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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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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
“你确定北水门真能出城?”陆昱和柳依依一到,立刻迫不及待问。
苍澜点了点头,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在都督府门前早点摊喝豆花时听摊主大爷说起,北水门原是城内排水渠流入护城河的闸口,后因为扩城,河流改道,水门逐渐废弃。但只要挖开被填埋的河道,就能顺着出城。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启动北水门地下闸门的机关已经坏死,但闸门也腐蚀发锈了。他和张赫赫找了几个工匠日夜赶工,不多时便可撬开。
陆昱一怔,“这样的话,只要北水门一开,就可以派信使向长安求援了!”
“对!”苍澜迫不及待接话,“我跟都督建议,安排声东击西之计。派一路信使佯从正面突围,吸引敌方注意,另一路则悄悄从北水门出城。都督已经着人安排这事了!”
“那太好了!”
苍澜等他俩的兴奋头过去,才道:“不过我还有件事,提前和你们说一声。”
“你说就是。”
“我也想出城。”
陆柳二人同时一愣。
“你一个人出城太不安全了!”柳依依立刻反对。
苍澜却很坚定,显然思虑已久,“行军者需知山河险阻,方能因势利导,因地制宜。我想亲自勘探一下周边地形。”
虽然大齐有律规定,各府州每隔三年需重新绘制一次当地地图,还要向报送兵部备案。但地图毕竟不够直观,若有条件,他还是想亲自跑一趟。
“怎么再找个同伴吧?”陆昱劝说道,“我跟都督说,让他给你派几个亲卫。”
苍澜摇头,“野外天寒地冻,没必要拖其他人受罪了。再说我和那些人不熟,相处起来怕尴尬。”
“那我们几个抽一个跟你出去?”陆柳正想再劝,忽然陈衡和长孙遗策过来了。
陈衡气冲冲道:“我跟你去!”
“你?”陆柳苍三人看向他,满脸难以置信。
“对,”陈衡仿佛丝豪没察觉对面三人的惊讶,也没觉得这举动不符合自己平时风格,只是尽力压制怒意,“这几天得罪人太多,我出去避避风头!”
冬夜,寒风凛冽。
陆昱登上台阶,看到烛火在窗上投出的光芒,从正中心一小团明亮的光斑向四周一圈圈扩散,裁剪出女孩儿姣好的侧影。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屋内便传来声音。
“事先说好,殿下若冻出风寒了,我不负责任。”
陆昱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仔细想想,似乎自从遇上殿下,就一直没什么好事。”
“谁叫你在扬州先算计我,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他推门,看柳依依坐在榻上,咬着笔杆,盯着面前几案上的一沓纸。
“他俩走了?”
陆昱知道她问的是苍澜和陈衡,道:“走了。”
他坐到榻的另一边,笑道:“说来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陈衡那么热心。”
“他最近一直不正常。”柳依依冷哼,“没头没脑,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也多亏了他和长孙,一顿胡乱搅和,成功挑动了王家和钱家的关系。”
钱家在知道刘府的动作后,似乎也有了投诚的迹象。钱家小姐还代其父写了封文绉绉的信来,信里天花乱坠地夸了他一番,然后言辞恳切地表明自家对朝廷的忠心。
“钱小姐亲自写的?”柳依依抬头,瞥了对面人一眼。
“嗯。”陆昱点头,“其他不说,钱小姐的飞白书写得还不错。”
柳依依忽然从陆昱手中抽出那张记着粮价的纸。
“别乱动,我都摆好顺序了,当心弄乱了。”
“我又不是不给你放回去。”陆昱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松开手。
城外,深山老林中。
出了城的陈衡明显放松许多,苍澜因为要不断在地图上做标注,一直走走停停,他就牵着马在旁边等着,话不多,也不像平时那么贱气。甚至偶尔还能展现一把兄弟情义,在苍澜抄竹竿测水流深度时从一旁搭把手。
然而他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体力有限,很快就腰酸背痛,累成一条老狗。
苍澜看天色已晚,终于舍得将他的地图收进竹筒,准备过夜。
他刚把干粮卸下,回头就见陈衡往树下一倒,直接进入摊尸状态,顿时吓了一跳。
“喂喂,不至于吧?”他忙去掐对方人中。
“苍老弟,”陈衡气若游丝,边咳边说,“我今日伤了元气……恐要大病一场……”
“那怎么办?”苍澜紧张地问。
“唯有晚饭……吃鱼能解……”
苍澜将他往地上一丢,“要吃鱼自己抓,别想我给你跑腿。
“喂喂,别这么冷漠啊?你陈大哥陪你出城累得要死要活,你就不体谅体谅?哎哎,别走啊,苍老弟,苍老弟?”陈衡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拉扑拉满头枯草。
苍澜虽然嘴上没给陈衡面子,但还是跑去河边捞了几条鱼上来。等他回来时,篝火已经点上了。
“你生的火?”他意外道。
“当然,”陈衡在火光映朝下朝他得意一昂头,“想不到吧?我并非一无是处。”
苍澜一笑,坐到火边,将鱼剥鳞去脏,架在火上烤。不久就见鱼皮翻卷,底下渗出油渍,火苗舔舐处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将盐颗粒在鱼身上抹开,然后掰开一块锅盔,递给陈衡。
锅盔是种关中的面食,相传古时有人用头盔烙面饼,因此得名。它个儿大,厚实,吃起来很有嚼劲儿,又顶饱,从很早以前便用作行军军粮。这还是出门前陆昱和柳依依叮嘱他他带上的。
陈衡哼了一声,“咱俩一起出城,怎么没人提醒我带点啥。”
他低下头,深吸几口烤鱼的香气。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本事?”
