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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间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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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刘府。
刘家现任家主姓刘名茂财,乃是刘应贵同父异母的哥哥。听闻秦王殿下遣亲信前来,忙不迭将陈衡和长孙遗策俩人迎进门,亲自领着他们一路进了前厅。
偌大的前厅里左一尊木雕右一件玉器,上面势必要包金涂银。旁边还要立个木牌,上面写了该藏品的名称和来历,仿佛生怕别人认不出这是个什么。
无处不彰显出土财主的架势。
但即使是土财主们,似乎也有一颗追求高雅意境的心。于是西面墙上还挂了幅书法,“紫气东来”四个大字几乎占了一整个墙壁,给整个屋子添了许多文化气息。
陈衡一进屋子,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东看看西瞧瞧,最终目光留在西边墙上书法上。
“二位先生果然有眼光。”刘茂财赞赏道,“这可是前朝敬哀皇后的真迹,刘某当初花了五百两银子才从民间淘来。”
陈衡本来以为那四个字和鬼画符似的写的什么玩意儿,听到价钱后,只觉眼前这字写得真好,太好了!那淋漓的墨意一看透着大家风范,一笔一势都贵气逼人。
他看字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长孙遗策站在陈衡身边,仰头看着那幅作品,淡淡道:“这是赝品。”
陈衡一愣,压低声音,“你确定?”
长孙遗策点头,很笃定地说:“真品在我家。”
“……”
无言以对。
他怎么忘了面前这家伙也是个世家公子哥儿。
陈衡看向刘茂财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二位先生在讨论什么呢?”刘茂财不知自己在陈衡眼中已成了冤大头,仍然挂着僵硬的笑容。
“没什么!”陈衡忙道,同时将长孙遗策往身后推了推,“晚辈看刘大人对书法如此热爱,觉得定是志同道合之人。其实晚辈也收藏了几幅名家真迹,若大人喜欢,晚辈愿意割爱,价钱嘛……好商量。”
“真的?”刘茂财大喜。
“当然是真的!”陈衡拼命点头。
“咳!”长孙遗策轻咳一声,提醒陈衡注意分寸。
“哦,这个……不过那几幅作品现在并不在晚辈身边,等晚辈派人从家乡捎来,再聊不迟。”陈衡眨眨眼,面不改色道。
“那刘某就等着先生赐书了!”
“哪里哪里,晚辈也不过一介布衣,何谈恩赐?实不相瞒,那几幅书画也是秦王殿下赏给晚辈的。殿下雄才大略,求贤似渴,待人宽厚,实是我等福分。”
陈衡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间便扭转了话题,“晚辈从前只是藉藉无名的乡野小民,全靠殿下赏识,尚能有今日。而刘大人本就是一方豪杰,若有同样机遇,将来前途一定远在晚辈之上。”
长孙遗策精神一振,知道终于进入正题。
刘茂财砸吧砸吧嘴,便琢磨出陈衡是在暗示自己结交秦王殿下。
他毕竟是一族之长,脑子不傻,知道不会有天上白掉馅饼的好事。陆小王爷在兴梁也就呆一时,最终还要回到长安。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强龙回到天上后,便再管不着凡间事,只有地头蛇们才是从始至终待在人间的。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途”,葬送自己到手的利益。
“先生所言有理。但可惜兴梁地小,终非殿下久居之地。而刘某已年纪不小,安土重迁,不在乎什么功名,只想守着祖产过几天安生日子。”
陈衡意外于自己的劝说竟然没有让刘茂财动心。嗯,之前倒是小看了这姓刘的。
他眼睛一转,迅速调整了战略。
“大人正当壮年,不必这么早就开始想安度晚年的事情吧?”陈衡站了起来,急切想劝人回心转意,“就算大人自己不在乎功名,也该为下一代做个打算。晚辈是真心实意替大人着想,倘若……”
刘茂财故作深沉地捋着胡子,心不在焉应和着。
“算了,”长孙遗策拦住陈衡,劝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我是替大人着急,不想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错过,”陈衡用正好能让刘茂财听见的音量低声道,“你看人家城南钱家的钱大人……”
