因此谁都可以弃城,他不能。
事关责任,他不能逃避。
过了好一会儿,柳依依问:“既然你决意留下,又为什么要劝我离开?”
“城中条件艰难,连我也不敢保证未来局势究竟如何。你们毕竟是为我才到兴梁,没有必要与城共存亡。”
“你做了你的决定,我也会做我的决定,”柳依依抬头看着他,笑了一笑,“而我想留下。”
“至于送信的事吗?一封奏章究竟不能说清所有情况。若要使陛下意识到兴梁真的情况紧急。这个信使还得殿下你亲自来当。”
“可是……”
“我留下来,帮你留意城中情况。你回长安,向陛下请求增援,然后快马返回。”女孩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快速道,“就去这几天,不算弃城吧?”
陆昱犹豫,“如果我走,你们留下,会有麻烦的。”
“你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这句话吗?”柳依依突然打断他。
她在廊下石凳上坐下,垂眼看着脚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凝碧色的水流在冰下无声涌动,苍冷的水草被湖水翻了上来,缓慢地舒展开,又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具失去了生命的躯体。
“我曾有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在最走投无路之时,却有意想不到的人愿意出面助我逃脱险境。所以我相信,不自绝者,天亦不绝。”
她看到身边的人扭过头,黯淡天光在他眼瞳中汇聚,折射出唯一的明亮,仿佛是冬日暖阳终于穿破茫茫云雾,从水天相交的一线缓缓升起。有那么一瞬间,柳依依觉得陆昱似乎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
但他真正开口时,说的却是正事。
“……我走这几天,你帮忙看着他们几个。”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纤长,并拢,立在半空。
“放心,我们不至于顶不住这几天。”
陆昱也伸手,与她击掌,终于下了决定。
“我会尽快回来。”
睿军军营。
“快!快救火!”巡逻的士兵在营中奔跑,高声叫道。
一片混乱中,苍澜,陈衡,方暮尘三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衡拍着胸脯。
“来之前我留意过了,”方暮尘对他俩耳语,“那些士卒拉着咱们的马往东南方向去了,我猜马厩就在那个地方。”
陈衡:“那好,咱们装成睿军士兵混进马厩,去把马偷回来,然后赶紧跑。”
苍澜却道:“你们去偷马,然后往营外跑。咱们在树林里会合。”
“你还想干什么?”陈衡简直要被这个一根筋的家伙气死了。
“我说过了,这件事我必须要做。你们拦不住我。”
苍澜系好头盔上的绑带,看方暮尘还在整理盔甲和佩剑,便帮方暮尘将落下的乌黑长发绾了上去,用头盔盖住。
他站开两步,对着陈衡和方暮尘笑了笑,“我很快就回来。”
“你这么执着,到底为了什么呀?”陈衡冲着远去的身影,大怒。
中军大帐。
男人背手站在帐子中央,背后是整个汉中盆地的地图,而面前则是一个沙盘。
亲卫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有只碗,浓郁的草药涩香从瓷碗中散发出来。
“司空大人,该用药了。”
聂倾泓接过药,一饮而尽,将碗放到亲卫手中托盘中时,他懒洋洋问了一句,“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不知道,”亲卫狐疑地看了眼帐外,“似乎是刑房帐篷那边起火了?”
这时,顾飞雁持剑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司空大人,军营中闯入了三名不明人员,烧着刑房帐篷,巡逻卫队正使人全力救火。目前已知嫌犯中有两人往马厩方向而去,另一人暂不知下落。”
帐外砰的传来一声响。
“谁?”帐内人警惕起来。端药的亲卫对营帐门口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看看。
然而从帐子那头传来了另一声响。众人望去,原来是帐子角落的鸟架上,一只白鸽正在用身体撞笼门,很想要出来的样子。
“小云。”聂倾泓淡淡叫了一声,不想让这鸟儿打扰他们的的谈话。
然而平时一贯听他话的小云却不理他,仍然是吃错了药那般振奋。
聂倾泓看着它,忽然心有所感。
顾飞雁没听到动静,又不敢抬头,心里纳闷聂倾泓为何突然走神,只得重复一遍,“请司空下令,属下即刻带人捉拿他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上首才传来聂倾泓轻飘飘的声音,“……算了。”
他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传令下去,放他们走。”
顾飞雁以为自己听错了:“司空您说什么?”
“我说放他们走,区区三个毛贼能成什么大事?”他冷笑一声,“这次就放他们一马。”
顾飞雁虽不解他意,却也不敢公然反驳,抱拳道:“属下遵命。”
陈衡和方暮尘抢了两匹马,奔向睿营大门,一路上竟然奇迹般的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他们一直跑到三人刚碰面的地方,躲在树林间,心脏还跳得厉害。
没多久,苍澜回来了。他看上去还算正常,四肢俱在,面容完整,看起来没有遭受什么伤害。
但陈衡觉得不太对劲,这家伙从回来就骑在马上一言不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难道是中了哑药?陈衡一惊。
“苍、苍老弟?”他弱弱叫了一声。
“嗯?”苍澜心不在焉的应道。
陈衡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舌头还在,还能说话。
他刚想松一口气,旁边方暮尘道:“别高兴太早,他这样子还有可能是被喂了什么损伤神智的毒药。”
“你是说他变傻子了?”陈衡又是一惊,急忙伸出手,“苍老弟,你看这是几?”
他在苍澜眼前疯狂晃了几下,对方总算有了反应。
“抱歉,我现在思路有点乱。”苍澜伸手将他的胳膊从眼前推开,却低着头没有看他,“你先不要跟我说话,让我自己安静一会。”
陈衡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了,他很少见苍澜这么沉郁的样子。
三人骑两匹马,在林间飞奔。奇迹般的是,睿军竟没有追上来。陈衡一边在地道里爬着,一边感到奇怪,虽说睿军明面上还在围城,但最近几日,他们出过城,去长安的信使出过城,陆昱也出了城,这所谓的围城,似乎没有那么严密。
还是说,睿军那边还在计划着什么吗?
等他们回了兴梁城,却发现秦王府邸外围了一群人。个个义愤填膺,手里抄着菜刀棍棒将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儿?”刚回来的三人面面相觑。
有人发现了他们仨,高声叫嚷:“他们是秦王身边的手下,不让他们跑了!”
“对,现在城中疫病,殿下却弃城逃跑。既然他不仁,我们也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