苍澜将鱼肉仔细剔下,夹在锅盔里,递给陈衡,一边解释道:“以前在道观的时候,观主爷爷有个师弟,是个老顽童嘛,平时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就喜欢给山下的人算命,不收钱,只让别人传他一招做饭的方法。他每研究出新的菜谱,就喜欢喊观里人试吃,大家为躲他,每次推我去尝,我就跟着学了一点。”
陈衡张了张嘴,“这天下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苍澜坐在火堆边,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嗯,后来观主死了,大家各奔东西,他就还了俗,说要去开酒楼当老板。这么多年,也不知成功了没有。”
苍澜问:“陈衡,你过去是什么样的?”
静默。
过了一会儿,陈衡才慢慢转头看他,“长孙遗策让你问的?”
没有回答。
陈衡冷笑一声,“他还真是操心。”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不喜欢长孙?”
“我哪里配不喜欢他,他不嫌弃我就很好了。他生在名门望族,从小顺风顺水,总想要以一己之力感化天下。只可惜我冥顽不化,领不起别人慈悲。”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什么人我自己能看得出来!”
苍澜犹豫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但我觉得,既然大家都是朋友,还是可以试着彼此相信一下。”
初冬季节气温低,短短一会儿,锅盔已经变得冷硬了。
陈衡忽然失笑,“苍老弟你也真是,自己辛辛苦苦过那么多年,还整天瞎操心别人的事情。”
“喂,我还好啦,别把我想得那么凄凉行不?”
苍澜顿了顿,又道:“再说,谁人不苦,我又凭什么例外?战乱时期多少人流离失所,深受疾病困扰,终日以野菜稀粥为食,半辈子连油盐滋味都难尝到。我相比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陈衡愣了愣,道:“你真是笨蛋。”
“嗯?”
“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过得好的人,你干嘛不去和他们比?反正我们都是大海里一粒沙,不管活成什么样子,对别人来说也就是听个故事,转瞬就忘。既然如此,偶尔发个疯什么的也没人在乎,何必要那么明事理呢?”
陈衡拍了拍苍澜,苦口婆心:“人生苦短,别压抑着自己。”
苍澜思索一会儿,抬头笑道:“好,我明白了。”
下一瞬,他猛地扑上来,踩灭火堆,单腿横扫,将地上的痕迹抹掉大半。他一手将陈衡从地上扯起,一手牵过一旁的骏马,躲进树林中。
火焰熄灭,归于黑暗的同时,陈衡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
苍澜将一样形如木块的东西塞进马嘴里,两端带子扣牢在颈上,阻止马儿因惊慌嘶鸣。
他背对陈衡,声音十分冷静,“等我离开,你确定四周没有睿军了,就骑马回城。”
“你什么意思,这关睿军什么事?我骑马回城,那你呢?”
陈衡一脸状况外,他看了眼树丛外,还冒着烟的火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你引他们来的。”
苍澜点了点头,“《兴梁地物志》记载,兴梁周围林间有热泉。而此处河流没有结冰,说明离泉脉不远。睿军多为蜀人,蜀地冬季温暖,不耐北方严寒,所以他们扎营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
苍澜一笑,“你刚刚才说过,偶尔发个疯也没什么。所以我现在想要去睿营中看一看。”
“没叫你活学活用!”陈衡简直要气急败坏了,“你想干嘛?你疯了吗?现在两军交战,你要是被抓了,很可能没命的!”
他眼神儿往四周乱瞄,思索着凭他和苍澜的武力差距,自己出其不意拍晕对方的可能性有多大。
冷风嗖嗖的灌进领口,连声音都显得有些诡异。
突然灌木阴影深处,有个人影冲了出来。苍澜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就是现在!
陈衡扑了上去,以自身重量将对方死死摁在地上。
三个人一齐滚在地上。
“阿尘,你怎么来了?”苍澜震惊地瞪着面前纤细身影,同时试图从陈衡的重压下脱身。
方暮尘犹豫了一瞬,道:“柳姐姐担心陈……担心你们俩出事。”
陈衡立即了然:“担心我拖苍老弟后腿是吧,哼,现在可是这家伙自己要去送死,多亏我拦着他!”
苍澜被勒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伸出一只手,叫道:“够了!”
他看着两人,语气坚决,“我今天是一定要探睿营的。”
“那就打一场,”方暮尘提议,“你赢了我不拦你,我赢了你跟我回去。”
“公平对决,你先放开我。”
苍澜眼看方暮尘起身,正要松口气,突然脑后受到一击,晃了两下,倒在地上。
陈衡扛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凛冽生威,“方姑娘,别被他骗了,这小子贼得很!这样,你绑手,我绑脚,我们今天捆也得把他捆回去!”
“……”方暮尘目瞪口呆。
然而就在她愣神片刻,苍澜却忽然一动,直起身子,手腕翻转,点了方暮尘的穴道。他踹开身上的陈衡,挣扎着站了起来。
“穴道半个时辰便会解开,在那之前,陈衡,拜托你照顾一下她。”
陈衡傻眼了。没有方暮尘帮忙,他根本制不住苍澜。
“你使诈。”方暮尘坐在原地,控诉道。
“兵不厌诈,对不住了。”
但他没走两步,忽然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苍澜惊讶地回头,“这是……”
“蚀香软骨散。”身后的女孩道,“就像你说的,兵不厌诈。”
“……”
陈衡看这边这个不能动的,又看看那边那个没力气的,感到头大,一个个都多大了,还干这种睚眦必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幼不幼稚?
正当他头疼于怎么将两个人拖走时,忽然一片明亮火光驱散林中阴影,马蹄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不许动!”
四周的睿军士卒用刀剑对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