“陈衡。”长孙遗策急忙摇了摇头,示意陈衡噤声。
“嗯,城南钱家怎么了?”刘茂财察觉到他俩的异常,警觉起来。
钱家是与他刘家不相上下兴梁大家族,他的儿子和钱家女儿甚至还有婚约在身。他自然要关心一下亲家的情况。
“没什么,陈衡失言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长孙遗策颔首,端的是进退有度神态自若,“今日晚辈是特意来拜会刘大人,不相干的人就不必提了。”
他不愧是世家出身,谈吐从容,举止有礼,三言两语就将话题岔开,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理,引经据典继往开来,完全不给刘茂财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然而他越是不说,刘茂财疑心越重。仿佛一本章回体小说少看了中间几章,周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剧情走向,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
等刘茂财眉上拧出一个疙瘩,长孙遗策将话题一转,终于说到了今日来访目的——筹粮。
刘茂财警觉起来,果然秦王殿下这是来问责了呢。
不过他早有准备,立刻将先前师爷帮忙写好的台词演了一遍,先扯着袖子哭诉自己如何艰难,需要养活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又指天指地痛骂外界流言,义正辞严表示自己绝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偷偷屯粮。
豪族们早就料到陆昱会派人施压,已经提前统一口径。打死都不会承认屯粮之事存在,若问起就哭诉自己创业艰难养家不易,再给个空头承诺,保证说好好好一定会帮殿下筹粮殿下若有需要一定尽心竭力。
这群老油条盘踞兴梁多年,连尹天水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几个少年。在他们看来,秦王殿下年纪轻,资历浅,又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多半没什么城府,无论如何也玩不过他们。
果然陈衡拉下脸来,“刘大人,这就是你不对了!先前你说安土重迁,晚辈已经顺了你的意思。如今这敌军压境,需要筹粮,你居然还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刘茂财揭开茶盖抿了一口,内心暗笑,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没说几句话,就把内心情绪全暴露在脸上。
“算了算了,”长孙遗策充当和事老,拦着不让陈衡上前,“刘大人确实有他的不容易。我能理解,而且也算意料之中,毕竟之前城南钱家……”
刘茂财端着茶杯的手僵在空中,又是钱家?
“钱家到底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长孙遗策一滞,面上显出为难,“这……”
“希望能看在刘某尽力收粮的份上,稍微透露一丝信息。”刘茂财咬咬牙,“虽然刘某家中经济困难,但库中还有三百石米,愿……献给秦王殿下。”
长孙与陈衡对望一眼。
陈衡抢在长孙遗策前面开口,“这个吧,刘大人啊,不是晚辈不愿说,只是个中情形复杂,恐怕说来话长……”
“四百石。”刘茂财加码。
“虽然可以长话短说,不过刘大人年事已高,听了这种事情后会急火攻心……”
“五……五百石。”
“心性倒是小事,但晚辈今天早上早饭没吃饱,腹中饥饿,恐怕会讲到一半晕倒在地……”
“六百石!”刘茂财恶狠狠道。
“……不过看在刘大人求知若渴的份上,晚辈愿意冒这个险。”陈衡喜笑颜开,“虽然比不上钱家,但心意也够了。”
陈衡叹口气,痛心疾首道,“哎,其实说来也是桩糊涂事!不就是钱家曾和一大户人家指腹为婚,却看上了城东王家公子。想悔婚,又不好意思明说,便来求我家殿下出面,强行给钱小姐和王公子赐婚。”
“他怎么能这样?”刘茂财勃然大怒。
陈衡忙笑道:“刘大人也不必太生气,反正是人家的家务事,何必上心?”
“先生有所不知,”刘茂财情绪激动,翻着白眼好似很快要背过气去,“钱家指腹为婚的对象,正是犬子啊!”
“还有这种事?”陈衡大惊,连声叹气,“哎呀,早知道我就不将此事告诉大人了,唉,怪我怪我!”
