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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会和 ...


  •   “你?”所有人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陈衡诧异于他们三个的过度反应。

      “只是有点惊讶,”长孙遗策忙道,“这不太像陈兄平时的作风。”

      陈衡也对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有数,干笑两声,“毕竟承殿下那么多恩情,如今殿下有难,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总要知恩图报嘛。”

      “哦,我还以为你是害怕我们会跟殿下说些什么。”柳依依话里有话。

      陈衡一脸茫然地瞅着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警觉起来,“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是我们瞒着你,还是你瞒着我们?”

      “柳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陈衡也抬高了音量。

      “意思就是,你脸皮够厚,做过的事情转眼就忘。”柳依依语带讽刺。

      陈衡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闪过惊疑。

      难道自己和陆旻见面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

      他扫了眼另外两人,发现他们都没有要出来当和事佬的意图。

      不对,陆旻和他每次见面都会让仆从提前清场,他们应该没理由知道才对。

      陈衡放下心来,底气比之前足了许多。

      “我自认问心无愧,随你们如何评价。你们不带我去兴梁,我自己也能去!”

      突如其来的寒潮,给了被围困的兴梁喘息之机。

      连续十日的强攻,睿军内部早已人困马乏。又因为寒冷使得弓弦开裂,士卒手脚生疮,军中人纷纷叫苦不迭。

      于是,聂倾泓决定暂缓攻城,引兵驻扎山中。

      兴梁城内,所有守将和官吏们正紧锣密鼓地商量军情。

      “城中粮草还有多少?”尹天水沙哑着嗓子问道。

      短短几天时间不足以使伤势痊愈,但眼下正是危急时刻,任何人都不敢懈怠分毫,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负责典粮的司马带着手下一帮小吏,将几大本账本从库房中搬出,扬起积年的飞灰。算盘被打得劈啪作响,算珠上下飞动,“噼啪”响声敲在人心中。

      “回都督,保守估计,还能撑……一个月。”

      陆昱听见回复,心里一沉。

      不够,远远不够。

      这种围城之战,拼的就是双方的消耗和补给,如今是深秋,而粮草却不能支撑过冬,如此下去,必然会闹饥荒。

      其实兴梁往年一直有屯粮意识,但今年涌入的流民太多,才使存粮变得捉襟见肘。

      这一切其实都是聂倾泓有意为之,他抢夺粮草,一是为了减少本国运输补给负担,二是想逼迫流民入兴梁,消耗对手存粮。他毫不留情斩杀所有企图出城的人,却从来不管入城的人。

      等城中粮尽,民心不稳,百姓忍饥挨饿,将士无力作战,就只有开城献降一条路可走。

      这样,兴梁城不攻自破。

      张赫赫忽然一拍桌子,连带着桌上算盘账本跟着一震。

      “可恨如此危急时刻,还有乡绅借机屯粮,高价出售!简直无耻至极!”

      “哎,张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啊。”一旁的功曹参军刘应贵出来打圆场,“人家家里就算有余粮,也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如今拿出来卖,那是生财有道,凭什么不许呢?再说若不是他们肯将自己家里的存粮拿出,只怕连高价粮都没得吃呢!”

      “照你意思,我还得感谢他们喽?”张赫赫一听便怒从心起,声如惊雷,手指差点戳到刘应贵脸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里头就有人高价屯粮!”

      “赫赫。”尹天水意欲阻止他。

      “张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别红口白牙污蔑人!”刘应贵“腾”得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却是在掩盖心虚。

      兴梁一带,乡绅横行,累世经营,形成几大宗族势力。新朝初建,一穷二白,这些宗族子弟便捐银买官,在衙门里混了份差事,虽然官职不算高,但族人互相打点关系,人多势众,官官相护,能量不小。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平日里,即便如尹天水这等朝廷派下来的官员,都不得不卖他们几分面子。

      眼见张刘二人眼红脖子粗马上要打起来,陆昱打断了他们。

      “睿仓应该还有不少存粮,检查过了没有?”

      他指的是前睿时期在兴梁设立的几大粮仓。

      大概因为前朝皇帝是鼠年生人,打小就有往窝里收藏东西的癖好,即使登基后,也是坚决“藏富于国”,在各地兴修仓库,屯粮屯布,看着充盈国库喜滋滋以为自己富得流油,丝毫不管百姓是否饿得两眼发昏皮包骨头。

      因此,直到睿军撤出兴梁,粮仓中依旧留着大量未消耗完的粮食。后官府尽封前朝府邸仓库,登记造册,报与朝廷处置。又恰好兴梁一连几年丰年,百姓衣食无忧,这仓库也就渐渐搁置了。

      刘应贵脸一白,知道陆昱想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可这事若成了,他们家费心屯的粮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他急忙嚷道:“那都是多少年的陈粮了,都发霉发烂了,哪里还能吃?”

      他对陆昱到底不敢像对张赫赫一样耍横。但明面上尊敬,心底还是看不上这长安城来的小王爷。

      就你一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皇宫里被人娇惯着长大的,懂个啥?还不是忽悠几句就能糊弄了?

      刘应贵嘴角泄露出一丝轻蔑,正准备苦口婆心劝导一番陈粮有害不可食用时,陆昱却问他:“刘大人,你既说陈粮不可用,那能否复述一遍大齐律法中,仓库储粮年限的规定?”

      刘应贵卡壳了,他当初的官爵本来就是买的,压根没啥考试门槛。别说让他背大齐律了,他连翻都没完整翻过一遍!

