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少年游》云山鹿

69、王佐之才

　　长孙遗策等人很快知道了兴梁的近况。

　　“听起来我们马上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要不要趁现在赶紧养养膘？”陈衡趴在桌上，摸了摸肚子。

　　“我不想瞒你们，但兴梁现在的确粮草紧缺。”陆昱瞥他一眼，继续跟苍澜和长孙遗策说话。

　　苍澜乐观地估计，“大多数人现在并不知道这件事，我们还有时间。”

　　“我只知道门高人会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陈衡上下打量苍澜，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动物，“难道苍老弟也有什么变草为粮的本事，准备给我们露一手？”

　　“本王刚刚决定，”陆昱皮笑肉不笑，“若真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就先断你的口粮。反正饿死一个傻子也没什么损失。”

　　“别别，殿下三思！”陈衡哀嚎，“傻子也有傻子的价值不是？殿下留着我在身边，关键时刻我还能效仿介之推割股饲主呢！”

　　陆昱却不买他的账，“拉倒，我才不会落到那地步，你少咒我。”

　　介之推是春秋时期晋文公身边的侍从。重耳流亡他国，路途饥饿，介之推自割腿肉煮汤喂重耳，令重耳深受感动，许诺归国后重赏。介之推却认为自己没什么功劳，即使在重耳成为晋文公后也不主动邀功请赏，反而带着老母归隐山林，被后世当作忠臣典范。

　　陆昱才不信陈衡的鬼话，就他那墙头草的性格，不卖主求荣叛逃敌军，自己就该谢天谢地了！

　　“其实说这兴梁城内缺粮，也未必真缺。”长孙遗策拉回正题，“汉中之地一直是粮仓，所产物资甚至能供应关中，不至于今年就突然紧张到这种地步。缺粮传言甚嚣尘上，市面上的供给却从未断过，只是价格高昂，普通人难以承受。而对于能负担得起的人，他们担心将来口粮短缺会饿肚子，所以便会囤积超出自身需要的粮草，便也变相的推动粮价提高。”

　　他叹了口气，“投机者与民争利，不明真相者人云亦云，自古有之。”

　　“你是说……那些乡绅商贾？”陈衡问。

　　苍澜：“据我从都督府门前摆早点摊的大爷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看，本地豪族知道边境不稳，很早便开始屯粮，准备趁饥荒时高价卖出。”

　　“太过分了，”陈衡义愤填膺，“尹都督不管管吗？”

　　其实他也并非真的对此事上心，只是一想到要把那么大一笔叮当响的铜钱拱手让人，他的正义感忽然冒了出来。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已经影响到兴梁城的方方面面，甚至许多族人在官府供职。都督是一州长官，有时办事甚至还需要依靠他们，他不能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长孙遗策道

　　“他不敢得罪，那我来做恶人。”陆昱气道，“既然他们为一己私利陷整个城池于不顾，不能为我所用，就没必要对他们心慈手软了。”

　　陈衡后背一凉，打了个哆嗦。

　　陆昱虽然赌气说要当回恶人，严刑惩戒囤粮之人，却知道这并不是个好方法。

　　豪族势力复杂，绝不可能短期内清除。而一旦决心彻查，就不能轻易结束。如今睿军兵临城下，若此时大动干戈，更使城中人心惶惶。

　　更为重要的是，他现在并不知道几大家族手里究竟有多少存粮，怕还没来的及抄家，那些人就将家中存货提前转走了。若是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放火烧仓毁灭罪证也不是干不出来。到时几大家族守着一地鸡毛装可怜，哭诉其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倒显得像是自己逼良为娼，不放过人家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了。

　　反正红口白牙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一招祸水东引下来，粮草平白损失，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正作恶的反而引起了同情。

　　可若不给大家一个交代，如何安民心？

　　这时候，一阵说笑从门外传来，原来是柳依依和方暮尘回来了。看到姑娘们进门，屋里四人连忙往桌子边上挪了挪，给她俩腾出地方。

　　“去哪了？”陆昱随口问。

　　“和方方一起去考察了本地茶楼酒馆有哪些独到之处，”柳依依在桌边坐下，笑道，“顺便了解一下风土人情。”

　　“意思是你们去酒楼闲坐，偷听别人聊天？”陈衡挑眉。

　　方柳二人瞪他一眼。

　　柳依依冷哼，“你懂什么？茶楼酒巷鱼龙混杂，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地方。”