刘茂财气愤于自己心头肉竟遭别人嫌弃。他家小儿不过是比那姓王的矮了一点,胖了一点,五官不如了些,看起来愚笨了些……但是、但再怎么样他家小宝还是个孩子啊!他们怎能为了那些世俗的理由就如此伤害一个孩子?
陈衡一拍大腿,“其实我家殿下一开始也不愿啊!殿下向来正直,最看不得这种事情发生!但钱家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哟,实在是闻着动容见者落泪。他家甚至都说了,只需要殿下一句话,愿将家中存粮全部献出……大人也知道,我们最近一直为粮草紧张的事情发愁……”
他叹道:“唉,其实钱家也未必多么相中王公子,不过就是看他中了个举人,猜着将来或许能再中个进士,必定前途光明。而且他们家现在卖秦王殿下一个面子,肯定也指望殿下将来能帮着他们。”
他装作义愤填膺的模样,“刘大人您高风亮节不慕名利,身边尽是追求富贵投机取巧之人,竟无人有与您相当的气度胸襟!真是岂有此理!”
刘茂财被他奉承得大怒,好你个姓钱的!当初你巴结我,转头竟然敢背地里嫌弃我老刘家。等着瞧,你别以为搭上秦王殿下就高枕无忧了,我也去结交殿下,看最后他能给我俩谁做主?还有那个姓王的,亏我平时还觉得你厚道,你们不就是儿子出息了些么,用得着得意忘形吗?就你那点家底,好意思和我比?
他拉着陈衡的手长吁短叹,感激幸好对方将此事告知不然真要一直被蒙鼓里。
长孙遗策看他俩越发一见如故旁若无人,于心不忍,叹气道:“其实并没有这种事情,刘大人莫听陈衡乱说。”
“长孙先生不用替姓钱那家伙说话!”刘茂财大声嚷道,“我知你是好心,但那家伙什么德性我还不了解吗。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早八百年我就看清他了!”
陈衡在暗处,对长孙遗策得意一笑。
接下来就该去钱家,告诉他们刘家已经愿献粮了,接下来就该你们表态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洒下,就让它自己抽芽吧。
从刘府出来,陈衡忍不住放声大笑。
“长孙兄弟,你这一石二鸟之计真够厉害。”
“多亏了陈兄戏演的像。”长孙遗策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坑蒙拐骗非君子之道。我未想到长孙兄弟也是个滑头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误解了,而我当时已经告诉他你是在说胡话了。他自己要信,怪不得谁。”长孙遗策指出。
“少给自己找理由了。骗人就是骗了,何必还要装清高?”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遵循自己的道,为民筹谋,无愧于心。”
“这世上多的是满怀私心的利己之人,哪有真正为民者?你竟然相信这套说辞,不是虚伪就是幼稚。”
“陈兄非要如此不留情面吗?”
“我只是不相信真有人能完全不为己。”陈衡忽然凑近了,弯起嘴角笑了笑,“不过今儿我心情好,不跟你争。”
“既如此,能问陈兄一件事吗?”长孙遗策语气未变,“陈兄来兴梁,是自己的想法吗?”
陈衡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什么意思?”
长孙遗策一顿,“我听说,尹天水都督曾是陈中行将军的旧部。”
陈衡面色忽然无比冰冷。他一步一步前逼,压迫感从天而降,仿佛一只猛兽正在接近。他不再是那个三分滑头三分怂包三分贱气的家伙了。面上肌肉跳动着,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长孙遗策感觉到迎面的危险,那种感觉令他忍不住想要后退。
但他没有动,站在原地,认真道:“如果有什么隐情,不妨说出来。大家会帮你。”
“别惺惺作态了!”陈衡激动起来,怒吼出声,“你不是素来品行高洁吗,何必与我这种小人为伍?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在对方耳边恶狠狠道,“长孙遗策,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局面僵持时,忽然有小卒从远方赶来。他跑得很急,都没注意到面前二人神色。
“殿下召二位先生到城北北水门旧址!说是、据说是……”他大口喘着气,仍难掩激动。
“苍先生……苍先生发现了出城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