      “这……这谁能背的过啊?”他怒道,感觉旁边似乎传来几道看好戏的视线。

      陆昱早猜到刘应贵肚里没货,背不过正好。

      “那只好本王背给你听了。”他不紧不慢道,仿佛没注意对面人脸涨成猪肝色,“《齐律》十二篇,《厩库》第四,明文规定,仓库储粮,米存四年,粟存十年,而睿齐两国休战至今……刚好十年。”

      也就是说,即使仓库中的米在这十年中全部坏掉,但或许还有一部分粟能食用。

      他看向一旁的司马和长史,“两位大人,本王记得对吗?”

      “这……”长史惊疑地看着他,又看看脸色不断变化的刘应贵,不敢说话。但陆昱一直盯着他,他只好求助地转向尹天水,“都督,您认为……”

      “危急关头,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尹天水轻轻点了下头。

      长史了然,“那属下派几个可靠亲兵去睿仓一趟。”

      “一定要找可信之人前去。”陆昱叮嘱道,他对着长史说话,眼睛却看着在场其他人。

      “告诉他们,存粮一事不可透露给任何人,违者立斩。”

      陆昱站在兴梁城头,望了眼东北方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糊了层浆糊。长安在遥远的秦岭那头,穷极目力也无法看到。

      算算日子,小白应该已经将信送到长安了。

      不知自己片面之词,能否说动父皇出兵援救。

      不然,兴梁恐怕真的难以支撑。

      身后响起脚步声,尹天水也走上城头。

      “殿下不去歇歇?”他问道。

      他听张赫赫说过,自己初受伤时,秦王殿下忙上忙下,帮着处理了不少军务。

      陆昱摇头,“静不下来。”

      “《礼记》曾言:张而不驰,文武弗能也。拿卑职自身举例,卑职少时从军,常食不果腹,夜不能寐,所以养成了抓住一切机会休养精神的习惯,以免关键时刻气力不继。”

      陆昱想起上次两人出兴梁时,尹天水逮着机会就放空走神,即使骑在马鞍上仍能打瞌睡。

      嗯,果然是深谙“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的人。

      “可如果眼下就是关键时刻,该如何破局?”陆昱转过了身,“都督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尹天水叹了口气,他知道陆昱在担心什么,那也是他担心的。

      “《厩库》一则,原文规定,米存四年,粟只存九年。殿下方才故意多说了一年。”

      陆昱耸肩,“我看不惯刘应贵那家伙嚣张的样子,所以骗了他。”

      “粮草短缺的消息外传,势必引起恐慌。殿下做得对。”

      但谎言只能欺瞒一时,十年已过,睿仓中的任何粮食都不能再用,他们终归会走到弹尽粮绝的一步。

      “今年冬天,不知城中之人该如何度过。”陆昱叹道,“皇伯父起兵之时,曾向天下立誓,为我齐人,必再不受饥饿之苦。昔年陈将军亦以此约承诺都督,只是到我这里……怕是要食言了。”

      “天定众生祸福,人力能奈何?”尹天水笑了笑,“不过听起来,殿下也是心中装着天下的人啊。”

      陆昱仰头,望着远方苍冷巍峨的群山,半晌,才道:“……可天下非我之天下。”

      “因为太子?”

      “嗯。”他不咸不淡应了一声,“我不会和他争。”

      “恕卑职直言,殿下似乎并不甘心。”

      “一出生起,他就是太子,未来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我认。有他在的地方,我不参与就是了。”陆昱耸肩,“……但我不怎么喜欢这种被限定好了人生,从一开始,就连自己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远方,汉江水咆哮着冲撞两岸岩石,鱼儿跃出水面,扑腾一下,很快又落入江河中,被洪流挟裹向远方。

      尹天一顿,小心问道:“……殿下难道真的订过娃娃亲?”

      不然为什么这么有感触?

      “……”陆昱沉默地看着他。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时,有卫兵沿楼梯跑上来。

      “殿下!有个年轻相公,自称是秦王府人,说要求见殿下!”

      陆昱一愣,第一反应是难道春喜来了?然而就春喜那个年龄和体型,怎么看都和卫兵所说的搭不上关系。

      他一头雾水地下了城楼,立马就有人越过卫兵扑了过来,“哎呀妈呀,我可算到了!”

      “你怎么来了?”陆昱惊奇。这家伙不应该在淮安吗?

      “这不是怕你这边出危险,急着来帮忙吗?”苍澜理所当然道。

      他那身平时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的白衣早已变得灰扑扑,眼睛下挂着俩乌青眼袋,嘴唇也干裂起皮。

      “……我跟你讲,我到瞿塘峡的时候,正要搭船渡河呢,还没张口,居然有好心的撑船大爷硬往我手里塞了半个馒头,还说什么‘看你这娃怪可怜老汉把午饭分你一半吧’!我不就风餐露宿了几天吗,怎么就惨到被当成乞丐了呢?”

      苍澜一边猛拍大腿,一边想起陆昱素来爱洁,疑似洁癖晚期,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赶紧亡羊补牢般地掸掸衣上灰尘。

      然而动作在一半就停住了,因为陆昱突然上前,紧紧拥抱了他。

      苍澜瞪大眼睛。

      “殿下别光和苍老弟演久别重逢啊,往这边看看,您还有其他忠心不二的下属呢!”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陆昱转头,四个熟悉的身影自远至近,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你……你们……也来了?”他挨个扫过面前许久未见的四人。

      柳依依、方暮尘、陈衡、长孙遗策。

      柳依依笑道:“是啊,我们来了。”

      多年后,陆昱再回忆起当年兴梁城下这场久别重逢后的拥抱,当时的孤寂苦闷都已淡去,四周北风依然呼啸,寒气铺天盖地,然而热意却从胸口一点点渗出,温暖彼此。

      他对着面前的朋友们轻声道:“挚友俱在,吾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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