　　几个男孩子一听，似乎有点道理，于是都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那你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他们想的是酒楼里客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或许有民间高人能通过边境的蛛丝马迹解读睿国最近动向，或是通过市面上粮价起落探明各乡绅家中屯粮有多少，最不济也能试探百姓对于官府放出的城中缺粮这一讯息的反应。

　　然而方暮尘犹豫一下，老老实实道：“这些消息倒没听到。大家都在讨论城南钱家大小姐究竟会嫁给刘家少爷还是王家公子。”

　　众人绝倒。

　　钱、刘、王是兴梁三大家族，钱家的嫡长女出生时曾与刘家指腹为婚。可等两个孩子年岁渐长，钱小姐出落得越发水灵，刘家大少爷却……有些寒碜。钱家便开始觉得要真把自己水葱一样的女儿嫁过去，实在是吃了大亏。

　　兴梁这几个大家族逢年过节偶尔串门套近乎，小一辈们少不了也要跟随。钱老爷子看到城东王家公子，小时候是个憨头憨脑的胖墩，这几年居然脱胎换骨变得一表人才，去年据说还中了举人，再看自己的准女婿矮冬瓜一样的身形，这么大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胸口不由得一阵窒息。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钱刘王三家，已经是大族，不愁吃穿生存，才有精力在这些事情上烦恼。因此议论的人也就一笑而过，并不真的上心。

　　于是又回归正题。四个男孩子给姑娘们说起了筹粮的事情。

　　柳依依却道：“如果官府不能明着打压士绅，殿下想没想过从别的途径解决？”
　　她笑了笑，“殿下不想听听，像我这样的商贾之流，遇到类似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陆昱定定看她，“如何？”

　　“殿下知不知道商人卖货最怕有人恶意压价？因为只要有一人压价，必引得买家涌向一处，其他相似货物就无人问津了。”柳依依一笑。

　　“你想有人压价出粮？”他跟着柳依依的话，“可这是赔本买卖，谁愿作冤大头？”

　　柳依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陆昱反应过来了。

　　“兴梁城内，还有别人有这财力吗？”柳依依一摊手。

　　陆昱思索着，“钱财什么还都是小事，只是……”

　　只是若是自己这边动作太大，势必会传到长安众人耳中。

　　不过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本来嘛，公平买卖，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对吗？

　　“那就这样办吧。”陆昱下了决心，“我给春喜写信，钱走秦王府私库，不必动用兴梁财政。尹都督最近为安抚遇难者家眷，府库支出不少，不必再给他添负担了。”

　　虽然他愿意让一步，向宗族势力妥协。可他自小被人顺从惯了，除了父皇母后太子，还没几个人敢让他吃亏。

　　不给那些人下点绊子，他咽不下这口气。

　　陈衡弱弱道：“其实吧，宗族什么的，说白了也是人，是人就总有弱点。他们面上团结，内地里却未必铁板一块。”

　　柳依依赞同，“他们为利结盟，难保不会因此翻脸。”

　　他俩没想到彼此竟然思维合拍了，互瞪一眼，又赶紧将头扭到一边。

　　“如今这种迹象不是已经出现了。”陆昱道，“既然他们要从本王这里赚钱，本王讨点利钱也是应该的吧？”

　　长孙遗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殿下掌握分寸就好。”

　　方暮尘望望左边人面带微笑一脸心领神会，再看看右边人低头沉思一脸意味深长，自己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说什么？”她偷偷问苍澜。

　　“就我理解，他们在讨论怎么给那几大家族使绊子。”苍澜道。

　　“什么办法？”

　　回答的是柳依依。她一笑，显得阴险又狡黠，“离间计。”

　　“可是，谁去和他们打交道呢？”方暮尘问。

　　“这不正有一个吗？”苍澜搭上长孙遗策的肩，拍了拍，得意道，“来，介绍一下，你面前这位长孙公子，大户人家出身，幼时便才名远扬，正是和世家豪族们打交道的不二人选啊！”

　　长孙遗策扒拉开他的爪子，谦逊道：“谬赞了。”

　　“别推脱啊！”陆昱也望向长孙遗策，眼中带笑，“王佐之才，该你上场了。”

　　长孙遗策迎着他俩期待的眼光，沉吟一下，“我想再找个帮手。”

　　“好说，谁？”

　　长孙遗策转移目光，停在一人身上。

　　“看我干嘛？”陈衡虎躯一震。

　　长孙遗策认真道：“我希望能与陈兄再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